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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鸢尾-审判 鸢尾大厅。 ...

  •   鸢尾大厅。
      这是一个穹窿形的空间,很宽,顶部有一只圆洞,光线从那里照下来,斜斜地投在主席台上。人们坐在一圈一圈同心圆的椅子里,包围着正中央的审判台。那里站着一个男人,他被绳子捆住,深深低着脑袋,头发遮住了眼睛,身上满是伤痕。
      我和李镜蹲在角落的阴影中,我们太黑了,没人看见。
      “秦司,你认罪吗?”审判人朗声问,回音布满大厅。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
      “你为了一己私欲,背弃行规,私自使用禁术制造畸胎,导致逻辑失序、人间动荡、生灵涂炭。这些罪你认是不认?”
      男人轻轻笑了一声:“我唯一的罪,是忘不了自己喜欢的人。”
      坐下哗然。
      宗显知抽着雪茄,在高背座椅的把手上磕了磕烟头,烫出一块乌黑的烟焦。旁边的汪正兰端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两下,吸一口苦丁茶。
      其他人都坐在陪审席,包括宋蓝桢和屠良,以及摩提弗洛拉的一些面孔。
      我——这个共同的敌人让司逻团结起来。
      “这都是我管教无方,才让孽徒秦司做出大逆不道之事!”汪正兰饮泣沉叹,“畸胎残忍阴毒,它害死了我的贤侄张宝志,还栽赃给显知兄,挑拨我们司逻自相残杀。这一切是非都因我一人而起,我愿意在此引咎,辞去理事长的职位!”
      “正兰老弟,这话说重了!”宗显知大度地摆了摆手,“我们当前的任务是联合猎鹰诸位,尽快消灭畸胎,恢复翁苦的异变。如果在座不嫌弃,我宗某愿担此责任,为拯救天下苍生,略尽绵薄之力。”
      观众一片激昂,高呼着“诛杀畸胎,宗大人万岁”。李镜嘿嘿地笑,说好玩好玩。
      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玩,剩下的会议内容一概充耳不闻,只是直直地望着远处的秦司。
      他的喉咙好像被逻术制住了,明明艰难地上下鼓动着,却有话说不出口。我把意识抽出去,慢慢靠近他的灵魂。
      我听到他呢喃:对不起,未明……

      进入秦司的内域,拉开那只沾满灰尘的记忆抽屉,有温暖的风,和煦的光,和青翠的草。
      我暂时成为了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身旁的罗未明轻轻靠着我的肩头。
      “阿司,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书。”
      “好端端的给我书干嘛。”
      “生日礼物咯。”
      “哈,我差点忘了。”
      “……生日快乐。”
      “谢谢,未明……”
      “喂,前面有人在看的!”
      “有什么要紧。”
      “好啦该走了,不然赶不上毕业典礼了。”
      “哎,你别跑那么快。……当心!”
      一辆黑色轿车冲了过来,没有刹车声——
      罗未明死了。

      一场谋划六年的局。
      六年前,宗显知参透这世界是一座逻岛,逻岛的图腾是‘生死’。人类无法直接打破‘生死’,于是需要一个‘祭品’作为媒介。秦司拥有优异的司逻潜能,被暗地选中成为‘献祭者’。张宝志派人制造事故,撞死了罗未明。秦司对此毫不知情,拜入汪正兰的门下,三年之后毕业来到607工作室。宋蓝桢替他安排项目,假装无意将禁术透露给他。秦司私自练习两年,终于复活了罗未明,得到罗集。罗集的存在打破了‘生死’,因而替代‘生死’成为了逻岛的图腾,现在,只要有谁能亲手杀死‘祭品’罗集,就可以接管图腾之位,成为新世界的神。
      在这场精心设计的局里,秦司不过是一枚棋子,他唯一的错,是忘不了自己的爱人。

      行刑的时刻到了。
      审判人隆重地站起来,高举双手,将鸢尾大厅变成一座逻城刑场。所有人也都站起身,用逻术换上一袭黑色长袍。他们振臂高呼,火,火,火。
      闪电穿空,雷声大作。
      牢牢捆住的秦司的脚下,一簇狞红的火苗缓缓燃起,腾腾升焰,熊熊灼烧。蒸发扭曲的热浪中,他的头颅高高昂起,四肢痉挛,浑身剧烈地颤抖,却连一声呻/吟也发不出。
      “阿司!撑住!”
      一把长绳自穹顶的洞口垂入,只见凌飞雨燕一般地掠过审判台,拉住从上方接应的余启,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了受刑者。
      场面瞬间乱了。
      李镜蹲在阴影中,笑嘻嘻地把玩打火机:
      “罗集,你现在现形的话,够把这些人吓死了。”
      “不过你是图腾,慢慢来也行,一网打尽不好玩。”
      “其实……你也可以试试自杀。”
      自杀?我想起那句话:图腾自毁会导致世界的溃散,无人生还。
      “那样你也会死。”我对李镜说。
      “死就死吧。活着,日子也是无聊。”李镜掐下嘴上的烟头,一指弹飞,看着它落到混乱的人群中被踩扁了。
      我忽然对他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我吗。”李镜摘掉了帽子,脱下手套,露出烧伤森森的头皮和双臂,“我是上一个‘献祭者’。”

      使用禁术的人不止一个,秦司只是其中之一!
      “那天晚上第一次见面,我只是想提醒你离开。当时我还没发现,原来秦司和我一样,而你也是‘祭品’。”李镜说。
      “你复活了谁?”我追问。
      “一个叫黎秋实的男人。”李镜眼神孤寂。
      “什么时候?”
      “两年前。”
      “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自杀了,用生死之剑。”李镜嗓音嘶哑,“秋实成为图腾之后,将‘生死’具象为一把剑,用它刺穿了自己,把图腾的所有权还给了‘生死’,希望世界能继续运转下去。我本以为他的牺牲可以换来和平,谁知道圈套不止一个……”
      确实不止一个,或许还有更多。
      “这世界还有希望吗……”李镜自言自语。
      我也没有答案。

      我和李镜找到了余启和凌飞,他们躲在菖蒲码头的一艘小船里,暂时还没有人追到这。
      秦司全身各处都有烧伤,嗓子被热浪燎坏,几乎发不出声音。他颤动着眼皮,万分痛苦地躺在一张油毡布上。
      我听到他气若游丝:“对不起,罗集……”
      握住他尚且完好的左手,我说:“没关系。”
      我们的手上还套着一对同样的戒指。
      秦司积蓄着力气,困难地欠起身来,郑重地望了我许久,终于开口道:“那本《希声无形集》……写完了吗……”
      我已经忘了这回事。
      抬起灼伤的右手,秦司从胸前缓缓摸出一张纸,展开来递给我。这张纸被他贴身收着,保管得很好,没有一点烧焦,上面是一副闲来的涂鸦,画着一片想象中的花海。
      “这张画丢在桌子下面,你忘了带走……”秦司望着我,笑道,“你画得很美,我很喜欢……”
      船外传来了纷乱的脚步,由远及近浩浩荡荡。
      “糟糕!有人追来了!”凌飞转身要探出船舱。
      我按住她的肩膀:“你们留在这,我去。”
      我本来就是一只怪物,没有什么可畏惧。
      雷鸣电闪,雨脚如麻。
      我俯身、顿足,迎着冷雨,向着乌泱泱的人群直冲而上。
      我亮出利爪,用四条腿飞速奔跑,一口咬住好斗者撕得粉碎。
      我越战越有力,越战越巨大,长出了鬃毛、鳞片、獠牙、背刺、钩尾。
      我仰头嘶吼长啸,震彻整个夜空。啸声中生出一把时空之剑高悬天际,剑刃锋利,遍闪银光。
      “不好!这只畸胎也要自杀!快在它动手之前杀了它!”

      “秦司,你相信会有一个尽善尽美的世界吗,那里的晴空之下蔓延着一片花海,百合、苍兰、蔷薇、杜鹃、鸢尾,全都开得很好。我们躺在繁花之中,即将一起醒来。”
      “罗集!你想干什么!”
      “承载那个世界的时空就在这把剑里,它将继承我,成为新的图腾。”
      “不要!”
      我挥起那把剑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电影快要结束的时候,少女开始发呆。
      她的目光笔直投向前方,在银幕的光域隐隐叠出另一片空间。那里很安静,有树叶的沙沙声,有蝉鸣,有自行车的铃铛,叮叮清脆。男学生捏下刹把,扬起黑净的脸,春风吹他的头发,吹起刘海露出青涩的额头。路边的柳条摇了摇,他的眼睛忽闪一下,笑意突然模糊,随微风散开,纷纷落进了鸢尾花的枝丛。
      “哎,你手机响了。”邻座的小伙子提醒。
      少女收回神思,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借着屏幕的光线,我短短一瞥。
      小伙子就是男学生。
      剧终,放映厅的灯亮了,几点温暖的黄光悬在头顶。
      小伙子套上夹克,说结局没看太懂,不知道主角死没死。少女站起来背起挎包,说她也没懂,估计是没死吧。情侣议论着离开,我也打算要走,却见秦司轻轻靠在我的肩头,早已经睡着了。
      笑容不自觉浮上嘴角,我静静地保持着这个姿势,等片尾的演职员名单滚动到最后一行。
      “阿司,该走了,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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