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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蔷薇-延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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撩开现实中的裤管,我的右腿完好无损,只是隐约有点刺痛。起初我没当回事,谁料情况越发严重,仿佛有一把火从骨头里慢慢烧开。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浸透了冷汗。我的脸色估计不好看,把秦司吓了一跳,连问是怎么回事。
凌飞说那个逻主抗性很强,急着把入侵者赶走,意念化成了攻击的怪物。她当时没跟上我,迟了一步。
“哦,那还好。”秦司放松下来就开始幸灾乐祸,“看你这样子阁楼是爬不了上去了,今晚睡我房间吧。”
我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也没有心力去想,那片火燎的疼痛不仅吞噬了右腿,还不停向各处蔓延。我感觉自己发烧了,头昏脑涨的,又热又冷直打寒颤。
我不记得是怎么被秦司架进卧室、塞进床上,他的卧具有股味道,闻起来不舒服。迷迷糊糊地,我想起孟朗的床,那次借着醉酒爬不动上铺,赖在他的下铺睡了一夜,我近乎贪婪地裹着被子,想把那味道沾满全身。我梦见孟朗给我打电话,说他不结婚了,马上来找我,他和衣躺在我的旁边,我靠着他消磨夜晚,我们嚅嚅低语,说情人之间该说的话。
第二天醒来,烧已经退了,右腿也恢复了正常。
坐在床上,我问秦司昨晚是怎么回事,他嘀咕了两句,说没怎么。
我有些奇怪:“我是想问,在内域受伤为什么现实也会生病。”
“哦。”他好像回过了神,“那是当然了,意识和物质是一体两面的,内域的情况会折射到现实,下次记得当心点。”
“如果在内域死了呢?”
秦司点着戒指:“只要‘我执’没丢就死不了。”
我放下心来,毕竟没打算为了工作送命。
看看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我准备起床,却发现衣角被秦司压着。我示意他让一让,他完全没有反应,呆望着空气似乎心情不悦。
结合他刚才的反常,我觉得昨晚可能发生了什么,回想起那个绮梦,脊背顿时一凉,估计是自己说了一些不雅的梦话,惹得他反感了。
这件事让我非常沮丧,一整天都有意无意地躲着秦司。人的心理真是奇怪,记得读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下大雨,回家半路我脚滑摔进泥坑,恰巧被一个同学看见。她没有嘲笑我,也没把这件事告诉别人,我却单方面觉得丢脸,不再跟她讲话。
当然,我不可能从此不理秦司,尽管在他心中我的形象八成跌破了平均线。
吃过晚饭,回到阁楼,我打开电脑写我的集子。
咚,咚咚,隐约什么声音。
关上音乐,侧耳再听,的确有一点动静从窗外传来。我以为是猫,拉开窗帘,发现是个人。
一个男人,蹲在六楼坡屋顶的窗外,勾着脑袋,盯着我。他头戴一顶黑色便帽,身穿黑大衣,下摆长长地拖在瓦片上。工地的灯光投过来,将他的身形勾出一个坚硬的轮廓,仿佛夜色凝成的怪鸟。
“嘿,新人。”他咧开牙,咬着一根烟,嗓门阴沉。
直觉告诉我这是上一个住在阁楼的同事,我想他半夜爬楼应该是想吓我一跳,为了一场恶作剧顶着冷风、冒着细雨,真的很执着。
我考虑着该不该请他进来。他蹲得很近,我主动推窗的话,他怕是要滚下去。
烟头的红光闪了闪,他嘿嘿两声:“那张纸条看到了吗?”
果然是他。
“宋蓝桢怎么跟你解释的。”没等我回答,他又低语,“再给你提个醒,这儿的人都不可信,想保住小命,趁早离开。”
我正待问个清楚,见他从屁股口袋里摸出一只手机,将屏幕对着窗前。
隔着玻璃,那是一张街拍照片,焦点瞄准一个男人,模样竟是董经理。他的身后挂着液晶广告牌,上面的时间正是今天下午。
“他不是死了吗?”我脱口而出。
窗外那人哼笑一句:“活人可以死,死人也可以活。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东西,藏得太好了。”
说罢,他站起来后退两步,一压帽檐,从六楼半一跃而下,消失了。
我承认自己受到了一点惊吓。
的确,是董经理给了我凌飞的号码,也是他的死促使我找上门来。
难道这一切都是圈套?董经理、桢老板、凌飞、秦司,这四个人大张旗鼓地演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骗我入职?
我早已过了相信地球绕着自己转的年龄。
最简单的可能,那张照片是PS过的,改个日期就好,连三分钟都不用。
把台子上的苍兰往里挪了点,我拉好窗帘继续写东西,同时开始思考几个问题:那个黑衣人究竟是敌是友,他两次三番让我离开目的何在。
他说607的人不可信,对此我持保留态度,打算观察一段时间再看。现在住处不好找,想要搬走还得提前准备押一付三的租金,那么多钱,我一时可掏不出来。
所谓疑邻盗斧。
因为黑衣人的话,我对工作室多了几分警觉,观察之下发现客厅的角落藏着一只监控探头。
不过这也正常吧,毕竟办公区域需要防盗,只要阁楼里没有就行。
然而我错了。
扒开空调挂机的出风口,过滤网的后面赫然夹着两只针孔摄像头,一只对着书桌的方向,一只对着床。
我心想糟糕,但愿它的夜视功能不太好。
拆下机器,我找到秦司,想试探试探他的反应。尽管有所克制,他的脸色还是变了一下。
“实话跟你说吧,那个人叫李镜,是工作室的叛徒。”
刀可以杀人,亦可以救人,司逻的能力也是一样。
偷窃隐私,操控意志,搅乱精神,夺取性命。只要司逻足够强大,就可以对别人的灵魂为所欲为,不留任何证据。
秦司告诉我,李镜是他的学长,二人师从汪正兰教授学习逻术,先后毕业进了工作室。可惜李镜心术不正,两年前背弃了门规,暗地里操纵别人的精神敛财骗色。事情败露之后,桢姐打算清除师门,李镜吓得逃到了南方,从此没了消息,这次他主动现身挑拨离间,不知道又是什么目的。
“你之前为什么不说,还编个假话诓我。”
面对质问,秦司毫不心虚,往沙发里一靠,大言不惭地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这其中的背景十分复杂,你刚刚入职没必要知道那么多。第二,那时候我对你的品质还不了解,怕你听完李镜的事迹动了歪脑筋,好的不学坏的学。”
你现在对我也不算了解。我心里想,没说出口:“所以这个针孔摄像是李镜装上的?”
秦司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探头:“是我。”
我即刻对他的品质产生了怀疑。
“当时李镜的举止有些异常,我觉得不对劲,装了这个才找到他犯罪的证据。后来他走了,阁楼也没人住,我就忘了拆。放心,这都两年过去早就没电了,你要是喜欢的话拿去玩吧。”秦司把探头向我一扔,翻身起来,折腾凌飞桌上的金鱼去了。
李镜说得没错,这个人的话果然不可信。
闲来无事,我上网查了查秦司提到的教授。叫汪正兰的人很多,最符合的应该是莫城大学人文学院的院长,今年67岁,主攻体质人类学。我找到他的专著列表,其中一本名为《古逻民族的谶与术》。我看那封面很眼熟,想起那天借住在秦司的卧室,他的床头柜上就放着一本。
跟秦司一提,他爽快地借给了我,还说他的书都收在房间左手边的柜子里,想看的话随时来拿都可以,不用跟他打招呼。
我不知道秦司是天生大方,还是对我特别照顾。从前在学校我不太跟人交往,只有孟朗经常找我讲话、邀我打球、帮我带饭。起初我以为自己有什么特质吸引了他,还一度幻想他暗恋我,后来才发现,他是对谁都好。
这本书比我想象中晦涩很多。
它不是什么科普读物,而是人类学论著,充斥着大量没见过的专用语。书里提到,古逻族起源于西周,原分布在长江中下游一带。族人有自己的语言,没有文字,善用谶和术,能操纵灵魂,因此招来其他部族的恐惧和排挤,被称为“野民”和“氓”。到了两汉时期,逻族渐渐衰落,一部分族人向西迁入湘黔地区,另一部分与汉族通婚同化。
逻族的谶是言谶,术是心术,前者的媒介是逻语,后者的媒介是“翁苦”。这个词是音译,汪教授解释为一种普遍存在的介质,类似于“以太”。逻族人认为翁苦是一张大网,万物都是网上的绳结,所有灵魂在根源上不分彼此、紧紧相连。
花了整个通宵读完这本书,我补觉到中午才下楼。
卫生间的门关着,大概是秦司在洗漱,我一时用不了,先去他的房间还书。拉开左手边的柜子,里面堆得乱糟糟,最多的居然是外国文学:陀思妥耶夫斯基、昆德拉、卡尔维诺……想不到他看上去粗线条,内心还是个文艺青年。
抽出那本《看不见的城市》,我随意翻了翻,一张纸片从书里飘了出来。我弯腰拾起,目光一掸,发现上面写着什么。
“生日快乐 未明赠”
是我的字体。
“你在干嘛。”秦司突然出现在门口。
“我,来还书。”我无端有点紧张。
低眼见到那张书签,他的神情恍过一丝落寞,一言不发将它从我手里抽了回去。
“本来想晚点告诉你的。”秦司说。
告诉我什么?
“罗未明。”他望向我,笑容消退了,萧索的眼神如同雨夜,“我和你认识四年,相恋四年,不久前你出了一场意外,大脑受到损伤。你忘了我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你只记得孟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