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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苍兰-入戏 说实话,我 ...

  •   说实话,我从来没把意识抽出去那么久,以至于返回体内的时候,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
      病房的玻璃窗完好无损,两名警察和气地站在一旁。刚才我和凌飞在嫌疑犯的意识中经历了一场逃跑,对现实世界不会造成任何影响。
      等了十分钟左右,消息传来了,警方在阳光嘉苑东侧一栋烂尾楼的地下室找到了孩子,万幸她还活着。
      驱车回程的路上,我还在为那股恶心的欲望感到羞耻。
      “这没什么。”凌飞瞧出我的懊丧,开解道,“刚才我们以那个恋/童/癖的眼光看世界,自然对小姑娘起了坏念头。现在我们回来了,我是我,你是你,我们都是好人。”
      做了个深呼吸,我将自厌的情绪压下去:“你怎么知道那栋楼的具体位置?”
      “进入内域,我对那个人进行了共情,按照他最强烈的想法行动:逃走并杀死小女孩。在这个过程中我进行了观察,根据凯文·林奇的观点,人类对空间的认知包含五个要素:节点、路径、区域、边界、标志物。首先是楼梯,那是他拒捕时摔伤的地方,是他心理上逃跑的起点,再是高层住宅,这个‘区域’的特征很好找,垃圾桶上就印着阳光嘉苑四个字,最后是‘边界’围墙和‘节点’烂尾楼。结合这一连串提示,确定孩子的位置就不成问题了。”
      我从未想过自己的奇怪本领能派上这种用场,觉得有趣的同时,也感到这份高薪工作并不轻松。
      其实我对职场没什么热情,毕业之后就窝在家,靠着给孟朗的公司写专栏糊口。码字这件事我还算喜欢,只可惜天份不高,低俗的不想写,高明的写不出,稿酬越拿越少,几乎要靠孟朗的救济维生。我心里过意不去,又找不到突破口,现在月薪过万的工作忽然摆在面前,说不心动,那是假话。

      回到607,“桢姐”不在了。
      我又坐了一会儿,望着那份应聘表给自己确认后路:“如果发现不能胜任,随时可以辞职吗?”
      “当然,这又不是卖身契。试用期内想走就走,正式入职以后,提前一个月打报告就行了。”凌飞弯着腰拉开冰箱,又摸出一听可乐,抠开拉环递给我。见我犹豫着没接,她还加了一句“别客气”。
      我不懂怎么她这时候就失去了共情的能力,被迫拿过罐子抿一小口,假装忙着填表,将它搁到了一旁。
      凌飞没注意到我的小动作,脱下皮夹克搭在背后,拍了拍右边的房门:“喂阿司,你要睡到几点啊!”
      “马上……”里面慢悠悠地回了一句,听声音是个男的。
      “有新同事,你收拾干净再出来啊,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别邋里邋遢的。”
      我心想没有必要,自己这副不讲究的模样,实在没有以貌取人的资本。
      一栏一栏填完表格,我从头到尾检查了两遍才交给凌飞。她扫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尴尬地哈哈两声:“刚才忘了问你的名字,一直喊'那个谁',抱歉啊。”
      “没关系。”我脱口而出。
      凌飞热情地揽过我的肩膀,带我沿着屋子参观一圈。这里没有多大,工作区、餐厅、卧室、厨房、卫生间一目了然。
      “这张是桢姐的桌子,她住在外面,有急事才会过来。这是我的桌子,这是我的房间,这是猪窝,这是猪。”她的指头落在刚开门的男人身上。
      那男人没有生气,望着我哈哈一笑伸出手:“你好我是秦司,欢迎加入我们工作室,希望今后相处愉快。”
      “我叫罗未明,希望相处愉快。”我不太习惯这种寒暄,等他有力地握了我一下,收回手,才想起自己的掌心有些汗湿,怕给对方留下了什么不好的印象。
      “对了,你这两天要不要搬过来?”秦司好像没在意,突然问,“东西多的话我开车帮你拉一趟,很方便的。”
      我一时没有准备:“我租的房子年底到期,到时候再说吧。”
      “也行。”好在他没做强求,从桌上摸过一本旅游杂志窝进沙发,两只脚往茶几一叠,抓起我的可乐喝起来。
      我不知道是否该提醒他,见他一手翻开杂志,一手晃了晃罐子:“这个帮你解决了,是不是该谢谢我?”
      ——他是跟我说话?
      正狐疑间,秦司冷不丁扭过头,朝我眨了一下笑眼。我莫名产生了一种熟悉感,好像一阵风从梦里吹了过来。

      搬家很麻烦,通勤更麻烦。
      之前一直是自由身,我从没试过挤地铁上下班,当了两天的沙丁鱼就受不了了,于是跟房东商量好,扣下押金作为违约金,从原先住的地方搬进了607。
      凌飞听完整件事,说我被坑了。其实我也清楚,近几年房价疯涨,房东早一点转租反而赚了,那笔违约金大可不付。只是我实在不擅长吵架,一看到对方咄咄逼人的样子就想尽快息事。
      “不习惯跟人打交道也没关系,我们这儿不搞团队文化,平时没事你可以在房里呆着,有事喊你再下来。”
      秦司一边宽慰一边帮我把东西往阁楼上扛,木梯子很陡,洞口也不大,他个头高,钻进钻出有些吃力。我感觉不好意思,说了几次自己来他也不理,好在家当比较少,晚饭前就收拾得差不多了。
      凌飞看看屋子说没有生活气息,送了一盆苍兰搁在窗台上,正浇水的时候,桢姐的电话来了。

      这次的雇主不是警方,而是一对丧子的父母。女儿在城郊的别墅烧炭自杀,没有发现遗书,双亲悲痛之下,想知道是什么原因迫使她做出这样的决定,于是找来了司逻。
      路上秦司跟我解释,说工作室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如果要融入的“逻主”是男性,就由凌飞去,如果是女性就由他。这样交换一下性别,是为了任务完成抽身之后,在心理上迅速跟对方划清界线、回归自我,以免“入戏太深”。
      这一招对于我来说不太适用,我并没有十分固定的性别认知,所谓男女的概念不过是一项预设。
      到达别墅,雇主将我们引上二楼,那间卧室的门窗都开着,冷风不停地灌进来。女孩侧身躺在床上,好像睡着了一样,长发遮脸,只露出粉红的嘴唇和曲线圆滑的下巴。
      此时我隐隐觉得心慌,可能是赶得急没吃晚饭的缘故,低血糖犯了。这是入职之后第一次“做项目”,总不能掉链子,于是我强迫自己打醒精神,追着秦司融入了她的“内域”。
      从前我以为死者是没有意识的,因为常听人说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后来我才发现意识广泛存在,人类有,动物有,草木石头也有。比如那盆苍兰,就可以意识到阳光、水份、土壤酸碱度等,而死者……
      舒适地消散着,每一个细胞都在溶解,十分安宁,十分自由,头发里藏着星系,一根发稍儿就是一只星球,很大了,很小了,最大也是最小,宇宙也是尘埃,有光啊,好美啊,满身都是月亮,一个月亮有十个月亮,有一百个……
      “罗未明!”
      突然一声喊。
      重重地跌下来,我睁开眼睛,眼皮灌铅,我的身体坐在车子的副驾驶,秦司拍着我的脸。
      我清了清嗓子,表示自己恢复了神志。
      秦司松了口气,换上一贯的微笑:“听阿飞说你的融合力很强,没想到这么强,这都离开老远了,魂还在人家那儿。”
      我调动回忆,想起了因果,赶紧问他女孩轻生的原因找到了吗。
      “没什么特殊原因,单纯的抑郁症。”秦司拉开手套箱翻了翻,“父母用她的手机登陆了网络日记,查出她死前常提到一个叫‘蓝轩’的男人,以为他和自杀有关。刚才我进入她残存的内域,发现那个‘蓝轩’是她假想中的男朋友:华尔街精英,归国华侨,多金帅气温柔体贴,两个人在幻想里计划结婚,刚从爱琴海旅游回来。”
      听秦司的话里带着调侃,我有些不舒服。一个孤僻的女孩平日缺少双亲的关爱,又因为肥胖被同学排挤,只能用假想的男朋友寻找最后一点安慰,这个秘密死后还要被人翻开来嘲笑,实在是不近人情。
      虽然心里这么想,我也不可能去指责秦司,于是望着红灯的倒数计时器发呆。
      “喏。”一盒巧克力突然递过来,“饿了吧,先垫垫,等会儿请你吃大餐。”
      “谢谢,……饭就不用请了。”面对这份意外的关心,我一时惶恐,为刚才的腹诽感到惭愧。
      “其实我没有嘲笑她的意思,只是看你被她的情绪影响,一直闷闷不乐的,想开个玩笑缓解一下气氛。”秦司笑笑,剥了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你有过假想男朋友吗?”
      我被问得一愣,说没有。
      这个回答并不高明,轻易让他试出了性向。
      “我倒是有过。”秦司哈哈,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车前窗。
      这个红灯很长,足够两个人出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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