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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苍兰-初探 梧桐的叶子 ...

  •   梧桐的叶子变黄了。
      一群工人穿着统一的蓝制服,举着长长的锯子修剪行道树,咔一声,一大截枝桠折断,掉在地上,砸起一片绒毛和灰尘。
      我有过敏性鼻炎,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赶紧掩住口鼻跑到马路另一边。
      咔,又一根树枝折断了。
      我加快了脚步。
      闯进一片老旧的多层住宅区,我不自觉走在了一位白衣女子的身后。巷子幽深,人不多,她大概注意到了尾随的陌生男性,警觉地回了两次头。我怕她不安,稍稍放慢了速度,顺便查一查地图,确认自己没有找错地方。
      36号楼,我摁下单元门的按钮。
      没人答应,只有锁舌弹开。
      钻进阴冷的门洞,我爬上混凝土楼梯,楼道的外墙砌着花砖,滤得日光若有似无。此时已是秋天,许多户门的春联还没有揭下。二楼的转角叠着两台老式彩电,笨重的箱体落满灰尘,四楼堆着几捆发霉的报纸,五楼半的平台斜靠着一只木头衣柜,穿衣镜照着我的身影站在607的门口。
      我按响门铃,余光瞥见侧墙挂着一块标牌,窄长的哑光不锈钢板刻着两行小字:司逻工作室,Logos Studio。

      开门的人自称凌飞,也就是董先生口中的“女客户”。还没等我自报姓名,她就把我引进了屋里。
      这显然不是个住人的地方,而是办公场所,左手的窗边站着另一位女士,背对着正在讲电话。她的声音不大,听起来有些年纪,语气带着几分强势,像是工作室的老板。
      凌飞让我坐下,这套真皮沙发看上去很旧了,把手还烫着两块烟焦。茶几也不新,摊着一堆文件夹,我无意偷看内容,凌飞已经快速把它们合上收到一边,露出下面压着的烟灰缸。烟灰缸似乎很久没清理,许多撕开的糖纸上按着一只雪茄烟蒂。凌飞用脚踢来垃圾桶,将那些东西一股脑拨进去,拍了拍手,端起桌上的半杯苦丁茶倒进水池。
      我心里有些疑问,却无从开口,看着凌飞没头苍蝇似的端着空杯子转了两圈,又跑到档案柜里翻来找去,抽出一张A4纸。
      “既然来了,就填一下吧。”她摘下耳朵上夹着的笔,塞给我。
      一份应聘人员履历表。
      “试用期三个月,月薪八千,转正税后一万,签劳动合同,五险一金带薪年假,弹性工作制,有事做事,没事闲着。”凌飞大咧咧地往沙发一坐,撩一下打卷的短发。
      我着实有些莫名其妙,将表格放到茶几中央,又把圆珠笔横压在纸上:“我不是来应聘的。”
      凌飞跷起二郎腿,笑道:“你在电话里说过你也有司逻的本事。”
      “我不知道什么是司逻。”我澄清,“如果你是指……可以暂时融入别人的意识,那没错。”
      凌飞换了条腿搭在上面:“你缺钱吗?——恕我直言,这份工作薪水不低,如果你嫌不够,可以再加两千。”
      我实在不擅长和这类人打交道。
      “哦,忘了给你倒水。”凌飞懒得起来,扭着身子拉开背后的冰箱,伸长胳膊掏出一听可乐。
      我平时不喝加气饮料,正想着怎么拒绝,她已经呲地抠开了拉环,递在眼前。
      我只得接住,浅尝一口:“可不可以问一下……具体的工作内容是什么。”
      “我正好要上工,你一起来看看吧。”凌飞说着抓起一件皮夹克,话音未落已经套好。她的个头不矮,身材凹凸有致,匀称而健美。
      是孟朗喜欢的类型。
      “桢姐,我们走了。”凌飞拉开门,先让我出去,回头打了个招呼。
      “货已经签收,你们尽快打款别耽误。”老板还在窗边讲电话,背影挥了挥手。
      “那个猪,还在睡。”凌飞又嘀咕一句,把门关上了。

      吉普车钻进隧道的时候,凌飞谈到了董经理的死。
      “他的逻桶已经成型,这个阶段非常危险了,随时可能出事,你后来看他的内域恢复正常,其实是外域入侵。”
      我没听懂。
      凌飞把着方向盘,抽空看了我一眼:“你的问题不多。”
      “还好吧。”我是无从问起。
      “也没关系,跟两个项目就明白了。”凌飞笑道,“刚才那地方你看见了,算是居家办公,我和阿司都住在那儿,你要是来了还有一间阁楼。桢姐高兴起来会下厨,手艺还不错,糖醋排骨,可乐鸡翅,想想都闹馋虫。”
      说到可乐,我手上就攥着一听。
      对于冰冻碳酸饮料我完全没辙,勉强尝了两口就难以下咽,想着留在桌上不太好,趁出门我就拿了出来,打算等一会假装喝完找个垃圾桶扔掉,这样也不会显得失礼。
      车里的暖气很足,可乐又很冰,易拉罐的表面很快凝了一层水汽,顺着滴下来,在裤子上渗出一块深色的渍。
      我用手背擦了两下,没擦掉。吉普车出隧道上了高架,转向西城区。

      医院是最可怕的地方,尤其急诊室,对于我来说近乎地狱。
      记得六七岁的时候,家人带我去打预防针,从医院的前广场穿过,正好碰见救护车抬下来一位伤者。他左脚被压烂,露出白骨,哀嚎不停。我忍不住望了他一眼,恰巧和他的目光撞上,不知怎么回事,霎时便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传来,一下子失去力气摔倒在地。恍惚之间,我竟然以为自己的左脚同样压得粉碎,于是大哭起来。家人以为我被血腥的场景吓到了,赶紧抱我离开,过了很久疼痛才渐渐消散,左脚的幻觉也恢复正常。
      从那以后我几乎不上医院,万一要去,也是尽量低头着赶路,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就像现在这样。
      “凌飞,又要麻烦你们。”走廊上一个男声说。
      “没事,人在里面?”
      “在里面。”
      我做好心理准备,跟着她走进去。病房里站着两名警察,床上睡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的脑袋包满纱布,一根引流管从颅腔接出来,血浆和组织液顺着滴进袋子。
      我的头隐隐作痛,别开视线看向凌飞。她跟警察握了握手,听他们介绍基本情况。
      原来该男子涉嫌一桩强/奸案,在拒捕时摔下了楼梯,后脑着地昏厥,刚做完手术。警方怀疑他还诱/拐了一个小女孩,但不知道藏在何处,为了尽快解救受害者,让我们进入他的内部找一找线索。
      凌飞听罢,捏了一下左边耳垂,我注意到那里钉着一枚银珠。
      “明白了。你得跟着我进去一趟,我是说进他的内域。”
      我以为她在和警察讲话,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解释自己没尝试过融入一个睡着的人。
      “现在试。”凌飞像是鼓励又像命令。
      看看那根引流管,我想拒绝。

      后脑勺疼得要命,周围一片黑暗。
      说黑暗也不准确,那是眼皮之下的阴影,其中游动着无数光点,似红似绿难以形容。我感到沮丧,感到无望,我的人生快完蛋了。我跳起来逃命,逃下楼梯翻过东边的围墙,我要跑,不能被抓到,抓到就是棍子,酒瓶,笤帚,还有那女人的手……我得杀掉那个小孩,不能让它认出我,那个谁!那个谁!有人在喊?想想你自己,让自我成型!这是凌飞的声音,我是谁!
      睁开双眼——
      “差不多行了。”凌飞站在面前,“你的身体还得再巩固一下。”
      低下头,手脚飘摇四散,像一幅没作完的沙画。
      “司逻必须把自我削弱到最低限度,才能融入别人的内域,可要是自我不够的话,又没法凭意志力行动。这个度比较难把握,现在看来……你干得还不错。”
      “我。”开口吐出第一个字。
      “我。”重复一遍。
      “我。”再次重音强调,我彻底安下心来,好像流浪许久的人回到了故乡。

      向周围环顾,我发现自己仍旧站在病房里,感受却和刚才截然不同。我无端觉得紧张、害怕、恐惧。我的目光扫向那两个男人,他们的制服让我心惊胆战。
      “你什么都不用做,维持好自我,跟紧就行。”凌飞说。
      我还没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就见她摇身一变,突然和床上的嫌疑犯融为一体。两名警察发现异样,掏出手/铐要将他按住。嫌疑犯行动矫捷,提拳把他们放倒,接着一脚踢碎玻璃,夺窗而出。
      我心想这是九层,正替他捏一把汗,探身望去,窗外竟然多了一部楼梯。我大致明白了,冲下楼梯来到一片高层住宅,环顾一圈,立刻在人群中找到一个穿病号服的身影。他轻松蹬地,双手发力,嗖地蹿上墙头,纵身一跳又不见了。我紧追其后,才发现那道墙有三米多高,怎么也够不到顶。拖来不远处的垃圾桶,我站在上面总算翻过去,脚尖还没挨到地面,就跌进了一栋烂尾楼。
      有哭声,很轻。
      循声而去,我钻入地下室,终于追上了病号服。
      嫌疑犯站在那儿,脚边是一个小女孩,头发散乱,衣不蔽体。听到她哀哀求饶,我除了担心之外,竟升起了一股可怕的欲望!我感到呼吸加速,血液向下汇集!我几乎忍不住要冲上前!
      这时,嫌疑犯捏了捏耳钉,变回了凌飞。
      “孩子位置确认,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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