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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百合-序章 电影快要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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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快要结束的时候,少女开始发呆。
她的目光笔直投向前方,在银幕的光域隐隐叠出另一片空间。那里很安静,有树叶的沙沙声,有蝉鸣,有自行车的铃铛,叮叮清脆。男学生捏下刹把,扬起黑净的脸,春风吹他的头发,吹起刘海露出青涩的额头。路边的柳条摇了摇,他的眼睛忽闪一下,笑意突然模糊,随微风散开,纷纷落进了百合花的枝丛。
“哎,你手机响了。”邻座的小伙子提醒。
少女收回神思,从包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借着屏幕的光线,我短短一瞥。
小伙子并不是男学生。
剧终,放映厅的灯亮了,几枚惨淡的白点悬在头顶。
小伙子套上夹克,说结局没看太懂,不知道主角死没死。少女站起来背起挎包,说她也没懂,估计是死了吧。二人议论完跟我借过,我把双腿往一边别开,身子向椅背倾斜,两只手抓住大衣的下摆,想给她们多留点行走的空间。
少女擦着膝盖过去了,小伙子也过去了。
我整理好衣服,再次放松姿势,十指交叠在肚子上,等片尾的演职员名单滚动到底。
走出电影院,黄昏。
此时正巧是下班高峰,地铁口的乘客进进出出,我站在大广告牌的阴影里,没人注意。
借由这安全感,我的精神习惯性地恍惚起来。
望着一位行色匆匆的姑娘,我将意识缓慢抽离,一点一点地向她靠拢。刚刚触碰到她的精神,我就嗅到一股欣甜的香味,连西边的晚霞都亮了几分,翻涌得流光溢彩。带着这份愉悦抽身,我的意识又贴上一位踱步的老人,天色立即阴了,空气也粘稠了许多,仿佛一股阻力压着肩膀。我再次游出来,漫无目的地寻找下一个目标:沉默的,出神的,目光涣散的,只要那个人有一丝丝放空,我就能趁机融进他的内部,短暂地感受他的世界。
这是我与生俱来的奇怪本领。
虽然我算不上什么正人君子,基本的意志力还是有的,我无意潜入别人的灵魂当个偷窥狂,只把这当成无伤大雅的小游戏,粗粗掠过就离开,许多年倒也相安无事。
直到今天。
我从未感到如此压抑。
身体好像比平常重了几倍,关节僵硬发虚,明明是傍晚时分,眼前却暗过午夜。我试着望向西方的天空,一轮夕阳竟变得硕大而漆黑,黑洞似的旋转,吞噬着仅存的光线。短短几秒钟的功夫,我已经呼吸困难、直打寒颤,赶紧挣扎着抽身出来。
再往玻璃窗后面看,那个男人还是木无表情,一口一口将米饭送进嘴里,机械地咀嚼、咀嚼。
十米开外,我仿佛听见两排臼齿一下、一下摩擦的声音。
我想,我得阻止这件事。
走进快餐店,我打了一份同样的盒饭,问他旁边有没有人。
那个穿灰衣的男人总算动了一下,揽过位子上的背包抱进怀里。包脏兮兮的,拉链头坏了,用一根白色尼龙绳拴住,卑微地耷拉着。
我坐下来,抽出一双塑料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场,只得装模作样地站起身,找店员盛了两碗清汤端回桌子,问他要不要一碗。
“哦,不用了。”男人勉强扭过脖子,望着地板回答。
默念着不能退缩,我把汤碗搁到他的面前:“别客气,我看你干吃饭,可能会渴。”
他张了张嘴,估计是想拒绝,愣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伸出右手拾起一次性勺子。
“其实我觉得吧,这世间没有迈不过去的坎。”我尽量扯出笑容,让语气显得爽朗亲切,“其实我几年前跟你一样,也有过这个想法,后来一念之差,就放下了。其实这人吧……怎么说呢……”
我搜肠刮肚,词穷。
却见那根汤勺捏在对方的指间,塑料把子攥得打弯。
预感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我不禁叹了口气,拍了拍那只发抖的右手。这一拍果然惊醒了什么东西,那男人当即情绪崩溃,掩住脸恸哭出声。
知道周围的食客在看,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从桌上扯了两张餐巾纸,塞进他额头与双手之间的夹缝。
是的,我可以感受他的感受,却无法经历他的经历,一个人类明明悲痛至此,另一个同类却不能了解个中缘由。——这份绝望是因为工作压力?还是家庭变故?或者精神疾病?我一概无从知晓。我想提供一些实质性的帮助,摸了摸口袋又作罢,要是对方不在乎钱,这就有些侮辱人了,说不定还会让他更加难受。
正当我手足无措之际,他止住了嚎啕,就着餐巾纸擤掉了鼻涕,抬起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哑声道谢。
“不客气,如果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
“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哪里。”我想问问原因,又觉得那毕竟是隐私,当事人不主动说的话还是别多嘴。
抱着这个念头,直到对方的情绪完全平复离开餐馆,我也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使得一个成年人如此痛哭失声。
后来我又见了那男人两次。
他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还是会去那家快餐店吃饭,坐同样的位子。闲聊之下,我得知他姓董,在附近的百合大厦上班,是个什么部门的经理。除此之外我们谈得不多,关于那次失态也再没有提过。
分别前董先生突然问,为什么那天会注意到他。我和盘托出,他并没有感到惊讶。
“你的这种本事,我在酒桌上听一个女客户讲过,当时我没在意,以为她喝多了吹牛,没想到是真的。”董先生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她的联系方式递过来。
我对“女客户”没什么兴趣,礼节性地存下号码,趁董先生嚼着饭发呆的时候再次潜入了他的意识。——那灰暗的世界重新亮了起来,一轮明日金灿灿地高挂天空。
我以为他算是跨过了这道坎,于是渐渐不再绕远路去那间快餐店了。
不久之后,董先生从百合大厦的顶层一跃而下。
躺在合租房的床上,我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如果我当时能不怕“多嘴”,问一问具体情况,帮上一点小忙,至少劝他做个心理咨询,也许就不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百合大厦很高,就在对面的街区,我从床上扭头望出去,正好能越过几栋低矮的住宅楼窥见那个屋顶。
我盯住那儿一动不动,同时鬼使神差地摸过枕边的手机,拨出了董先生留下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