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星》夕慵微

7、独立小桥风满袖 像是夏日最

　　黯像经历了一场大梦，火热的感觉逐渐退去，从黑暗中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残旧的破屋，破烂的佛象，断裂的柱子，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他握手却发觉空空如是。待他看清楚，才看见他至视若生命的暗晔剑离她有十丈远，泛着冷冷的光华。然后，他才发现剑旁，伏着一个娇小的身躯，那般柔弱无骨。几绺青丝拂过那一张柔和的脸，这一刻，看起来是那般安详的，恬静的，唇角微弯，就连睡着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好像生活在世上是多么幸福快乐的事情。
　　是她。黯心中翻过一片波涛。不错，是她，她的脖子上留有几个红色指印，是他想掐死她时留下的，想不到她倒是很命硬。肩上的衣衫裂开，却笨拙地绑了一块布，看得出是一个很逞强又是很会爱护自己的人，那么矛盾的一个人。他尝试移动身体去取剑，却发觉自己全身麻木酸痛。
　　黯移动时，晓梦睁开了眼睛。晓梦马上蹲坐起来，淡笑收起她身旁的剑，玩弄着：“如果你答应不杀我，就还你。”
　　黯转头不语。
　　“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是否能答应不杀我？”晓梦唇边的笑浅浅的，像诉说着一件寻常事。
　　黯依旧保持沉默。
　　晓梦却将剑奉上，笑容也加深：“为了奖励你的诚实，还剑给你。”
　　黯讶然。接过她手中的剑，却没有一直以来持剑拥有的安全感，好象有什么快要消失一样。
　　晓梦起身，头也不回，径直往外走。
　　黯望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忽然心里冒出了一个念头：不要离开。那人像一旦离开就永远也不会回来一样。他的声音却哽涩在那里，不能出声。他凭什么去呼唤那个背影，叫她回来，然后再次刺杀她？
　　待那身影消失了许久，黯才发出一声压抑的叹息。他怔怔地一人待在破庙里。空气仿佛也凝结了。他望着沉默的佛像，慈悲的佛仿佛在同情他。时间是停止了吗？为什么天就一直不能亮？为什么漆黑就这样漫长？
　　就在他以为他自己一人待了许久。天空刹那间亮了起来。初升的阳光光芒万丈，刺得他睁不开眼。在那夺目的阳光中，披着七彩光芒的她意态闲闲地进入。那般温暖，如寒冬之日；那般圣洁，如临水菡萏；那般纯净，如山林之泉。
　　晓梦手中捧着一些新鲜的野果，还带着晨露点。脸上是温婉的笑，纯粹的笑，淡雅的笑。黯在那么一刻以为自己看见了下凡的仙子。
　　晓梦蹲下轻轻将野果放下，笑容依旧：“我不太能分辨野果，你挑能吃的食吧。”话刚说完，站起又往外出去了。
　　黯伸开了手，想抓着那临去的身影，伸手抓住却空荡。
　　这一次，黯等待了许久，直至他感觉肚饿将野果吃尽，直至他僵硬的身躯能够活动，晓梦都一直都没有回来。明白到这次她是不会再回来了。而早已等得不耐烦的他已追着出去了。
　　他一直走过荒山野路，从苍苍莽莽的树林中走过，从清澈见底的小溪走过，一直一直走着，初康复的身体令他有一种力不从心的感觉，但是他却咬牙坚持着前进。直至他几乎放弃，跌倒在地。
　　在那青翠的竹子旁，流水淙淙，忽然来的一阵大风，吹得竹木弯腰，叶子飒飒作响，如歌如泣，那一弯小桥隐隐若现。木做的小桥，立着一个纤细的身影。浅灰色的衣衫，袖子被风吹得涨涨的。那人面目看不清，偏偏她那样随随便便地一站，韵味却幽幽然地流了出来，像是夏日最后一支幽莲，不沾尘世，遗世独立。
　　是她。黯心中低喊道。终于找到她了，他握紧手中的暗晔剑，放缓脚步，一步一步向她走向。越来越接近她，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再见她，本应是快乐，是他也不明所以的快乐。所以。他握紧手中的暗晔剑，开始运功挥剑。是他最引以为傲，少年成名的绝招——暗虹连天。暗色的剑气越过丛丛的竹子，竹叶散了一天一地，如旋风般直刮去晓梦处。
　　而望着流水发呆的晓梦，却一直没有注意到周围的举动。直至暗色的剑气已近到她脸前，她只能无奈地睁着那双闪亮的明眸，连笑容也来不及完全放大。晓梦本是一片空白的脑袋，最后划过的念头却是农夫果真死有余辜。蛇永远是蛇。脑海中飞速划过却是那个人无动于衷的脸，为什么就可以一直无动于衷，为什么就可以一直那么淡然？
　　偏偏上帝还是仁慈的。一道闪耀着金光的网快速挡下了那直线而来的暗虹。两道力量交接，晓梦还是给震得跌坐在地上。灰尘撒了她一脸。
　　一直讪笑的桃花脸上难得的阴沉地对黯说：“我说过她是我的俾女，黯流你忘记了吗？”
　　“属下不敢。”黯流卑微地拜倒在地。
　　晓梦奇怪地望着黯流，那么骄傲的人，对桃花却是那么卑下。不过从现在起，这个人的一切与她都无关。事不过三，她不会傻得去做第三次农夫。
　　桃花马上换上一面灿烂的笑容，蹲在晓梦前面，长指划过她沾满灰尘的脸：“小猫好狼狈阿！”
　　“还不是拜你所赐？”晓梦生气地挥手打开桃花的手，挣扎地一人站起，拒绝桃花的伸开的手。
　　桃花有那么一瞬愕然。
　　望着那忽然沉默的桃花，晓梦有点不忍。桃花其实也救了她两次，虽然那家伙只是觉得好玩。她便柔和了脸上的线条，真诚地向桃花道谢：“不过还是谢谢你救了我。”
　　桃花闻言又是摆出一个千年不变的自大笑容：“小猫要以身相许吗？”
　　晓梦回他一个白痴的白眼，伸开手，淡淡说道：“我身上的解药。”
　　桃花凑近晓梦脸前，笑得很是妩媚：“我给了你，你会乖乖做本少爷的俾女吗？”
　　晓梦认真地想了想说：“无论你给不给，我都不会。”
　　“很好。所以，小猫还是要多吃点苦头。”桃花作下结论回答，眼光深处是深沉阴冷的。
　　晓梦却是扯出了一丝笑意，话语很轻：“狐狸还是露出真面目了。”
　　桃花盯着此刻不在意的晓梦，好好地研究了一番，也淡淡地开腔：“小猫真是有趣。”
　　“我叫韬豁，小猫好好记住。”
　　韬豁琉璃色的眼眸闪现着浅浅的光泽，像最美最艳的宝石，看得人一片眩目。
　　“庄晓梦，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晓梦并未被那眩惑人心的琉璃迷惑，略带骄傲地报出姓名。寒星般的清瞳熠熠生辉。
　　两双同样闪耀着光辉的眼睛就这样相对着，谁也不甘示弱，互盯着对方。
　　黯流在一旁看着，心中却有不祥的感觉。
　　一支香的时间过去了。晓梦与韬豁两人依旧互盯着。黯流在一边无话可说。
　　两支香的时间过去了。晓梦感到眼皮开始抖动，韬豁也有点轻微抖动。黯流欲说还忍。
　　三支香的时间过去了。晓梦开始不支，香汗横生。韬豁也汗水涔涔。黯流开始闭目。
　　四支香的时间过去了。晓梦脸上僵持着。涛豁的笑容也变僵硬了。黯流呼吸变得悠长。
　　五支香的时间过去了……
　　九支香的时间过去了。晓梦终于忍不住抽搐，笑得肚子疼痛倒跌在地，指着韬豁讥讽道：“桃花，你好幼稚阿！都一把年纪了。”
　　韬豁保持着优雅得体的姿势，歇息在黯流的撑扶下，依旧平静地回答：“彼此彼此，小猫跟一个三岁孩童无异。”
　　黯流开始流冷汗。
　　“桃花你在骂自己吗？”
　　“维女子与小人难养。古人诚不欺我。”韬豁摇头。
　　“对。我是女子，桃花是小人。”晓梦点头。
　　韬豁闻言未怒，反倒大笑起来，爽朗的笑声使他与自己的年龄相符。毕竟他才是一名十八岁的少年。
　　黯流却怔在韬豁的笑上，那样的少爷。他握紧手中的暗晔剑，果然，这个少女是不能留。只是，他三次刺杀都未曾成功。难道这真是天意？何况……
　　就在黯流沉默中。
　　晓梦已拉了韬豁的衣袖，可怜兮兮地说：“桃花一定很富贵，快去带我去吃香辣的。不然饿死了，就没得玩了。”
　　话语才歇，晓梦肚子很应景地响应了几下。
　　韬豁及黯流相对而视，然后都很不客气地笑了起来。
　　晓梦无奈地皱起眉头，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然而，笑意似乎是很奇妙的事情。原来隔膜那么深的三人，是这笑声中，似乎也拉近了许多许多。
　　韬豁边笑着边拍板说：“怎么能饿死这么可爱的小猫。走，上馆子。”
　　晓梦见状，笑容加深，再加深。在她看来，人生最快乐的事情莫过于吃饭和睡觉。
　　“桃花万岁！”
　　“你真胆大包天！不过我喜欢。”
　　鉴于桃花要买单，晓梦耳朵自动过滤她不想听的，依旧欢欣道：“吃饭吃饭！”
　　“吃饭就那么开心吗？”韬豁疑惑道。
　　“吃饭不用付钱当然开心。”尤其是要她讨厌的家伙付钱怎能不开心。当然这不能说出来。
　　“那么本少爷养小猫一辈子好了。”韬豁依旧瘪子般调戏道。
　　晓梦笑容变僵硬：“拿够我吃喝玩乐一辈子的银两来，你就可以离开了。”老兄，你是猪公阿。
　　“不懂风情的丫头，不知多少女子梦寐以求都希望听见本少爷这番话。”
　　“不知多少女子梦寐以求都希望不听见这番话。”晓梦嘀咕道，开始挥手赶苍蝇了。
　　“小猫烦恼的样子也很可爱阿！”
　　“谢谢。”社会主义四有新人其中一项是有礼貌，晓梦当然要贯彻到底。
　　……
　　晓梦与韬豁像一对好朋友般有说有笑地向前行。
　　紧随他们后面的黯流脸色却越发深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