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同窗 ...
-
第二天，姜环与平日一样向竹轩走去，边走边默诵着今日师傅要考察的功课。冷不防被一声“妹妹！”唤得停下了脚步。
转头看去，表哥那灿烂的笑脸映入眼帘。
“今日是为兄第一次来听先生的课，先生往常有什么规矩还请妹妹不吝赐教。”说着像模像样的鞠了个躬。
姜环看他那幅夸张的样子，正想大笑出声时，耳边仿佛又回想起母亲严肃的面孔，训斥道：“大家闺秀要笑不露齿，岂可像乡野小民一般不知遮掩，成何体统！”
赶紧整整面容，露出最得体的微笑，客气道：“师傅十分和善，并无特殊要求，只要完成每日的功课就好，表哥不必担忧。”
“嗯，环儿，昨日姨母不也说了，表哥我不是外人，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拘礼。何况你还只五岁，天真烂漫的神态才适合你。”
“表哥说地是，你自然不是外人，不过，母亲昨日也说下不为例，故环儿不敢造次。”
“唉……”
贾如不知道该如何说服这个小表妹，明明只是个个子不到自己肩膀的小丫头，说话却一幅老气横秋的模样，让人感叹之余不觉心疼她的早熟。
姜环并不是毫无穿越女的自觉，想当初，她刚来的那两年，也时刻谨记前世看穿越小说的经验，不可流露出过于成熟的样子，天天故意作出一幅单纯可爱，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片子状。
谁知娘亲却对此大为不满，不光每次见面都是一同教诲，更吩咐所有奶娘侍女，时刻监督姜环的一言一行，务必让她成为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
久而久之，在周围人２４小时不间断的提示中，姜环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装什么小孩子，甚至连自己前世那些懒散的习惯都必须改正，做一个比４０岁时的自己更加举止得当，行为得体的小大人。
于是，姜环终于摆脱了吃饭时因不当得握筷方式或不雅的喝汤动作而被打手；走路时因不雅的行走姿势而被罚重走；睡觉时因不雅的睡姿而被唤醒的种种厄运。
也许是因为家庭环境不同，也许因为是个男孩儿，贾如根本意识不到姜环的一举一动是无法随心所欲的，即使现在姜夫人不在这里，但周围的丫环仆妇却无一不是她的耳目。因此，姜环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有一丝懈怠，不然等下学之后，又会被好一通唠叨。
二人一路维持着完美得礼节来到竹轩，姜环发现自己书桌下手放置了一套一模一样的新桌椅，想来是为贾如准备的。
二人各自落座，翻开书本复习之前学习过的内容。不一会儿，李青莲准时来到竹轩，看了一眼肃然起立的二人后入座。
“这就是如儿吧，我听姜老夫人提起过你，说是贾家这一代公认的神童。小小年纪就已经通读四书五经，且很有自己的见解，贾氏族人都说你有望成为我朝最年轻的进士呢。”
“先生缪赞，学生惶恐。这次求得姜老夫人说情，得以拜在先生门下，深感荣幸。学生定当努力钻研，以报先生教授之恩。”说完，深深鞠了一躬，神色极为尊崇。
“嗯，如儿不必过于拘谨，想必环儿已经跟你说过，老夫不是那古板之人，平时随意就好。”
顿了一顿，李青莲继续说道：“环儿前些日子刚读完了《中庸》，老夫今日想开《论语》，你对这位至圣先师有什么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贾如知道这是展现自己水平的机会，仔细思考一番后，回道：“如以为，圣人主张“仁”而非“礼”。后者是因循，前者是创造。”
“那末，“仁”又是什么？”
“《论语》对“仁”有许多解释，或者说“克己复礼为仁”，或者说“仁者先难而后获”，或者说“能行五者（恭、宽、信、敏、惠）于天下为仁”，或者说“爱人”就是“仁”，还有很多歧异的说法。究竟“仁”的内涵是什么呢？
如认为从圣人对曾参一段话可以推知“仁”的真谛。圣人对曾参说：“吾道以一贯之。”曾参告诉其他弟子说：“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吾道”就是圣人自己的整个思想体系，而贯穿这个思想体系的必然是它的核心。分别讲是“忠恕”，概括讲就是“仁”。
圣人自己曾给“恕”下了定义：“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是“仁”的消极面，另一面是积极面：“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而“仁”并不是圣人所认为的最高境界，“圣”才是最高境界。“圣”的目标是：“博施于民而能济众”， “修已以安百姓”。
这个目标，圣人认为尧、舜都未必能达到。”
“很好，继续。”
“是，如还认为圣人晚年中庸这一说法，更加值得推崇。中庸是实现仁、礼的基本方法。中是不偏左，不偏右；庸是常道，指仁和礼等等。中庸是指在实行仁、礼时执中不偏。
子张平时注重宏观价值，有些好高骛远。子夏则注重眼前利益，考虑问题细致精微。圣人认为二人都偏离中道，一个过了，一个不及，有弟子问过比不及好吗？圣人答“过犹不及”，二者都不正确。
更难能可贵的是，圣人在实行仁时不是死抱教条，而是能够审时度势，认清主流、大节，选择最佳方案，强调“君子而时中”。
孟子称赞圣人是“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处则处，可以仕则仕”那种“圣之时者也”。
圣人还谈过中庸的最高境界是“权”，如私以为十分精辟。他说：“可以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以适道，未可与立；可以立，未可与权。”。他认为只有善于通权达变，才能真正理解和实现理想。
“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也是这个意思。”
姜环看着侃侃而谈的贾如，呆了。这才是真正的古代才子呀！和自己这种只知道死背书，偶尔剽窃一点古人看法的假才女，简直有着天壤之别，云泥之判立现。
李青莲也十分满意，“很好，你将圣人的思想理解得很到位，能够不拘泥于礼，懂得从权，更是不易，日后一定会有出息的。”
“今日为师先给环儿讲《论语》，你若感兴趣可以在旁听，若认为已学过不必再听，可以自己看书，过会儿，为师给你开史记。”
“如不敢以为自己学过，既来与环妹妹一同上学，自然一同听先生讲解，俗话说开卷有益，如不敢轻狂。”
见贾如如此谦虚好学，李青莲更为高兴，“好，那你便和环儿一起听吧。”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意思是说……”
琅琅书声飘荡在竹林中，宁静，祥和。
由于贾如只是跟姜环一同上李青莲的课，因此他们大概两天才能见一次。不过就是这样的相处，也足以让他们互相熟识，互相亲近。
贾如经常会为姜环的见解而惊叹，想不到她小小年纪就有那么成熟的看法。但是同时，他也发现姜环的想法十分因循守旧，做事一成不变，态度总是一丝不苟，没有一点小孩的样子。
作为兄长，他真心希望姜环能够拥有和同龄人一样快乐，无忧无虑的童年，能够像一个平常的小女孩一样会说，会唱，会蹦，会跳。
因此，经常能看到这样的画面：一个小小少年，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灿烂的仿佛天上的太阳，硬是将一个小姑娘从书桌，琴桌，或画案前拉起，带她走到屋外，在阳光下教她生动的表情，想要打破那张小脸上与年龄不符的优雅微笑。
春天，贾如会突然窜进姜环的房间，拉着她就跑。直到跑到花园的一处空旷地才神秘兮兮的拿出一个漂亮的蝴蝶纸鸢，让满脸焦急想要回房念书的小女孩和自己一起在温煦的春光中尽情奔跑，享受放飞的乐趣。
夏天，他会力劝姜环将练琴作画的地方改道鹅湖中的湖心亭，美其名曰，在风景优美的地方能够增添灵感。等到了湖心亭却不肯安静的呆在一边，而是弄些鱼食，倚在栏杆上喂鱼，并故意将鱼群争抢鱼食的详细景象绘声绘色的实况转播给姜环听，甚至有一次更是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钓竿，扬言要吊一条锦鲤上来给姜环见识见识。
秋天，他会让下人准备好车马，以探望舅父为由征得姜夫人的同意后，带上姜环出城看红叶。
冬天，他也会在将姜环用暖和的裘皮包住之后，拖着她在大大的后花园中踏雪寻梅，或单纯赏雪。
每当看到姜环那仿佛雕塑一般的完美笑容终于裂出一道道隙缝，露出真正的小女孩该有的欢喜神情时，贾如觉得不论之后如何被姨母责骂都是值得的。
而姜环本身是随和又没有主见的人，更何况，她从不是一个多么热爱学习的好学生，这些年的努力，一开始是为了自己以后的米虫志向，后来则更多的是陷入了一种骑虎难下的窘境，而不得不为之。有这么一个大诱惑摆在身边，每次她都是意志不坚定地被诱惑，一起开心的玩耍起来。
不过为了之后不被母亲教训，也不让母亲迁怒到贾如头上，每当贾如走后，她都会加倍努力练习，以达到母亲一日高过一日的期望，只有这样，姜夫人才默许了贾如时不时的来访，也默许了她时不时的放纵，未多加干涉。
贾如并不知道姜环为了能够和他一起游玩，私底下付出了多少努力，
多少天挑灯到近天明，只为背诵因出外踏青而落下的功课……
多少次牺牲午睡的时间拼命练琴，只为练熟因赏花而疏于练习的曲目……
多少个夜晚熬夜，只为画完因逗狗而耽误的临摹作业……
这些，他都不知道，他只是为那个每次看到他都笑得越来越真诚，越来越灿烂的小妹妹恢复了一些女儿本色而欣慰，浑然不觉，这些笑容背后的辛苦。
有时贾如也会和姜环一起探讨先生讲的功课，又或者对坐静静的手谈几局，每当这时，贾如都感到，那个早熟懂事的小表妹又回来了，沉静再次占据她脸上的表情。
不管是对文章的不同见解，还是棋局上的激烈拼杀，似乎都不能撼动她的情绪。
尽管她尽力在自己面前表现得轻松随意一些，但只要和功课相关，姜环都会立时变身成为那个无可挑剔的大家闺秀，这让贾如偶尔会感到一种深沉的挫败感，他终究无法让表妹成为一个正常的少女。
无忧无虑的童年就在这样祥和的气氛中逝去，转眼间，姜环十一岁了，她已经成长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淑女，完全符合姜夫人的期望，是一个真正的大家闺秀。
姜环终于明白了一句话，天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加上百分之一的天赋。在所有长辈的期望中，姜环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学习，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通，尤以卓绝高超的琴技冠绝京城。
京中的高官以及贵妇小姐都知道，姜大人府上的大小姐是出了名的端庄娴熟，才华横溢。
或许这就是现代心理学中经典的皮格马利翁效应吧，当周围的人都认为你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大小姐时，你就真地成为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大小姐。
尽管课业十分繁重，日子过得非常辛苦，姜环却一直乐在其中，因为她的贾如表哥一直陪着她。
在姜环十岁那年，贾如十五岁，他以京畿地区头名的优异成绩通过了解试，成为整个贾家的骄傲，所有人都盼着他能在来年的省试中再次高中。
姜环十一岁这年，贾如十六岁，已经是一个翩翩少年郎了，京中许多大人都看好他过硬的身世背景，以及出色的个人才干，纷纷想招他做东床快婿。
而各府上的小姐们也无不为他的翩翩风度所倾倒，幻想与他成就一段锦绣良缘。贾如也就这样荣升为京城第一黄金单身汉，成为各家都急于招揽的香饽饽。
但是，他仿佛根本没有意思考虑婚姻大事，对于求亲一概婉言拒绝，还是一如既往地跟姜环一起听李先生讲课，并时不时拽她出去放松一下心情，也放松一下表情。
为此，姜环不知道暗地里收到多少小姐欣羡的眼光，嫉妒的眼刀。
两家的家长似乎也对这种情况乐见其成，颇有亲上加亲的意思。府中的婢女仆妇都暗地里早将她们当作一对儿，私下经常八卦一些谣言。
“表少爷只有看着大小姐的时候才笑得最温柔……”
“表少爷又为了大小姐拒绝了御史大人的孙女儿呢……”
“表少爷给大小姐买了一支特别名贵的簪子，是定情信物吧……”
…………
种种谣言满天飞……
如果说，第一次见面时姜环的决定是受了现代小言的影响，那么，经过这几年的相处，贾如处处温柔体贴的关怀，兄长般的照顾，让她对贾如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依赖感，她们之间也产生了一种浓厚的感情。
她会盼望每次李青莲的课；会在独自学习的昏天黑地时，不时抬头看向门口，盼望有人的突然来访；会在弹到抒情的乐曲时因为想到某人而在嘴角划出不经意的微笑；会时不时想起那个总是想让自己更像个小女孩的人……
姜环前世虽然结过婚，却从没谈过恋爱，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情，她认为这应该就是小说中描写的男女之情。这种见不到会思念，见到了会欢喜的感觉，一定就是所谓甜蜜又磨人的恋爱般的感觉……
母亲他们似乎也同意，舅父甚至有次探自己口风，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媳妇。虽然当时自己因为害羞而没有回答，但是，通红的脸庞和欲语还休的表情，足以让舅父明白自己的态度。
这样一来，两个人的事情就基本上可以说定下来了，虽然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离姜贾二家再次联姻为期不远矣……
一切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同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