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如皱》逗云

9、美梦

　　姜环十一岁这年，贾如本应按部就班地参加省试，可他以自己年纪还小，缺乏阅历为由向贾家的大家长提出想要出外游学。
　　贾如的父亲贾深，就是姜环那位官至知枢密院事的大舅舅，听了儿子这种无理要求勃然大怒，差点没有要打断贾如的腿。

　　“什么？你竟然不想参加今年的省试！还要出去游学？你知不知道，父母在，不远行。你……你这要将我与你母亲置于何地！将贾家上上下下置于何地！简直是胡闹！立刻给我滚回房间去反省！
　　贾江，待你少爷回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出房门一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

　　贾如的书童贾江为难得看着怒火冲天的大老爷，和一脸倔强不肯认错的大少爷，暗暗叹了一口气，上前半是拖半是拽的将贾如带出了老爷的书房。

　　贾如还不肯放弃，以便倒退着，一边还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孩儿为了能在以后的省试，甚至殿试上不给父亲丢人，开拓视野是必须的……”

　　看到儿子如此冥顽不灵，贾深感到十分头痛。转念一想，或许给儿子订一门亲，他就能安顿下来了。
　　于是立刻吩咐下去：“备轿，去姜府。”

　　到了姜府，贾深并没有如以往一般径直去妹妹的停云苑，而是请门房通报了妹妹，姜老夫人和姜环的父亲，姜功成。

　　幸得这日姜功成正好在府中，四大巨头聚首后，开始了长达半天的密谈。经过深思熟虑和各种权衡考量之后，几人拍板，过几日便挑个黄道吉日，给姜环和贾如定亲。
　　这样一来，或许也能借此拴住贾如的心，让他安心考试。

　　回到贾府，贾深特意让贾夫人去告知贾如这个决定，毕竟母子连心，她们娘俩儿说话，或许能更有用些。
　　谁知当贾夫人将这个决定告诉贾如时却遭到了极强的反对。

　　“我不定亲！”贾如反对的极其迅速。

　　“这是为何？你不是也喜欢姜家表妹吗？不要为了和你父亲赌气，就错过了这段好姻缘。娘看姜环那女孩儿，知书达理，文静大方，绝对会是个好媳妇儿。更何况你们俩情相悦……”

　　“娘！”贾如打断贾夫人的劝说，焦急道：“孩儿并非不喜欢姜家表妹，只是那非男女之情。从小我们就一起长大，像亲兄妹一般。”

　　“可你们不是亲兄妹呀，难道如儿你推拒京里大人们的婚事不是为了你的表妹吗？还是如儿你另有喜欢的人？”

　　“孩儿没有喜欢的人，孩儿一直只拿表妹当亲妹妹看的。”

　　“既然你没有喜欢的人，那何不把这亲事定下来呢？你们现在感情就这么好，男女之情是可以等婚后慢慢培养的。”

　　“娘！孩儿如今想要外出游学，增长见闻，并不想急于定亲，孩儿不像耽误了表妹。”

　　“无妨，环儿如今还小，你们可以先定亲，等她及笄再成亲。娘知道你想出去游学。不如这样，你答应这门婚事，为娘就去说服你父亲，让你在成亲前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意愿安排，你想出去游学也好，游玩也罢，都随你，这样可好？”

　　贾如为这样的话语心动了，他知道，想让父亲答应自己游学简直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母亲肯在旁边帮忙说话，那情况就不一样了，如果能借着这个机会让父亲松口，自己就可以达成多年的愿望，出去看看这大千世界究竟和书上写的一不一样，就能够到那些广为风流才俊们所吟咏的西湖，扬州，秦淮河亲眼看看了。

　　贾夫人见儿子不再坚决的否定，立刻再接再厉的劝说道：“娘知道你不想这么年轻就被官职，家庭拴住，只要你这次定了亲，你父亲也会放心让你出去，不然就算你自己偷偷溜走，他也会派人立刻把你寻回的……”

　　贾如知道母亲说得都很有道理，不然自己也不会迟迟不敢擅自偷溜，这样一想，定亲不失为一个好方法，只是……

　　“不知表妹对这门亲事有什么看法？”

　　贾夫人听儿子这么问，就知道他已经动心，连忙回道：“这你不用担心，娘刚才不是说了嘛，你们呀，是两情相悦！早些时候，你父亲就私下问过环儿，看她的样子也是很乐意的……”

　　贾如听贾夫人这么一说，剩下的一点犹豫也放下了，“既如此，就拜托母亲大人了。”

　　于是贾夫人圆满完成使命，找贾深商量婚事和让儿子出去走走的事情去了。

　　留下贾如一个人沉思，这样虽然有利用表妹之嫌，但是自己只是想出去自由几年，等回来后一定会对表妹好，好好补偿她的。而且这只是定亲，若将来表妹不愿意嫁给自己，只要女方提出退婚，自己决不会有二话。
　　这么想着，心里好受了许多，负罪感基本没有了，贾如开始计划游学的路线，幻想将会看到些什么样的景色，碰到些什么样的奇人异事……将定亲的事情抛诸脑后，反正母亲会料理一切的。

　　这边贾夫人正极力劝说贾深放儿子出去玩几年。

　　“老爷你也清楚，如儿这孩子就是脾气倔，也怪我们过去太宠着他，什么都由着他的性子来。如今你们父子俩对上，他定不会屈服。
　　与其逼他去考试，结果因为心思不在这里，没能有个好成绩，还不如放他自由。
　　外面毕竟比不上家里，等他玩够了，心自然就会回来。到时再考试也不迟，反正咱家又不缺他这份俸禄，何苦闹得不痛快。
　　再说，定了亲，想着家里有个人等他，就像有根线拉着似的，怎么都飞不远的。”

　　贾深被夫人这么温柔的劝服说动了，长叹一口气道：“罢了罢了，都是我们从小没有严加管教造的孽，怪不得别人。就让他去外面疯几年吧，不过，这亲是一定要定的，都跟妹夫他们说好了，决不能反悔。”

　　“老爷您放心，如儿已经答应定亲了，他和环儿自小亲近，这桩亲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就这样，贾夫人成功摆平倔驴样的父子俩，开始商讨定亲的具体细节。

　　由于事出仓促，双方约定一切从简，等贾如游学归来，再隆重盛大的照六礼办理。

　　于是先由贾家起草帖子，托官媒三人到姜家提亲，姜家自是欣然允诺。

　　贾家再起细帖子，写明贾如生辰年月、三代名讳及家产官职之类，并附上丰厚的礼品，随帖子一道送往姜家。

　　姜家接纳诸礼后，亦回给贾家一样内容的正式庚帖，并以淡水两瓶、活鱼五尾、箸一双，回赠婚家，谓之"回鱼箸"。

　　之后，便将二人生辰八字占卜相合，自是天做良缘，富贵无双。

　　经姜家允诺后，贾家派贾如的小姑姑，到姜家相亲，当然这只是一个形式。见到姜环，表示满意后，以金银钗插戴于姜环头上。

　　定亲到这一步，基本上就算完成了。再接下来就该贾家备彩礼和定帖子，托媒人下聘了。

　　不过这个步骤，两家商议后决定还是等贾如游学回来后再行，反正姜环还小，不急在这一两年。

　　整个过程都是双方家长在操办，贾如和姜环都像芭比娃娃一样，被要求做什么就做什么。两人也没有机会见面，更别提聊上几句了，就这么到了贾如出京的日子。

　　入夏的时候，将诺大的贾府与姜府甩在身后，怀揣父亲给的赞助与母亲的体己，十六岁的少年踏上了梦想已久的江湖路……

　　出发那天，贾如特地到姜府向姜夫人还有姜环辞行。

　　这天的天气十分好，天公作美，风和日丽，确实是适宜出行的好日子。

　　停云苑的正厅中，贾如一身圆领大袖的白细布襕衫，下施横襕为裳，腰间缀有襞积，神态潇洒，举止优雅，正躬身为礼向端坐上手的姑母拜别。

　　“如不孝，此去少则一年，多则二三载，家中父母长辈还望姨母平日多多照拂，如感激不尽。”

　　“如儿说的哪里话，那也是姑母的亲兄嫂，更是将来的亲家，岂有不顾之理？
　　倒是如儿你孤身在外，一切小心，千万不可大意，轻信了别人。也不要乐不思蜀，忘了回家，别忘了，你表妹还等着你呢。”

　　姜环在旁边听得脸直抽搐，一边心说，母亲大人，不要把你女儿说的跟个深闺怨妇似得好不好，一边还要控制脸上的肌肉，决不能显出不合时宜的表情，不然等下会被母亲唠叨致死。

　　只见贾如听了姜夫人的话，显然也十分不适应，勉强控制着情绪继续将道别的话说完，遂转向姜环。

　　“翠喜，我突然有点累，你扶我回房去。如意你也过来，我有话交待你。”姜夫人十分体贴的用了一招老掉牙的方式，给他们二人留出单独相处的机会。

　　不过姜环并不感激，这是定亲之后他们第一次单独次相处，两个人都尴尬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半晌，贾如才手足无措的挤出一句话：“嗯……表妹……我要走了……”

　　“……表哥路上一切小心……”

　　两句话后又是尴尬的沉默。
　　其实姜环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她想告诉表哥，自己有多么高兴能和他定亲……自己一定会等他回来……请他不要留恋外面的花花世界，不要被秦淮河上的歌姬勾去了魂……一定要早点回来，自己会想他……许许多多的话，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本身的内向性格加上十一年的古代闺秀教育，让姜环彻头彻尾的变成了一个谨言慎行的胆小鬼。她不敢说任何出格的话，也不敢有任何表示。之前听说表哥要走而熬夜绣的荷包，如今却怎么都拿不出手，生怕表哥看轻了自己。

　　而另一边的贾如，也不知该如何对待眼前这个自己一直当妹妹照顾，却摇身一变成为自己未婚妻的女孩。

　　最后只匆匆留下一句：“表妹保重，不要太累……”就仓皇离去。

　　看着他急切的背影，姜环发出一声细微的：“表哥保重……，早些回来……”

　　在夏日的微风中，这句话如同不经意间飘入鼻尖的丁香花味，转瞬就消散无踪，无迹可循……不知究竟有没有传入那个匆忙的背影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