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红如皱》逗云

7、初见

　　充实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转眼间，又是两年过去了。
　　在这两年中，姜环的生活可谓水深火热，每日的课程排得满满的，下课后也不能休息，而是有永远都做不完的作业和多少都嫌不够的练习。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代的才子佳人们都是琴棋书画皆通了，在这种既不能上网，又没有电视，连报刊杂志都看不到的时代，你不学习还真就没事儿干了。
　　而只要这个人不算太笨得无可救药，那么在这种连轴转的强大课业压迫下，还能保持一窍不通的牛人是在不多。

　　这就是所谓的难得糊涂吧（好像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姜环仰天长叹……

　　就这样在紧凑的学习生活中，姜环迎来了她的五岁生日。这一年是一个对她来说有着重要意义的年头，因为就是在这一年里，她认识了一个对她今后生活影响重大的人。

　　和往年一样，姜环的五岁生日过得无波无澜。早上被侍女叫起床，按照惯例吃到了一碗热腾腾，香喷喷的长寿面，和前两年一样乖乖坐到梳妆台前面，等着奶娘认认真真的替自己打扮起来。

　　自从三岁那年在生日那天去见过祖母后，这仿佛成为了一项惯例，每年的这一天，姜环都会被带到祖母的院落，拜见那个一年见不到两面的貌似和蔼的祖母大人，聆听教诲并领取红包。

　　大概是由于平日姜环的表现还不错，几位师傅都对她比较满意，从没告过状。
　　因此祖母大人每次都只是象征性的叮咛一两句，且内容基本一样，无非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尊师重道，孝敬父母之类。
　　尽管每次的训话都千篇一律，姜环却还是将乖乖女的精神发挥到极致，作出虔诚，虚心的表情，认真聆听。
　　对于孙女的这种态度，想来祖母是满意的，因为每次训完话，她都会面带微笑的将生日红包交给姜环。
　　不知道如果她发现，孙女的乖巧都是为着这一刻时，会是怎样的心情。

　　生日过后，姜环又回到了两点一线的学习生活，每日按照课表上下学，尽力完成课后作业，背书，练琴，打谱，临摹……
　　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忙碌，充实，高强度，高压力的生活。要是临时让她休息个一两天，还真会无所适从呢。
　　有时回想起来，前生自己如果也能这么努力，别说北大了，那还不是想上哪儿上哪儿。
　　哎，往事不堪回首啊……不过为了这世不再遗憾，为了自己的终极目标，为了能嫁入豪门，当个无所事事的少奶奶，拼了！总归，这个时代的女子，十五岁及笄之后就要嫁人了，自己再辛苦也就这么十几年，忍忍就过去了。对，黎明马上就会到来，加油啊，姜环！

　　其实，姜环自己家可谓是豪门中的豪门了。有时她都幻想，要是能一辈子赖在家里让父亲养，那将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呀。
　　可惜，虽然自己那个不常见面的父亲完全有能力养活自己，甚至养一百个自己都没问题，但是，这不是有没有能力养的问题。
　　这个时代，女子一定要出嫁，且一旦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别说一辈子不嫁在家里让父母养，就是晚出嫁个几年，都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是老姑娘，赔钱货，没人要的。
　　姜环虽然相当米虫，可还没有违背社会习俗，背负千夫所指的勇气。所以，她只能努力学习，以此为资本，企盼能嫁个好人家了……
　　说到底，姜环也不过是个随波逐流的普通人罢了。

　　说到豪门，这两年，经过多方辛苦探听，姜环总算知道自己那个不常见面的父亲是个什么官了。
　　说起来，还真是个了不得的称谓，尽管之前姜环早就推测自己这辈子是豪门出身，却还是在第一次听到自己父亲那个长得吓人的官职名称时，呆愣了半晌。
　　这崇文殿大学士、左仆射兼领平章军国重事，细分析起来分为三部分。
　　其中崇文殿大学士为执政大臣之荣衔，左仆射是“官”衔，只是说明他可以领取什么等级的俸禄，而平章军国重事才是真正的“职”衔，其位尚在宰相之上。
　　真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顶级权臣！

　　而自己的母亲托父亲的福，当然也和娘家的势力脱不了关系，是敕封的一品诰命夫人。
　　母亲的娘家，那也是权倾朝野的望族，外公虽然已经过世，不过自己的大舅舅是知枢密院事，为枢密院之长官，天子心腹之臣，地位仅略低于宰相。
　　枢密院负责管理军事情报，机密情报之类，且“掌兵籍，虎符”，若得皇帝的批准，有调动兵马之权。这职位可真了不得，算是特务头子加国防厅长了。
　　自己的小舅舅则是三司使，总管全国各地之贡赋和国家的财政，通管盐铁、度支、户部，其权位之重，与执政无殊，号称“计相”，怕是比自己前世的财政部长还要显赫些。

　　那位貌似慈祥的祖母则更有来头，竟是皇室血脉，真正的公主，先文皇帝的亲妹妹，现在皇帝的亲姑姑！姜环这么一算，也是皇室分支了呢。

　　搞清楚之后，姜环只有一个感想，那就是：这一家子，可真了不得……

　　姜环并没有深思，当今皇帝到底为什么能容忍这样一个家族的存在，按理说，这样一个权倾朝野的家族应该是历代帝王所要防备的重点对象。
　　姜环遇事不爱多想的性格，再次使她失去了提早察觉命运的机会。

　　那是一个夏日的晚上，故事的开始像所有浪漫的邂逅一样，甜美可人的表妹，遇见了英俊帅气的表哥。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爱情就此展开……？
　　又或者一切只是个人的一厢情愿……

　　“小姐，夫人唤您去停云苑。”如意打断姜环的临摹，恭谨地说道。

　　如意是姜环的随身婢女，比她大上一些，看上去有十岁左右。不过这也只是姜环自己的推测，她从没有问过，因为她本身就不是个热情的人。
　　五年来，姜环虽说和府中下人处的还不坏，但也仅仅是不坏而已。由于一出生就是这样尊卑分明的环境，姜环脑中的人人平等观念已经淡化了许多，环境改变人，这句话实在是非常有道理的，当你周围的人都那样理所当然的想时，你很难固执己见的独树一帜，她所能做的，就是从不将脾气无端撒在别人身上，尊重别人的劳动成果，而已……她不会想要和如意姐妹相称，也不可能这么做。
　　她的一举一动，都有数不清的人在监督着，她永远不会是一个人，永远不可能有所谓完全私密的时刻。

　　话题扯远了，让我们回到竹轩。

　　姜环听到如意的话，微微有些惊讶。自己的母亲一般要看自己时，都会亲自过来，从未让自己去找过她，如今这样有些反常，也许是来了什么外人，想让自己去见见。

　　姜环搁下笔，任如意替自己换上一套常服，在婢女仆妇的簇拥下向停云苑走去。

　　“如意可知母亲大人唤我前去所谓何事？”路上，姜环开始搜寻信息。

　　“婢子不知，不过想来大概与舅爷有关，听说这次舅爷是带了表少爷一起过来的。”如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面对这个小姐，如意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明明只是一个五岁小童，却有着一种大人般的沉稳气度，又仿佛万事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让人不自觉的生出敬畏之心，不敢随意敷衍。

　　“噢，舅舅和表哥……”姜环立刻联想到前世看的大量小说中，数不清的表哥与表妹的故事，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亲上加亲……这些词汇一古脑儿的涌入她的脑海，使她对于这个素未谋面的表哥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情，仿佛老天注定，在他们之间是应该发生点什么的。

　　走进父亲母亲平时起居的的正房停云苑，就听见低低的谈话声，应该是自己的母亲和舅父。

　　“大小姐到。”通报声响起，婢女打起门口的珠帘，请姜环进去。

　　姜环一眼就看到坐在母亲下手的中年男子和他旁边的少年，说是少年可能早了一点，八九岁的年纪，还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罢了。

　　“环儿来了，快来见过你舅父和表哥。”也许是因为看到了娘家人，姜夫人心情十分好地招呼姜环见礼。

　　“拜见舅父。”

　　“见过表哥。”

　　姜环声音甜美，动作标准，笑容得体，无可挑剔的见过礼之后，安静的坐在母亲下手，偷偷打量起对面二人。

　　舅父的样子姜环不感兴趣，只是大致扫了一眼，一袭宽袖广身的深紫色锦袍，面貌与母亲有几分相像，神情很是温和，正微笑着与母亲说话，似乎是在夸赞自己小小年纪就举止得体，多亏母亲教导有方之类。

　　而很有可能成为男主的表哥，姜环就观察得细致多了。

　　只见那男孩儿继承了他父亲温文尔雅的风度，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不凡的气度，星眉朗目，一袭简洁的白衫，更将他衬托出一丝出尘的气息。
　　真是理想的温柔体贴型男主啊！姜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兴奋莫名。
　　之前对于近亲结婚略微有的一点抵触心理，也在男孩对着自己绽出一个温柔若水的微笑时，消失无踪。
　　如此一表人才，身世出众，温柔体贴又与自己家中关系亲厚的人，无疑是最适合做自己后半生的负责人的了。
　　当下，姜环就决定，自己长大后一定要嫁给这位表哥。这时姜环的思维方式完全按照前世看过的小说一路发展下去，她是如此一厢情愿的决定了自己的路，却完全没有考虑到对方是否愿意跟她一起按照剧本演下去。

　　看到女儿对着男孩儿露出灿烂的笑容，姜夫人很是欣慰。

　　“环儿，这是你贾如表哥，你舅父想让他和你一起拜在李先生门下，娘已经请老夫人征得李先生同意，从明天开始，你们就可以一起进学了。”

　　“贾……如……表哥？”听到母亲的话，姜环第一个想法不是从此可以和表哥朝夕相处，培养感情，而是对这个名字十分疑惑，舅父怎么会给表哥起一个这么奇怪的名字呢？
　　贾如，假如，多容易引起歧义啊？！而且是个并不怎么好的歧义……
　　再一想，原来母亲娘家姓贾啊，这可不是什么好姓，连想取个好名字都难。不知道自己母亲的闺名又是叫什么呢？嗯……好奇啊……

　　“听说李先生十分欣赏环妹妹，经常称赞妹妹小小年纪就才思敏捷，今后还清环妹妹在先生面前替哥哥多多美言几句。”

　　贾如的话，唤回了姜环溜走的神思，她赶紧回道：“哪有，先生经常骂环儿笨呢。这下好了，哥哥一来，先生再骂环儿的时候就有人能帮环儿说情了。”
　　说完，俏皮的作了个鬼脸，逗笑了一屋子的大人小孩儿。

　　只有姜夫人，捂嘴轻笑两声后，一整脸色，“环儿不可如此轻狂，平时举止要符合身份，今日就罢了，你舅父也不是外人，下不为例！”

　　做个鬼脸而已，那里称得上轻狂？虽然十分不服，姜环还是恭恭敬敬地收敛了俏皮的神色，答道：“谨遵母亲教诲。”

　　姜夫人满意的点头。

　　“环儿还小，活泼一些是正常的，妹妹你也不必对她管束得太严格。”舅父开口打圆场。

　　“兄长此话有理，不过良好的教养还是要从小教起的，我对她要求严格一些也是为她好，免得将来让人说养不教，那样的话，兄长您作为舅父，脸上也不好看呀。您看如儿小小年纪就有乃父之风，自是不用您多操心，可是环儿还没个定性，必得时时敲打……”

　　姜环知道母亲喜欢教育自己，每次见面都会苦口婆心的，传授许多身为女子的准则，却没想，母亲竟然唠叨到这种程度……

　　看舅父的表情，应是习以为常了，只见他十分自然的将话题转到别处，巧妙地打断姜夫人接下来的长篇大论，两人又聊起了家常。

　　姜环看着那个所谓表哥，再次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