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小心把师尊弄脏啦》社长

17、第 17 章

　　摇光在王大娘坟前的话被魔修与何将军打断，并未说完。

　　这一年来，不论他人如何看待，他自觉改变最大的地方，其实是他的睡眠。

　　一开始他不敢闭眼，就算借着喝酒醉过去，也会被那日在青云宗上的种种画面惊醒；但不知从何时起，他能够睡个好觉了，而且越来越喜欢睡觉。

　　因为，在梦中，他能够与师尊重逢。

　　摇光在这近一年的时光里，几乎日日梦见师尊，将他们从小到大经历的事情梦了一个遍。但他并未惶恐不安，因为，他们还有十几年的记忆可以梦见。

　　这两年，若他的体内真的出现魔气，他就要离开此处了。说不定他会寻得一处世外桃源隐居，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复一日梦见师尊。

　　当然，要在为师尊洗刷冤屈、证明清白之后。

　　摇光学会御剑之前，还能在广寒宫里老实守着，等待师兄和师姐的消息；但在学会御剑后，他便坐不住了。

　　虽然他的修为还比不上师兄师姐，可是一般的异兽乃至凫徯已经不足为惧，更何况，如果遇见打不过的兽或者人，他完全可以跑路啊。

　　“我虽不才，可是老祖宗很厉害啊！啊呦！”

　　摇光拍拍腰间佩剑，老祖宗便从他身后跳起来给了他一下。

　　鹿台山上下了场雪，这日小天尊又来，带着日升月恒和一兜橘子，在雪中的亭子里围炉煮茶烤橘子玩。

　　老祖宗虽是天生辟谷的剑灵，却十分喜爱小天尊和他的两个侍童，尤其这次还带了圆滚滚的橘子，瞧着就很喜庆。他们五个在大雪天的亭子里围炉赏雪，摇光又说起了下山的事情。

　　“你师兄师姐会同意么？”小天尊说，“别忘了那日答应你师姐的话。”

　　“我自是没有忘记，”摇光皱眉说，“可是这一年来师兄师姐都是报喜不报忧，你也不肯与我说实话，我真的很想知道外面的流言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何时不肯与你说实话？”小天尊瞪着摇光，“我都说了，流言蜚语几乎都已止息，如今他们议论最多的是青云宗宗主恐怕大限将至一事。”

　　摇光摇头，说道：“我真是矛盾重重。我不想他们忘记泼在我师尊身上的脏水，又怕谣言愈演愈烈。不成，我还是要下山去。”

　　小天尊不赞同：“以你一人之力，又如何堵得住悠悠众口？你已经试过一次了。”

　　“我这次不是去澄清谣言，我知道光靠说是不成的。”摇光说，“我是要去魔界找那魔将芏蓼子。只要能够证明雪真剑上的魔气和他们没有关系，就能清洗我师尊‘勾结魔族’的脏水。至于其他的，一步一步来。”

　　小天尊无奈：“过几天就是除夕，你师兄师姐都该回来了罢。到时你们再商议。”

　　摇光却怔怔地，一时没有回话。

　　其实这一年来，他时常如此，说着说着就走神了。小天尊以为他又走神没有听到，待忍不住要开口时，却听到摇光说：

　　“就是那里。”

　　小天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平台。

　　他皱起眉头，说：“那里怎么了？”
　　怕不是又与无尘仙尊有关。

　　果然，摇光说道：“我十二岁那年，师尊就是在那里，握着我的手，一招一式教我剑法，直到入门。”

　　那天的雪，和今天一样大，一样白，一样美。

　　“我还记得师尊说我是个火炉，那么冷的天，浑身都在冒热气。我再看师尊，明明他是和我一同练剑，可是他一点汗珠都没有，整个人还是像平时一样，冰雕玉琢，不似凡人。”

　　小天尊与老祖宗、日升月恒互相对视，全都欲言又止。

　　——何止摇光自己，其实他们也都知道，摇光这一年来最大的变化，并非真的变得“成熟”，而是，想得多了，话却少了，才显得不一样。实际上……

　　实际上，他怕是病了。

　　之前一连串的打击对于十五岁的摇光来说实在太大，却无人开解他。他莽莽撞撞下山去，又一而再再而三地崩溃，内心早已破败不堪，却无人看见。

　　后来他乖乖留在山中修行，还不时下山帮助周边城镇防御异兽，所作所为所言所行与从前一般无二，还是那样天真赤诚，心怀他人，在平日里的打打闹闹中也笑得开心，最多只是越来越贪睡罢了。

　　因此，竟无一人察觉他的心境。

　　“若是师尊还在，定然会同意我下山的。”摇光又说了一句。

　　就是这句，就是这句“若是师尊”。练剑的时候，御剑的时候，抗击异兽的时候，闲来无事赏花赏月的时候……他都会冒出这句话来。

　　一开始小天尊并未发觉不对劲，先是“死者为大”，不怎么接茬，后来摇光说的实在频繁，有些话还颇为伤人，小天尊还为此怼过他几次。

　　“若是师尊还在，定会夸我的字越来越漂亮了。”
　　“……”

　　“若是师尊看到，又要说我只顾着口腹之欲。”
　　“本来就是。”
　　“但师尊下山的时候还是会给我带回来。”
　　“……”

　　“若是师尊教我，定会说我聪慧，当初三师兄学这几招剑式的时候可没我这么快。”
　　“你这样说，你三师兄知道么。”
　　“本就如此。三师兄平日里也喜欢偷懒，却又不够聪明，师尊也是这么说的。”
　　“……”

　　“嘶……若是师尊，方才一定会接住我。”
　　“……可我并非你师尊。”

　　“若是师尊教我御剑，定不会像你们这样凶我……”
　　“但我不是你的师尊。”

　　“若是师尊还在，即使已经辟谷，也会尝一口的。你当真不尝尝么？”
　　“不尝。我又不是你师尊。”

　　“若是师尊看到我杀了那么多异兽，连凫徯都能杀了，不知会说什么？会夸赞我吗，还是会担忧？”
　　“……”
　　“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在同我说话？”
　　“此处除了你我还有谁在？”
　　“我以为你在自言自语。”
　　“我是在同你说话。”
　　“可是，摇光，我不是你的师尊，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我又梦到师尊了。你说，师尊也会做梦吗，也会梦到我吗？”
　　“……都说了我不是你师尊！”

　　摇光沉溺在睡梦中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除了必要的修行与饮食，其余时间几乎全部用来睡觉，甚至打算为了多睡而练习辟谷，只是一开始不得要领，几乎都是在挨饿而已。

　　但他说他并不饿。

　　小天尊和老祖宗他们发觉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们将摇光的状况告知他的师兄师姐，于是师兄师姐的传音再无难堪与愤懑之事，每次都说什么希望更大了，证据更多了。

　　但摇光毕竟不是个傻子，他们越是如此小心待他，他越是惶惶不可终日，终于，在学会御剑之后，还是按捺不住要下山的念头了。

　　“若是师尊还在，定会同意我下山去的。师姐应当也会同意的吧。”

　　摇光望着漫天大雪，呢喃有如梦呓。

　　小天尊：“……”

　　他借着隔三差五来玩，差不多已经将云霄殿珍藏的所有灵丹妙药都试了一遍，还想方设法从百草园那边瞒天过海弄过药来，为的当然是不让别人察觉这件事。好在平日里广寒宫中只有摇光一个活人，外面也不知道他的近况，只要他还活着，便都不闻不问了。

　　可惜心病还须心药医，而摇光的心药已经不在了。

　　偌大的鹿台山，仿佛是关押魔种的牢笼。幸好他还有师尊可念可想，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就已经疯了吧？

　　除夕，二师姐禄存一个人回来了。

　　她先是强颜欢笑地瞒着摇光，最后还是在他若有所感的连声质问当中崩溃，吐出实情：

　　三师兄的确查到了一些证据，原来异兽真的在被人豢养！他甚至摸到了一些边缘，想着不能轻举妄动，先回家与师姐师弟们互通有无，再联系各大门派，合众人之力出其不意捣鬼那狼心狗肺之徒的老巢，才能真正斩草除根，同时也为师尊洗刷冤情。

　　但是，在回来的路上，他失踪了，杳无音信。

　　禄存与他失去联系时便瞒着摇光找小天尊求助，小天尊几乎动用云霄殿所有人力，最后青云太行百草蓬莱无不知晓这个消息，却无一人找到摇光的三师兄。

　　一个带着希望回家的人，一个即将浮出水面的真相，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任凭整个修仙界掘地三尺，都未能寻到他的半点消息。

　　禄存师姐哭了多久，摇光就怔了多久。

　　“我不信他们真的查不到，”他怔怔地说，“倘若就是他们将三师兄藏匿起来的呢？！那自然是遍寻而不得了！”

　　禄存摇头：“为防此事，小天尊令各宗各派互相调查，并非自己关起门来做的。”

　　摇光怒道：“若他们全部互相勾结呢？！”

　　“那怎么可能？”禄存悲哀地说，“那样一来，这修仙界还有真正的修士么？早就都变成堕仙了。”

　　“我要去找三师兄。”摇光说，“我知道二师姐你不想让我下山，但我这次并非去魔界，而是去找三师兄，这样总行了吧？我不会死的，若是遇见魔界之人，我扭头便御剑离开。”

　　他那双很久没有亮起来的鹿瞳黑沉沉地盯着他的师姐，禄存竟然有些不敢直视那个目光。

　　“即便二师姐不同意，我也是会去的。
　　“我说过……
　　“我再也不会，再失去任何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