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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那关于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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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关于自由呢?”
“关于自由你们能联想到什么?”
你们呢,你们能联想到什么呢?
我觉得张老师的眼睛是看着我的,他可能希望我能站起来发言。课上太安静,安静得太寂寞。大部分人都低头在看手机,也有人坐在最后排睡了。暗黄色的桌椅上一年一年积累了无数学生留下的残存的睡意和慵懒混沌的精神,像催眠剂一样又在每一届的学生身上放出来,把他们带入另一个浑浑沌沌雾气蒙蒙的世界,磨钝了他们的听觉和视觉。
讲台上的眼睛很落寞,眼角下遢,里面已经含着只属于老年人的混浊的泪。他取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眼睛
“有人来回答这个问题吗?”底下鸦雀无声,他充满期待和疑问的眼神又落到我身上。
“好吧,楚瑶你来。”
“你说人怎么样才能自由?”
“做你喜欢做的事吧。”
我小时候曾经躺在草地上这样问过陈卫。
“那要是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呢?”
“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呢?”
“我就不知道。那你喜欢做什么?”
“很多啊,游泳,打篮球,打游戏,都很喜欢啊。”
“你做这些事的时候都觉得很自由?”
“对啊,尤其是游泳的时候。张沐,我觉得你应该跟我一起学游泳。”
我跟陈卫躺在河边宽阔的草地上。
“我不要,会弄湿衣服的。”
“你不是说你没有喜欢的事吗?你跟我学游泳,你会喜欢上游泳的。”
“我不要。”
“你来嘛,我教你。”陈卫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光脚踩在柔软的草地上,要拉我起来。他只穿了一条裤衩,身上光溜溜的晒成了铜色,头发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湿漉漉一绺一绺的。他的手劲很大,浑身干瘦都是骨头,拉着我的胳膊咯得我疼。
“我下水衣服会弄湿的。”
“那你脱了衬衫穿背心下去。”
“你知道我穿了背心?”
“你们女孩不都穿了背心吗?我们班女生都是。”
“那你知道女孩穿背心是不能给男孩看的吗?”
“那是别的男生,我们之间不一样啊!”
“陈卫,你转过去。”我从草地上爬起来。陈卫已经转过身去了。
“那好吧,我不看,你下水了叫我。”
我解开衬衫的扣子,一颗,两颗……陈卫站在离我五米远的位置背对着我,他瘦长的身形像一根竹竿,滑溜溜的皮肤反射这太阳光。我鼻子里闻到的都是阳光晒出的青草的嫩青色的香味。
“陈卫,你有很多爱好吗?”我已经把衬衫解下来放在草地上了。
“恩,不算多吧。一般人都有这么多爱好吧。”
“一般人?”我开始脱被我穿得已经起了毛,外侧裤缝上有两条灰白难辨的纹路的运动裤。
“恩,张沐,你也有的,只是你忘了?”
“我忘了?我怎么会忘呢?”
“呃,比如说你太久没有去做这件事,你就忘了它,也忘了自己很喜欢它。”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头发上未干的水顺着陈卫的脊背里的一条小小的凹陷流了下来。
“如果我喜欢,我怎么会忘呢?”我已经脱下了长裤,只穿一条裤衩,往河里走去。
“不知道,不过你跟着我会找到新的爱好的。”
“比如说游泳?”我的脚轻轻踩到了水里。
“对。你好了吗?我可以转身吗?
“陈卫,水深吗?”我往前走一步,水里的软沙下是一个陡坡,我的一只脚顺着沙子迅速滑了下去,身体失去重心,砸进了水里。
“张沐!”
我听见了陈卫在岸上喊我,我什么也看不见,刚刚激起来的水花迅速往我的鼻子和嘴巴里灌进去,我的脚里踩着沙子,头却冒不出来,闷在水里。我看见混浊的水里,从我嘴里和鼻子里吐出来的一连串的气泡,灰绿色的水草的碎叶子混在里面。我蹬脚的时候身体在水带我作用下往上浮,但够不到水面,我的头发在水里面散开了,像水草,像花,树根在周围漫开来。我的身体都水拉着走,每一个粒水都把我的一寸寸身体往外拉,我仿佛扩张了一倍,不,无数倍,我变成了水,变成液体,变成分子,散在水里。我想我可能要死了,水里持续传来震荡,是死神在逼近。在喉咙里的刺痛消散过后,我觉得轻松,我可能已经死了,我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我不再是我的世界,我变成了一种存在,一种没有实体没有依托的存在,一种单纯的感知,一种仅存的知觉。
一条鱼游过来往我腰里拱,它把我往水上托。我抓住它,它滑溜溜的。
一瞬间河水从我的耳边褪去,激起的水浪在我耳朵里巨响。阳光从眼皮中透出来,我进入了一个晃眼的白日,鼻子往外吐水,我不停的咳嗽,喉咙里卡满了河水。陈卫的脸在我面前忽明忽灭,很不真实。我看见轮廓模糊的阳光,草岸,河水激荡的波纹和远处一条弧线的破旧石桥。我已经从水里面出来了。
在鼻腔巨大刺激痛感的间隙,我吸进带着河水和青草的气味的空气,河水压迫的重感从我身上消失。我张开嘴大口呼气,眼泪和鼻涕一齐流下来。
“没事没事,咳嗽几下,把水咳出来。”陈卫拍着我的背,我看见自己被他抱在怀里,我们已经回到了岸上,坐在沙石上。
“没事没事,咳几下就好了,咳出来就不难受了,马上就不难受了。”
“陈卫。”
“你先别说话,先缓一缓。”
“陈卫。”
“怎么了?”
“我知道什么是自由了!”
我看着夏日刺眼的太阳,在出水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了自由的感觉。
“好的,谢谢楚瑶。”
我从一个深远的回廊里回到现在。
“大家回去把这个思维逻辑的作业做一份交过来,作为平时作业的一部分。”他摸摸头上花白的短短发茬,无奈地取下眼镜,重新擦了擦又蓄满了泪水的眼睛,“好了下课吧。楚瑶和张沐,你们俩过来一下。”
我和楚瑶穿过几乎和他一样年迈的桌椅到他面前。
“我们学校新闻摄影大赛的事,新闻中心跟你们说了没有?”
“没有。”
“说了。”我楚瑶同时发出声音。
我看着楚瑶。她没告诉我这个消息。新闻中心带我会每次都在周五晚开,我从来没有机会参加,如果有重要的消息都是楚瑶回来告诉我的。但她从来没给我说过这个消息。
“呃,上次我还没来得及给你说,后来给忘了。”
“啊,是这样,你们之前拍的新闻图片都存在我这里,我就想是我给你们选几张去参赛,还是我把图片发给你们你们自己选去参赛。”
“秦老师帮我选吧。”我反正也没有心情去做这个。
“秦老师,我的我自己选吧。”楚瑶认真地说。
“好,我回去给你。”
有没有一个时候,你会发现原本一直和你走在一起的人,突然和你走的越来越远?她即使每天就在你身边,但是变化仍然在悄悄发生?
“楚瑶,咱片子什么时候拍?”
“再说吧”
“也不知道陈卫手臂怎么样了?你最近联系过他吗?”
“没有。”
“我也没问老四,等会我打个电话过去问问。”
我们走进食堂,熙熙攘攘的人群在里面涌动。
“我觉得我们的片子没必要在拍了!”楚瑶在说话,我听的不真切,楚瑶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食堂里吵吵闹闹的,把楚瑶的声音淹没在其中。
“楚瑶,你说什么?”
楚瑶突然转身停下。
“我说我们的片子不拍了,”楚瑶从来没像现在这么认真过,“有些事,做下去也没有意义,我的时间也经不起这么浪费。”
“楚瑶,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不想吃饭了,我先回去去了。”楚瑶转身费力的穿过人群走了,在人群里,她的身影显得很小。
我翻出陈卫的电话。
不,我又忘了,不该给陈卫打电话,老四,给老四打电话。
“喂,张沐?”
“老四,呃,我打电话来问问陈卫的伤怎么样了?好了吗?”
“差不多,明天去拆纱布。”
“哦,那就好。恩,他怎么样,还生气吗?”
“没有了,他这几天心情都挺好的。”
“那就好。呃,楚瑶最近没有来找他吧?”
“楚瑶?没有啊。”
“哦,我看楚瑶今天好像情绪不对,以为她又去看陈卫了。”
“没有,”老四有点犹豫的说,“张沐,你和楚瑶之间的事不要总是把陈卫扯进去。”
“老四你什么意思?”如果我没错的话,似乎应该是楚瑶跟陈卫之间的事总是把我扯进去吧。
“张沐,陈卫有女朋友了。”老四十分干脆地说。
“什么?”我突然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啊,那替我祝福他。”
我挂掉电话,逆着一波一波涌进来的人群走出去。秋天寡淡的天气实在苍白得过分了,郁郁寡清,倒不如下点雨的好。我感到滞闷得难受,但又找不到地方能大呼吸几口。
陈卫有女朋友是好事,这不正是我希望的吗。我虽然这么想着,但心里却感到说不出的难受。
高二的时候,陈卫有过一个女朋友,是我们学校的校花。那时我跟陈卫天天在一起,许多喜欢陈卫的女孩看不惯在背后偷偷议论我,甚至我还在抽屉里发现过一封信,叫我离陈卫远一点。我对陈卫说:“陈卫,我们俩天天在一起我都找不到男朋友了,要不,我们分开一段时间,我去找个男朋友,你也去找个女朋友怎么样?”从那晚起,我就不再坐陈卫的小电瓶车上学放学了。我跟一个戴眼镜的的男孩子在一起了,每晚回家我都坐着他的单车回家,到了我们小区门口就让他停下来,我自己走进去,免得被我爸看见。没过多久我就听说陈卫跟我们校花在一起了,在学校经常能看见他们一起去食堂吃饭。站在陈卫的高个子面前,校花显得小鸟依人,每个人都说他们很配。陈卫再也没来找过我,我当然也没找过他。很长时间我都以为我们已经在彼此的生活中消失了。直到我跟眼镜男孩分手了,陈卫也跟莫名其妙跟校花分手了。那天我收到一封信,上面写着:张沐,你真是个贱人!落款有署名,是校花写的。我没有拿给陈卫看。那晚我又坐上了陈卫的小电瓶,快到家的时候,我对陈卫说:“陈卫,我们俩的关系就像手和脚一样,明明没什么关系,可就是离不开对方。”陈卫在夜色给我留下了一长串笑。
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过男朋友,而陈卫终于在现在又有了女朋友。
小时候的事情像青烟在眼前袅袅地飘过,陈卫其实是一个内心羞涩的男孩。我知道,如果我不找男朋友,他也不会轻易找女朋友,宁可陪我单身孤独。我以前时常担心,他这样会错过很多好女孩,但是今天听到这个消息,一颗心落地的时候又感到几分失落。从小到大一起走的人终究要分开啊,路是自己走的,到最后还是要一个人走下去。
我走到寝室门口,不知道开不开门,走廊当头的窗户吹进来秋天微微发凉的空气。我知道,凉风从门缝里灌进寝室,此刻走进去,里面是静止的阴凉,坐在里面不一会就会身上发冷,需要披一件衣服。我和楚瑶以前总是喜欢一起披着衣服或者薄薄的毯子在座位上剪片子或者看电影。不知道这会儿楚瑶会在里面干嘛。楚瑶应该是已经知道陈卫有女朋友的事了,甚至她知道得比我还早,不然不会说那样的话。
寝室门竖在我面前,看起来笨重僵硬的不近人情。我轻轻把钥匙插进孔里,转动,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没有开灯。
“楚瑶?”
没有人回答我,楚瑶的桌子上是空的,她人不在,电脑也不见了。电脑是楚瑶的命根子,在上学色空闲时间,自己写剧本自己拍自己剪了很多片子,还夸口要崛起中国第七代导演。她把自己的片子投给了很多公司,不过,几乎都没有什么结果。我想起楚瑶今天说的话,事情恐怕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一阵急促的响声在黑暗中爆发,像玻璃杯在空气中爆炸一样。我的衣服口袋里嗡嗡振动。我拿出手机,是罗宾打来的电话,他用惊恐不安的声音对我说
“安琪,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