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花曳》大特写

7、第七章 “你们老板

　　“你们老板呢？”
　　“莉莉姐刚刚出去了估计该回来了。”
　　“我们要进行一个例行检查，希望你能配合。”
　　“啊，什么检查？”
　　他们把刚刚出示过的证件收起来，没有回答罗宾的话，三个人散开开始在酒吧的各个角落搜查起来，还有一个站在门口以免有人想偷偷走掉。我走到吧台前和罗宾站在一起。
　　“你们这儿还有个包间？”一个人发现了“休息室”，走到门边问。
　　“哦，不是，就是个放东西和休息的小房间。”罗宾用稚嫩的声音回答。我的眼睛紧盯着门里看，他走进去了。
　　“高先生！”我的注意力突然被打断。靠墙边，高祁站起来了，面对他的是黑色夹克男人中间的一个，刚刚的声音是他发出来。
　　“哦，刘警官。”高祁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稳，显得有些不情愿地退缩。他一手叉着腰，一手扶着额，用拇指和中指打圈按摩太阳穴，看不见表情。
　　“高先生也来这儿。”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戏谑。
　　“工作之余，偶尔过来。”高祁声音变弱了，随便应了一声。
　　“我知道，高先生是个大忙人，工作毕竟辛苦，偶尔过来放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高祁放下扶额的手勉强一笑。
　　“高先生，这位是？”他看见了高祁对面的妮娜。
　　高祁皱了一下眉，然后一副放开了的架势，说：“妮娜！”他说着着一副无所谓，随你怎么猜的表情。
　　“哦，那今天倒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他的话音特意拐了一个玩，好显得意味深长。
　　“没事。”
　　这边“休息室”里的人已经走出来了，手里空空的。
　　“刘队！”“刘警官”朝他走过来，他摇摇头。
　　其他搜查的人也都搜完了一起聚过来摇摇头表示什么都没搜到。
　　这时莉莉姐回来了
　　“怎么了？”莉莉姐特有的响亮声音戳开店里滞闷的黑色空气。她站在门口，店里和河边的灯光把她的身影的轮廓线勾勒出一圈完整的金边。她穿着一条很好地裹紧身体的深蓝色的裙子，腰肢细弱，两条光着的小腿在灯下发出淡淡白光，在秋天寒冷的空气里，这两条光腿就是谋杀路人的白玉雕。脚下踩着一双足以戳死人的细高跟。她朝里面走进来，高跟鞋在静止的空气里发出超乎平时许多倍的“咚咚”响，
　　她的身体左右摇摆像一只船桨把周围的空气荡开。一头饶有风情的卷发在灯光下跳动，像一只敲子，敲响周围空气。
　　我们所有人都站着不动看着莉莉姐朝我们走来，就像在看一场T台秀，或者是红地毯。
　　“我们在做一个例行检查，”“刘警官”开口了，“你是老板吗？”
　　“是，我就是。我刚刚出去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问题，现在能把你的工作人员都叫过来吗？”
　　“全部吗？”
　　“对！”
　　“罗宾，你成年了吗？”我问站在我身边的罗宾，我们现在站在吧台左边灯光最暗的位置，离卫生间后面的后门大概三十步不到的距离。
　　“还没满，还差几个月。”
　　现在他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刚走进来的莉莉姐身上，还没有人看我们这边。
　　“你快从后门出去。”
　　“为什么？”
　　我拉着他的胳膊往后门走
　　“你先出去，他们可能在查……”
　　刚走到卫生间，一扇门突然从里向外打开挡住了我我们的路，一个黑色的身影从亮黄色的灯光里走出来
　　“你们干嘛？”这个黑色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黑夹克，短发，和外面是一伙人，“想走啊？”
　　“没有，这个是我朋友，他还有事，必须得走。”
　　“出来说！”
　　“他有急事。”很多时候，你知道抗争没有用，但惯性叫你还要去做最后一下苍白的挣扎。
　　“先出去先出去。”我们跟着他走了出去。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妮娜，丽莎，和菲菲都都聚过来和莉莉姐站在一起。被称为“刘警官”的人眯着眼睛像鹰一样得意的看着我们。
　　“怎么，还打算偷偷溜掉啊！”
　　“没有。”我骨气硬的跟个钢块一样
　　“刘警官，他们也就是去上个厕所。”莉莉姐说
　　“上个厕所要两个人一起去吗？把身份证拿来看看。”
　　果然跟我猜的一样，我把包拿过来，慢吞吞的掏身份证。罗宾从口袋里拿出钱包，身份证就在最上面，我担心的看着他把身份证拿了出来，递过去。
　　他看完后把身份证还给了我，却拿着罗宾的身份证不还。
　　“未成年啊？”话里充满了讥俏。
　　我感觉自己又抑制不住我的反骨了。
　　“他是我朋友，没地方去过来玩两天，不是正式员工。”
　　“对，我们有自己的调酒师，只不过今天没过来，改天亲自拎过去给您看。”莉莉姐说。
　　“不是这个问题，他现在在你这儿工作，身份证上还未成年，不管工作几天，你们这都是不合法。”
　　“他不是过来工作的，就是过来玩两天而已。”我管不住自己的脾气，我知道，如果他还要跟我挣下去，我肯定一分也会不退让，最后肯定会跟他吵起来。
　　“我进来的实际他就给人倒酒，这不是工作是什么？”
　　我现在应该停下来认错，态度一定要诚恳，不然吃亏的是自己。
　　“他过来玩玩也可以给人倒酒啊，他想倒就可以倒，我们这里没有规定说只能员工才能给人倒酒。”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停下来低头认错。
　　“安琪，好好说话。”莉莉姐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成功把他惹火了。
　　“刘警官！”在我们一圈人之外响起了一个声音，“这是我两个朋友。”
　　我回头，高祁朝我们走过来。
　　“他们是我介绍过来玩两天的。还希望刘警官通融一下。不要追究。”
　　“哦，既然是高先生的朋友过来玩的，那就不追究了。”
　　“刚刚多有冒犯，希望刘警官对担待。”高祁的声音细听时更沙哑了。
　　“不碍事，”他颇有意味地看了我和罗宾一样，“高先生尽兴，我们就先走了。”一行人离开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安琪，谢谢你。还有高先生，”罗宾转向高祁鞠躬，“谢谢您。”他刚刚吓得脸色苍白，现在还惊魂甫的样子。
　　“没事。”高祁挥了挥手，脸上却没有什么喜色。
　　“高先生，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过来喝酒都免费。”莉莉姐掏出烟，自己抽一只，递给高祁一只，他用手臂挡了回去。
　　“不用了，我不差这点钱。”他的话说的满不在乎，干枯发白的嘴唇上却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我忽然感觉到这里似乎只有我应当给高祁道谢却没有了。
　　他离开的时候，妮娜追上去对他说了一点什么。他点点头，然后走了出去。妮娜转身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幸福色笑容。
　　我追了出去。
　　“高先生！”
　　他听到声音有些吃惊的回头。我站在门外，离他两米远的位置。
　　“高先生，今天谢谢你。”如果他不出来解围，我恐怕今晚会以“妨碍公务”的罪名被带走也说不定。
　　“没事。”他的回答漫不经心，好像不太想讲话。我想自己这样特意跑出说谢谢是不是太累赘了？也许他不需要人的感谢，也许太多感谢不仅没有意义，还会让他觉得多余，负担。
　　“那我先进去了，”你们在气氛尴尬的时候会做什么？总之，我说了大多数人在这种时候都会说带我蠢话，“高先生慢走，注意安全。”
　　我想自己的样子看上去一定很可笑。他可能只是心情好，随便开口帮了个忙吧，可能根本就跟我没关系。他有权势，一切都会很容易，他想什么时候展示一下都可以，不是吗？
　　我转身往回走。我处在这个社会巨大关系网的最底层，他在最顶层。或许，这样我更应该显得有骨气，更加自尊而冷漠一点。
　　无论如何，我也不要回头。
　　“你现在要回去吗？”
　　是的，我当然知道我现在该怎么做。张沐，你该拒绝掉。
　　“我等会打车回去。”
　　“我可以顺带稍你回去。”
　　“不用了，我等会自己回去。”
　　“你难道怕我做什么吗？”他突然说出一句戏谑的玩笑。在灯光下的黑影里，他淡淡的笑容被加深了。你说长得好看的人会意识到自己的好看吗？他们笑，是真心想笑，还是想把自己的美丽包装一下，故意展示给你看，让你更加深刻的意识到他们的美丽。
　　“不怕。”我笑不出来。他的戏谑以及提及上次的事都像是展示给我的一个特权。
　　“那好，你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了两步，又突然转过身来。
　　“哦对了，你的手怎么样了。我刚刚看见，你手上一大块都是褐色的。”
　　“没事，已经结痂了。”
　　“如果有问题就给我打电话，我给你联系医生。”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提起医生的事了。
　　“不会有问题的，马上就好了。”
　　“哦，那就好。”他轻轻点着头，话好像还没说完的样子，但是已经没有了下文。他在原地挪了两步脚，然后转身。
　　“进去吧，外面凉！”他说完就朝车走去。车里的黑色的身影，应该是小赵在等他。
　　我转身意识到自己真的很冷。河边的空气湿重，沉沉地压在我的小腿和手臂上。秋天的夜晚，我穿着薄薄的裙子。
　　“进去吧，外面凉！”他分明有所指，他在是哦我的裙子太短了，或者我穿的太少了，少得不像一个女学生会穿的衣服。
　　我跨进门口，感觉到自己正像一个就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女孩，像一个人们的想象中理所应当的那种女孩，正适合这样纷繁迷乱的灯光，适合形态各异姿态妖冶的酒杯，适合彩色的酒液和浓度不低的酒精。适合各种长着或长或短的胡茬喝着酒的男人的嘴，适合欲望和宣泄，适合放纵和堕落。
　　我走进去，店里的灯光狂热地旋转，朝我叫嚣。我脸上有一张泥塑的面具，跟着灯光扭动，我是一只飞沉的鸟，却还自得其乐。
　　学校似乎是离我很遥远的事，张沐在那里安睡，乖乖地在学校寝室，明早会起床看书或者准备功课，她也会逃课，可是她会去做干净的事。她笑起来的时候，这个世界就是美好而充满希望的。那是在另一端的世界。
　　而安琪在这一端，安琪正看着柜台上的一排各色的酒。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好像被困在这里了，我想我的人生不过就如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