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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安琪,我 ...

  •   “安琪,我害怕。”
      “没事,我在呢。”
      “你不会走吧?”
      “我不会走的。”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在罗宾的身上,他的下巴上有一块半个拳头大小的淤伤,往上去,嘴角破了一块,凝固色血痕紧紧沾在上面,嘴唇肿得老高,半边脸颊上都是青紫色的淤痕,头发像杂草一样在头上乱蓬蓬的,眉头紧皱着,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
      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抓住我的手,生怕我走掉。
      我看着他惊慌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轻轻颤抖,眼角有一个小小的弯起来的纹路,禁闭着嘴唇。呼吸事鼻子发出浓重的鼻音,是刚刚哭过的原因。他实在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小少年而已。
      刚刚接到他的电话,我迅速赶去,看见他坐在路边的一条长凳上,抱着腿,把头埋在下面,整个人缩成一团。
      “罗宾?”我尝试地喊。
      他抬起头来,满脸是伤,挂着泪痕,眼睛红肿,里面蓄满了泪水。
      “安琪……”他用沙哑的声音喊出我的名字,一瞬间,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淌到青青紫紫的脸颊上。
      我上前去抱住他。
      “罗宾你怎么了?”
      “我被我爸赶出来了。”他泣不成声。
      “慢慢说,别急。为什么他要赶你出来?”
      “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他知道我喜欢男人。”他哭的更凶了。
      “没事,有我在呢。”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他说要把我赶出去就当没生过我。”
      “别哭,一切都有我在呢。”我抱着罗宾涩涩发抖的身体就像抱着一条落难的小狗,“那你怎么办,今晚有地方去吗?”
      “我不知道,我哪里都没地方去。”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走吧,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住。”
      我把他带到了我们学校附近的小租房里。因为学校有考研的学生会到学校外面租房住,所以学校外面有很多私房出租,每晚都会坐在校门外举着“租房”的字牌招揽生意。我把他带到一个环境相对整洁的单人小居室里住下。
      直到刚刚躺下,他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去医院。我就在楼下色药房里给他拿了药回来帮他处理了伤口,希望他没有伤到骨头才好。
      罗宾没有睡,他一直睁着眼睛看着我,小小的房间里都是刚刚给他突过的药水的味道。刚刚给他涂药水的时候他背上都是一道道很粗的紫色伤痕,看得出来他父亲下手很重。
      “睡吧,我在呢。”我悄声说。
      刚刚关了灯,窗帘也拉上了,现在房间在黑暗中偷透着暗黄色的光,这是阳光透过窗帘的照进来的颜色。立柜,小桌,散落的药盒子都寂静无声,最安静的却是罗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安琪,我想我根本不应该被生下来。”罗宾沙雅的声音含糊不清,却异常安静。
      “胡说,没人是不该被生下来的。”
      “如果他不被任何人认同的话,那还什么存在的意义呢?”罗宾不是在说丧气话,他很认真。
      “罗宾,没有谁的看法是绝对正确的,或许,所有人都错了呢。你自己认同就好了。”
      “那如果我自己也不认同呢?”
      我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怎么能假设所有人都接受自己,认同自己,而对自己不产生怀疑呢。
      “我小时候就发现自己喜欢男孩子,我以为所有男孩都是这样,后来我才发现身边所有的男孩都在讨论他们喜欢的女孩,我才知道自己是不同的。我也尝试去加入他们的讨论,尝试跟女孩接触,告诉自己我应当喜欢她们。但是我根本做不到。”罗宾看着散发着黄色光芒的窗帘,那里,两块窗帘的缝隙处透出一线阳光,“我讨厌我自己,为什么不和所有的男孩一样呢,我是个怪胎。我谁也不敢说,说出来,我就会失去朋友,被人嘲笑。”
      “不会的,罗宾,现在已经是开放的社会了,很多人都会公开自己的同姓身份,也并不会遭人非议。”
      “不,我不会公开的,那些同性恋,他们会被正常人孤立,自己形成一个小圈子,在外人看来那就是一群不干不净的怪胎。”
      “罗宾,你不许这样说。”罗宾的语气同那天陈卫躺在医院指责我在酒吧兼职是一模一样,充满了世俗惯性的偏见,“至少他们都是勇敢的人!”我没有想到自己生气了,这句话被我响亮的喊出来,在房间里回响久久不散。
      罗宾震惊地看着我。
      我不想再说话,安抚他好好睡下,然后打开门出去给莉莉姐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罗宾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去酒吧上班了。
      再推门进去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睫毛弯弯的,充满了稚气,此刻显得平静安宁。

      我在罗宾罗宾这里过了一夜,躺在床边的小沙发上。他夜里会疼的“哼唧”两声,但我下去看时,他并没有醒,应该是太累了。
      早上我醒来发现已经八点多了,早课已经开始了二十分钟。
      我下楼给罗宾买了一些早点放在桌子上然后给他留了一条短信,他早上醒来应该能看见。然后就匆匆跑去学校上课了。
      下课后我才发现,楚瑶没来上课。我找到同寝室的小婷,她还以为楚瑶跟我一起出去了呢,因为我昨晚也一夜没回来。我想起了昨天回寝室时一起消失的电脑,感到一阵心慌。我让小婷再给楚瑶打个电话,我的手机早就没电了,昨晚没有充电器也没法充电。
      还是关机。
      我一口气冲上办公室的八楼。里面凉飕飕的,好像秋天在这一层楼中间提前到来了一样。我穿过黑色昏暗带着永不消散的阴凉潮气的走廊,来到辅导员的办公室,推门而入。
      里面的空气是比外面的还要冰冷静止,阳光在外面好像转了个弯怎么也射不进来。皮具发出浓重的气味。里面出乎意料的坐着两个人,一个黑色的身影背对着我,挡住我的视线,我看不见辅导员的脸,但是两人不语的静息却让我突然不敢随便出声。
      “辅导员!”我向前走了两步,一开口,两个身影都被惊动了一样,转过来看着我。那黑色的身影转过来,是一张十分英俊的脸庞。
      我要不要打招呼,在一秒钟的思考之后,我开口了,我还没有那么怯懦到一个招呼都不敢打。
      “高先生也在啊。”但当我脱口而出之后,发现整间办公室都回荡在一种尴尬地气氛当中,仿佛我的出现冲撞了里面原本和谐的空气。
      高祁轻轻点点头扯出一个礼貌性的笑容,也算是帮我解围。
      “张沐,你有什么事吗?”辅导员的声音很低,面上带着努力化解但仍化不开的僵硬的表情。
      “诚哥,楚瑶不见了,她昨晚没回寝室,今天也没来上课。”
      “什么,你们昨晚怎么不说。”他掏出手机。
      “她电话关机了,打不通。”关于昨晚的事,我当然不能回答。
      高祁站起来。
      “智诚,你还有事 我就先走了。”
      “好。”辅导员店了一下头。
      高祁退身出去,我背对着他,却隐约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一下。
      辅导员翻出了学生家长联系方式的表格,挨个找打了楚瑶父亲的电话,打了过去。
      一分钟或者更久,我们压低了呼吸紧张地等待着,电话里不停地循环着一首不知哪个地方的民歌,尖利的女声,听起来却很凄凉。阳光这时候悄悄在办公桌上露了一个脸。电话一直响过去,没有人接。
      “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昨天中午的时候。”
      “那你昨天晚上就应该赶紧给我打电话。”
      “我没想那么多。”
      电话一直在打,但是一直没人接。
      “这样,你去楚瑶平时喜欢去,或者是可能去的地方找一找,我去学院办公室看看能不能联系到她的母亲或者别的什么人。”
      我下去找了我们常去一起剪片子做作业的咖啡厅。现在里面挤满了留学生。以前跟楚瑶总是提前一天计划好去咖啡厅做作业,然后第二天早上起个一大早就带着电脑过去,早点站好位置。因为我们学校的外国留学生通常都不爱去图书馆的欧通自习室去自习,更习惯到咖啡厅自习,所以去晚咖啡厅总是找不到位置。但是楚瑶不在。这个时间,如果楚瑶不找个能充电的地方,电脑肯定早就没电了。所以她肯定回能插电的地方。哪里呢?旅馆,餐厅,什么地方都可能在。可是她关机了表明她不想让人发现自己。她一定是知道陈卫的事了之后逃去别的地方了吧。
      “很多事做了根本没有意义。”她说不拍陈卫按个片子了,不想浪费时间了。这么明显的暗示。
      这个城市这么大,一个诚心在所有人,面前消失的人,你是找不出她的。
      我还是跑了很多地方去找,问了学校举着租房广告的人,去学校外面的网吧,旅馆,餐厅,都找不到人。期间,罗宾给我打了个电话,他的伤口过了一天更疼了,我中午必须回去帮他换药。
      辅导员来了电话,他也没有联系到楚瑶的家长。
      “报案吧,只能这样了,如果是平安无事的话,现在怎么样也该联系上我们了。”
      我跟辅导员还要晓婷一起到派出所。警察问了我们一些基本的问题当他问道我昨晚上在哪里时,我回答:“昨天晚上一个朋友来找我,我跟他住在外面了。”我感到辅导员诧异的看了我一眼,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也没有办法撒谎了。问我问题的警察用可疑的眼光打量着我,继续问下去:“她平时在寝室跟谁关系最好?”我无奈地回答:“我。”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现在的情况实在越发诡异,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可疑。“她昨天出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征兆表明她要离开?”“她昨天走到食堂之后突然说不吃饭了然后就走了。”“不吃饭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事吗?为什么不吃饭?”“呃......”我感到越来越难以解释。辅导员看我的目光也越来越疑惑。我把昨天的事完完整整地讲出来,包括陈卫的事。
      “这么说跟这个叫陈卫的男孩子子有关?”他用探究地目光看着我。
      “这只是我猜的。”我犹豫不定,自己觉得回答得困难。
      “那你跟陈卫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从初中到大的朋友。”
      “初中的朋友还能在一个学校上大学?”他好像探出了里面更多的兴味而显得更有兴趣一样。
      “我不知道这和楚瑶失踪有什么关系。”我的反骨又犯了。我讨厌所有对我想要隐起来的生活的挖掘,他们的窥测和探究都让我反感。
      “你跟陈卫只是朋友关系没有别的关系了?”他的话简直充满了敌意。
      “没有!”我干脆地回答。
      “我对你们的事没有什么兴趣,只是想多了解一点关于你这个失踪的朋友的信息而已。”他的话显得很不客气,听出了我的反感,在暗示我要配合他额工作。我不得不说,他们在长期的案件处理中磨练出了灵敏的嗅觉。
      他又问了一些关于楚瑶走之前的情况,最后显然在大量的信息之中锁定了陈卫。
      “我想,可能要找你那个叫陈卫的朋友过来了解一下情况了。”
      “啊,这样啊。”我在犹豫,我不想喊陈卫过来。自从上次听过老四的话之后我就没再跟陈卫联系过了。老四说的对,我不应总是找陈卫,他应当有他的生活。
      “怎么了?有问题吗?”
      “没问题。”如果表现出不情愿的话,那就真的显得很可疑了吧。
      我拿出手机打通了陈卫的电话。他的声音就像刚睡醒一样听起来朦朦胧胧。我把楚瑶失踪和来这里的事都说了。他对楚瑶失踪显得很吃惊,表示马上过来。
      陈卫和我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有了女朋友,他应该是春风满面,精力充沛,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我却很吃惊,从上次见面之后到现在也不过就一个多周,我却觉得好像很久都没见过他了一样,显得很陌生。他走进来一直都是轻轻低着头,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前额的头发已经有些遮住眼睛了,可能是因为胳膊受伤就一直懒得去剪吧。下巴上居然有青色的胡茬冒出来,眼圈青黑,神情疲惫,胳膊上仍然缠着纱布,看来上次伤的不轻。他的样子让我感到了一阵冲击,心里有些难受,再看他的时候越觉得陌生有尴尬好像我们之间横着一些实在难以跨越的东西。
      他走进来看了我们一眼,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看我,只是眼光从我们三个人身上一扫而过。
      “你好,我是陈卫。”我还没来得及介绍的时候,他已经转向警察自己说了。同时也免了我尴尬的罪过。
      警察同样先问了一些基本信息,然后把重点转到楚瑶失踪当天的事情上来。
      “当天她有没有给你打电话?”
      “没有。”陈卫摇摇头,声音嘶哑地厉害。头发看起来乱蓬蓬的失去了光泽。
      “那她有没有来找你,或者你身边的人?”
      “没有。”
      “你找女朋友的事她知道吗?”我就知道迟早会问到这个问题,我忽然很想从这里走开。
      “啊?”陈卫张开嘴巴,显得很惊讶,然后把目光转向了我。消息是我从老四那里听来的,他肯定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他的惊讶探究的目光里还带着一种隐忍的愤怒。
      他突然转过头,语气更僵硬。
      “我没有跟她说过。”
      “那别人呢?有没有可能别人跟她讲过?”
      “我不知道。”
      问陈卫也没有得出什么可靠的结论。他让我们先回去,有结果再通知我们。
      我们一行四个人往学校走,因为派出所就在我们学校北门外面,所以我们只好走回去。路上一个人也没有,现在是上课时间,大部分人都在教室上课。我觉我们这四个人组合的方式很奇怪,简直是各怀心事。我用脚踢着一颗从草坪掉到路上的石子,淡淡的阳光照得人很没有精神,我低着头走着,害怕一抬头又看见陈卫疲惫的眼睛。陈卫走在最右边,他和我之间隔着一个晓婷。辅导员走在最前面。陈卫个子很高,即使隔着晓婷,我也能时刻感受到从他身上传来的压迫感。
      我忽然感觉这股压迫的力量向我靠近过来。我的左边在路面上显出一个短短的黑色的影子。陈卫的声音在我的头顶上方响起来。
      “谁告诉你我有女朋友的?”疲惫的车声音满不客气
      “我给老四打电话,他告诉我的。”
      “你都不问问我是不是真的吗?”这句话的意味我实在不敢去深想。走在我右边的晓婷就像突然得到什么暗示一样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和辅导员一起。我也想立马逃开,但是不能,陈卫,我必须在你面前勇敢起来,我不能总是逃避我们之间的关系。我发现两个人离开对方根本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我没有问,因为我也希望这样。”我加重了声音。
      “哦是吗?那么恭喜你了,这是真的。我有女朋友了,还是你的功劳呢。”他一点也不掩饰话里的嘲讽,甚至恨不得用比这更加嘲讽的多的语气来让我难受,来刺激我,好让我有所反应。我没有接他的话,我不想让他的计划得逞,我一点都不想跟他吵,我不想给他更多嘲讽我的机会,我不想让他继续发泄下去。
      “是你上次给我说的那个数软学院的院花。”我的沉默让他失去刚刚疯狂的劲头。
      “陈卫,”我放慢了脚步,我想认真的给他说,“我希望你好好的。”
      他看着我突然不说话了,眼睛看着我,又像是看着更深的地方。
      “你应该好好对人家。”
      “这是你希望的吗?”他的的眉毛往下拉了拉,眼睛蹙起来,看上去很忧伤。
      “是,这是我希望。”我说完他低下爱眼睛不再看我,然后转过头去,把手插进了运动衫的口袋里。
      “好,我会这么做的。”他说完就大步朝前走了,他腿很长,迈一步能有别人的两步那么长,他走的很快,我们谁也赶不上。我看着他,宽宽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腰身,瘦长的腿,在秋天清淡的日光下,像个无所畏惧的少年。即使在他现在生气情绪低落地想要逃开的时候也让人感觉朝气蓬勃,年轻又美好。
      陈卫,你要离我远一点,你应该有更好的生活。

      陈卫离开后,辅导员突然回转身走到我旁边。
      “有时候看见你们,就像看见我年轻那会一样。”他突然说话,用一种历经沧桑的人回忆往日的口吻。
      “诚哥干嘛突然这样说,你又不老,还年轻着呢。”我不习惯他这样说话,他很年轻,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辅导员,我们学院甚至还有很多女生偷偷暗恋他。
      “是不老,但不如你们了。那时候事情总是显得很复杂。”他好像是在说他自己,但又分明是在意指我们。
      “啊?”
      “我觉得你现在的情况就很复杂。”
      “没有啊。”
      “昨晚不是还去见朋友了吗?”
      “不是的,诚哥你误会了......”(你要保护好自己)
      “行了,不用跟我解释,我又不是你家长。我是说,你万一以后有自己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也可以来找我。”
      “是吗?诚哥会帮我解决?”
      “当然了,你们不都叫我诚哥吗?把我当哥哥就好了。有事我会帮你们的。”
      “好。”我点点头。
      他安心地笑了,拍了拍我的肩头,一起往前走去,我忽然觉得难过。诚哥,我的事情你也解决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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