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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人类讨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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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讨厌管制和规则的原因,是因为我们必须追求自由吗?
别虚伪了,是因为我们都讨厌处于劣势!
我举着相机,在轻微的“咔嚓”声的间隙里是一张张构图端正规整而庄重的照片被保存下来。结束后我们会在一千张里面选出一两张,那一两张上面的人必须坐得最端正,脸上挂着最谦和亲切的笑容。但是我知道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等级和阶层,代表着你不可违抗。
相机的挎带挂在我的脖子上,我端着相机,压低身子在第一排穿梭,台上被红布遮起来的桌子后面是学校最重要的几位领导,和一个最大的赞助商的代表人。我和楚瑶在下面给他们拍照用来贴在学校网站的新闻上。
你喜欢学校吗?
别傻了,你已经不是正在青春期对所有事都感到愤怒的少女,即使是迟到的青春如今也不该再有更多的叛逆。
很多时候,你必须保持心平气和,你已经失去了愤怒的权利。
“下面有请正宇集团的高祁高先生给我们发言。”
掌声。
“谁发言就拍谁!”
我跟楚瑶都对准了正在发言的高先生。
清秀的脸庞,挺直的鼻梁,唇线突出的嘴唇,稳重漫不经心的声音,嘴巴上一块小小的创口。脸上精神焕发的谦虚笑容没有一丝破绽。
我端着相机缓缓的放下,在我轻微近视的视力下,他的脸突然失焦,变得有些模糊,但那正是我在昨晚的夜色中不断熟悉又忽然加深了感受的轮廓。一只蚂蚁爬上我的嘴唇上创口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尖锐的刺痛,我用手去摸。
我没有摸到什么蚂蚁,当然了,怎么会有蚂蚁呢。刺痛是创口自己发出来的。他的眼睛似乎看向了我正在抚摸的伤口。我放下手,别过头。这个动作有可能让她误以为我对昨日之事有所留恋。假如我端起相机看到他清晰的脸,会不会看到他藏的很深的得意的笑呢。
我完全放下相机,让它重重地垂在脖子上。视线往下移,桌子上的名牌上写着“高祁”。
看过一遍的名字会不会忘?这取决于你想不想忘。
“天啊,咱们的赞助人长的真是帅!”楚瑶在旁边捅捅我的胳膊,低声惊呼。
我往台上看,他黑湿的眼珠正对着我,但我看不清他的视线,是落在我身上还是更远的地方。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你觉得自己浑身美欧丝毫的力气,于是你希望从环境中求助,从人潮中,从一种集体的声响中汲取力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而毫不软弱。
底下的掌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回到第一排的座位上,低头看刚刚拍的片子。这是一个习惯摆拍的人,他的坐姿端正又显得放松自如,嘴角挂着淡淡的亲和谦逊的弧线,灰色西装平整熨帖,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讲话的样子很认真,明朗坚定的眼神显得诚恳,这样的眼神只要看一眼就能让人放下戒心去信服他。几乎不用选,他的每张照片都可以直接拿来做新闻的首图
什么时候你会强烈的感觉自己想要找一个随便可以藏身的地方躲起来,感到遍身的寒冷,对,寒冷,你知道什么意思。我感到一条小蛇在我身上游走。尤其是他的眼神扫过我的时候。相机还挂在我的脖子上,沉甸甸的,我感到自己象挂了一个亮闪闪的凶器一样。
刚刚跟楚瑶出来上厕所,结果在返回礼堂的走廊上遇见他刚接完电话。他站着没有走,拿着电话一动不动,在思考什么。楚瑶不由分说的拉着我过去,凑到他跟前。我希望楚瑶这样突然而热情地出现不要吓到他。
“高先生!”楚瑶给人打招呼总是用洪亮热切的声音,带着小孩的无知莽撞的口气,像是自然又像故意为之,似乎这样那么接下来不管说了什么错话都能被原谅。
他抬起头看我们的时候脸上带着潮红,眼睛里有细微的红血丝,可能是昨晚酒精的缘故。这发红的眼睛看向我们的时候,显得冰凉又无情。我讨厌忧愁的人,他们吧哀伤和愁苦写在脸上的时候,就像在盖一个印章,以表示自己和别人的不同,他们能比别人洞察人世间更多的秘密,一种故作成熟的标签,好像应当值的更多的同情一样。当这种目光看向我的时候,在我酸麻的嘴唇上是一阵不适的涩感。
“啊,你们好。”他的眼睛扫过我们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不着痕迹的收起了手机。我低着眼睛,看见他他把手机装进裤袋里时候白色的手指骨节从裤子缝合工整的边线上擦过。他很瘦,裤管垂得笔直,里面看上去空荡荡的。
“高先生,我们是今天宣讲会的摄像。”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礼堂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我站的位置视线刚好能从他的袖子旁边擦过,以一个很偏的角度穿过敞开的礼堂大门看见靠墙那边的一群人。正好是我们班的人,他们在使劲的鼓掌,好像刚刚发生了什么格外让人兴奋的事。
“我跟我同学一共给您拍了很多照片”,楚瑶一下抓住我的胳膊,表示这是我们俩人做的,“我想能不能结束后给您看看您选一下,您最满意的两张我们就拿来放到学校网站上去。”我睁大眼睛看着楚瑶,在背后捅了两下她的胳膊。楚瑶不为所动仍一脸天真的看着高祁。
这里面有个故事,我觉得有必要给你讲一下。我们有一门课的老师每年在课程结束后会拿出一个专门的时间找已经毕业参加工作的学长学姐来和我们做交流。有些甚至年龄很大工作许多年了。这些长着短短的硬黑色胡茬的所谓学长已经和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们带着一种在社会上奔劳,在四十层高的住宅小区里蜗居的气息,或者是因为小有成就而洋洋得意的味道。因为那次交流会要查人,我于是就没有缺席。整个过程楚瑶都听得很认真,我几乎没怎么听,但是无意中听到了一个微胖黑脸短发的“学长”讲了一个他自己很简单的事例。他是一份小有名气的当地报纸的摄影记者。让我印象深刻的原因是他讲了一个关于“上位”的故事。
“我有一次和两个记者去采访一个领导,采访结束后我没有立马走,我留下来把我拍的照片给他看,问最满意哪几张,我让他选,然后问他要了联系方式这样就额可以把他喜欢的几张传给他。这样一个很好的技巧让他记住了我,并且还留下了他的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事他肯定会第一个想起我。人脉就是这么来的。”我一直记得当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个词听起来就像一个平面上的奇怪的凸起。楚瑶现在说出同样的话的时候我也感到了这同样让人难受的凸起。我相信我们所有人都对这个词感受到了同我一样的硌得难受的感觉。我们毕竟还太年轻。
“不用了,照片你们自己选就好了。”他甚至都没有笑。他的眼睛划过我,目光里透出考究的轻视和可笑。轻轻一瞥之后,他转身准备走。
“真的不需要吗,如果有您喜欢的照片,我们还可以发给您。”我现在掐死楚瑶的心都有。
这次他终于露出了微不可闻的笑意,像识破某种拙劣的玩笑后发出的轻蔑的笑。然后是间断干脆的三个字
“不用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礼堂的门边的时候,里面又是一阵掌声。我感到突然的轻松,但又觉得有些失落。
“什么嘛,都是骗人的,这招根本不好用。”楚瑶在我旁边失望的说。
电话突然响了,是老四,陈卫的朋友。
“喂,张沐,快来校医院,陈卫跟这儿躺着呢。”
“什么?校医院!”楚瑶听到我的声音也扭过头来听。
“对,他这会儿非要见你。”
“陈卫怎么了?”楚瑶听见“陈卫”的名字,表情一下紧张起来。
“他跟人打架胳膊上刮掉了一块肉。”
“放屁,你孙子别胡扯,就蹭了点皮。”我听见了电话那头陈卫的声音。
“总之,你快过来吧。他有事儿要问你。”听到这儿我却有一点犹豫
“赵四,你屁话怎么那么多呢!”是陈卫的声音。
“什么事儿?”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你过来再说吧。”老四在那边应付着陈卫,显然不想和我多讲。
“好,我马上过来。”
我挂掉掉电话,楚瑶凑过来紧张的问
“陈卫怎么了?”
“嗯,他受了点伤,应该也不严重。”你听出来了,我不太想让楚瑶也跟着过去。
“那我们赶紧过去看他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凡是我提到陈卫的时候,楚瑶就自动将我和她看成“我们”,仿佛我们三个人本就是一体的,而从初中一起长大的不止我和陈卫,还有她。
“他说我爸有东西拖他交给我,还有事儿要单独跟我讲。”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讨厌撒谎,所有的关系当中,谎言到最后都会变成利刃朝向自己的尖刀。我已经撒过太多的谎,不想最后被扎的遍体鳞伤。
楚瑶楞了一下
“这样啊,嗯,那,你先去吧,我可以明天再去看他。”
我有些难过,我名表楚瑶对陈卫的想法,我不知道自己在他们当中究竟是在给他们牵线还是在无意中形成了更多阻挠。
“我先走了,机器等会你帮我带回去。”我把相机交给了带着分明的失落的楚瑶。
我到医院的时候老四不在,就看见陈卫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一只脚搭在另一只脚上。一只胳膊枕在脑袋下下面,另一只胳膊上缠着纱布,手背上扎着针,通过长长的透明的输药管连着挂在墙上的药瓶。他小时候就喜欢这样直挺挺地躺着,好像这样腿可以变得更长一样。
我推开门,他原本专注盯着天花板的眼睛朝这边看过来,嘴巴里轻轻咬着舌尖。小时候我们躺在草地上他看着天空轻轻咬舌尖的时候我曾经问过他
“你在干什么?”
他说:“我在思考人生啊。”那个时候他十二岁,回答时一本正经的样子。
“你在想什么?”我问他,他正看着我走近他。
“我在想你的事。”他一直看着,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他的声音有点哑。
“我有什么事可值得你想的,值得你想的姑娘多的是。”我在他床边的座位上坐下来。
“对我撒谎的却很少。”瞧瞧,都是被女人宠出来的骄傲。
“那我肯定不在其中之列。”他说什么我都不会承认的。
“哦,是吗。?”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生气了,他生气的样子我最熟悉不过,永远像个小孩。
“老四呢?”
“你很关心他吗?”
“他是你室友 我当然关心了。”
“是,除了我,你什么男人都关心。”
“行了啊,怎么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难道不是吗?五十多岁的大叔,人家的晚年生活你也要关心一下!”这句话像一颗轰鸣的炸弹。他终于向今天喊我过来的目的上逼近了,我的预感是对的,恐怕比我想的要更严重。
“你什么意思,陈卫!”我说了一句毫无意义,却在更重场合都能看见的对白,脱口而出。不然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几乎已经猜到了他话中的所指,但我必须抱着所有人在此刻都怀有的侥幸。
“你兼职不就是做这个的吗?”他猜对了,我也猜对了。
“你在瞎说些什么?”抵赖是永远的法则!我一点都不心虚。
“在酒吧兼职对吧!别不承认!”他的气愤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冒出来,像两团火。
“你听谁瞎说的?”
“你就说是不是。”
“人家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傻么?”
“你就说是不是?”
“不是。”我没有眨眼。我说过了我恨透了撒谎,可我是个撒谎的天才。我知道现在我的目光看起来坚定坦荡,还带着对造谣者的愤怒。
“王小棍前几天在酒吧亲眼看见的!”王小棍是陈卫他们篮球队的候补球员,因为个子最矮,所以外号叫“小棍”。
“你难道就因为这个打架?”
“你敢不敢承认?”他的愤怒和执拗就像一个初中生。
“王小棍这种人的话你也信?”
“他没事造你谣干什么?”
“他谁的谣不造?他就唯恐天下不乱,陈卫,你就缺心眼吧,就只有你会把他的话当真,还能跟他打起来。”我相信已经没事儿了,虚惊一场。没人会真的相信王小棍的,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话。他造谣太多,你看这就是撒谎的坏处。
但陈卫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眼睛里的两团怒火不见了,变得漆黑幽深什么也看不见。
“张沐,你够了!”他的声音变成了蓄满力量的低吼。我的名字被念出来带着冰冰凉的寒冷。他看着我,眉头间的肌肉皱起来,眼睛里是不可忍受的目光,还有很深沉的哀伤。
我不知道我说错了什么话。
“陈卫,你怎么了。”是,我现在心虚了。我小心翼翼的。
他转过头不再看我:“你走吧!”
“陈卫——”我害怕,我被一种肃穆的威严包裹。陈卫好像突然长成了一个男人,带着一种成年人的怒气。是的,他当然是个成年人,但是你懂我的意思,他从来不是这样的。
“你走吧,我这会不想说话。”
有没有一瞬间,你会发现你所熟悉的人变得十分陌生。即使你们一起长大,你几乎知道他的所有事情,但是那一瞬间你发现自己错的离谱,他站在你面前就像一个全新的人。我们怎么可能完全了解一个人呢,你就算了解他所有的事,你怎么知道在那些后面每个人藏起来使他们成为自己的是什么呢。
那么使我成为自己的又是什么呢?
人一生能看清自己就已经不错了。
我出来后拨通了老四的电话。
“老四,你等会去医院把陈卫接回去,药该输完了。”
“他不让我去,你没去的时候我就被他打发走了。”
“他现在情绪不太好,你去陪着我比较放心。”
“哦,他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没有。你等会也别问他什么。”
“好,我知道了。”
“谢谢。”
“没事儿。”
我准备挂掉。
“哦对了,张沐,我听小棍说——”
“没有的事儿,老四,小棍的话信不得。”
“我就说嘛,我也跟陈卫这么说的,可他非不信,还跟人家打——”他似乎意识到不该说,打住了。
“我知道。”
“陈卫不让我说。”
“没事儿我知道。没别的事儿我就挂了。”
“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