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洗江山》淮廿

4、独上西楼 独坐幽篁里

　　坐在椅子上的男人垂着眸目光落到地上，随即又好像认命似的闭上了眼。他头顶的钟，时针指向了“十一”的位置。对面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
　　小夏安抚了有些忧心的病患家属，目光不由地打量起身旁这个穿着黑衬衣，神色冷峻的男人来。
　　不得不承认的是，江山的长相的确出众。漆黑的碎发与冷白色的皮肤对比鲜明，闭上眼后那狭长的眼轮廓越发明显，高挺的鼻梁下噙着两片薄唇，下巴的弧度优雅完美。同那日初见时的平静淡然不同，他今日似乎多了些凌厉的孤傲之气。
　　只是一向心细的小夏，却感觉到他坐在那里的背影，除了孤傲以外，更给人一种颓唐的孤独感。她有些莫名的心酸，走到男人跟前。
　　“江先生？”
　　听到声音的江山睁开了眼，眸中闪过一抹凌厉的寒意。面前的小夏浑身一震，心想，他防备心可真重。看清了面前的是位小护士，江山的眸色才淡了下来。
　　“江先生”这个称呼，着实让他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看着炸毛的刺猬收起了刺，小夏方敢继续问道:“您是陆医生的朋友？”
　　江山没有回答，缓缓站起身，一米七八的个子给人重重的压迫感。他走到手术室前，抬头看向那盏红灯。红灯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突地灭了。一旁的家属急忙冲过来，江山不紧不慢地退到一侧，眼神却死死地盯着出来的医护人员。终于，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现。
　　“不是。”
　　正当小夏以为已经听不到回答时，平淡低沉的声音响起，她愣了愣。不是？不是还在这里等到……
　　“不仅是。”没等她想完，一句更加郑重有力的后续又给了她重重一击。
　　江先生自己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径直走向了刚拿下口罩的陆云洗。
　　他的女孩长大了，已经成为了能去拯救另一条生命的女英雄。可那副冷淡如冰霜的面孔，又让他的欣慰滞在了胸口。
　　《笑忘书》里唱道:“有一个人保护，就不用自我保护。”
　　阿云，是我的错。我本该护你周全，让你永远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的。
　　阿云，希望我回来的，还不算太晚。
　　陆云洗定定地望着他，手中的口罩无声地提醒着她几个小时前的那一幕。凭两个人的默契断不会去戳穿什么。她也不会承认，那一瞬间，她内心深深的悸动。
　　成年人的理智拖着这份情感，硬生生又将它赶回了囚笼。
　　“出去一起吃顿饭。”
　　“不去。”陆云洗丝毫不为所动，绕开了江山走回办公室。刚走来一步远，手腕处传来熟悉的冰冷触感。是他一年四季都发凉的手。
　　陆云洗咬紧了牙关，使劲扭动着手腕，却怎么也挣不开那只手的钳制。她忍不住转过身，黑白分明的澄澈眸子瞪着他，满脸怒气。
　　江山有一瞬的失神。
　　当年她也是这样，每次生气的时候都会用小鹿一样的眼睛瞪着他却不知这对男人而言毫无杀伤力，反而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怎么？陆医生不肯出去吃，是打算和我在医院的食堂就地解决？”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联想到医院里将会传出的流言，陆云洗反而渐渐冷静下来。她当然明白江山这句话背后的目的。但她不可能如他所愿。
　　“好。出去吃。”她态度转变得极快，眼中霎时恢复了平静。
　　江山怔了怔，心中一阵苦涩与失落手也不由地放松了力道，陆云洗也就顺理成章地抽身离去。

　　陆云洗倒是有些惊讶。
　　惊讶江山会带她来竹里馆。在国外呆了五年，他还是吃不惯西餐吗？身为陆家长女，她自然是听说过竹里馆。馆中的菜，样式精巧，菜品却是淮城一带人的家常菜。老一辈的人喜欢这儿，一来是因为环境好，二来因为这儿菜的味道能和记忆中的，相吻合。
　　“以前和他们一起出来吃饭，你总是唯一一个要吃正餐的人。”江山的眼神有些恍惚。
　　“是啊。谁让我不吃饭吃不饱呢？”也是因为想起那一段明媚的日子，陆云洗的面色渐渐柔和起来。
　　清冽的香气幽幽地盘旋在鼻间。那是梅花。几株梅花隐匿在小路两旁的苍翠竹林中，那一点点的梅红色为这黯淡的天色平添了几分俏皮的美。她不由放慢了脚步，流连在这番景致中。
　　“阿云。”
　　“嗯？”听到这样熟悉万分的清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声，抬头看向不远处。
　　江山静静地站在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黑色的衬衣披着一层隽永的光泽。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瞳仁氤氲着温柔。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两旁的竹林不时飘落竹叶，碧色的精灵落在他身旁。
　　如此静默的片刻。
　　静默得仿佛，他一个人，就是一方天地。
　　江山，当年，你也是这样，用一个静默的片刻便收走了我所有魂魄。五年过去了，一切沧海桑田。而你平淡平淡如常的一声轻唤，却依然让我有了重新沦陷的冲动。
　　“走吧。”
　　“嗯。”收回了思绪的陆云洗依然有些茫然，默默地跟上了江山。

　　穿过竹林，一栋布满了爬山虎的建筑映入眼帘。风声乍起，掀起淡色的绿浪，绿浪掩映下，暗黄色的墙壁给人年久失修的错觉。
　　一块简朴得不能再简朴的木牌上刻着清奇峻秀的三个字“竹里馆”。推门进店，里面的陈设十分清爽，木制的桌椅，木制的餐具。只有墙上挂着的一把古琴十分抢眼。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布置得倒还真是应景。”陆云洗低声念叨了一句。江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果然，带她来这里没错。站在一旁的服务生在心底惊叹着男人的绝世风华，和那能融解一切冰冷的笑容。
　　“上去吧，位子订在楼上。”
　　服务员回过神，领着陆云洗上了楼。才上了几级竹梯，耳后却又传来低沉的男声:“等等。”她不解地回头看向他，只见他从自己面前一个侧身，旋即踏在了她上面两层的竹梯。
　　狭窄的竹梯本就只能容纳一人通行。江山的那一个侧身急剧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男人温热的气息混杂着独特的淡淡竹香扑面而来，却出人意料的没有丝毫侵略性，和煦明朗如同春风拂面。
　　他何时，变得这么纯良无害？陆云洗一边压制着内心的悸动，一边这样想着。
　　“你在最后走。”淡然的语气，却有不容拒绝的力量。
　　江山的话引起了服务生的鄙夷，这位先生长的一表人才难道不知道女士优先的基本礼节吗。怎么提如此无理的要求。
　　陆云洗没有吱声，站在竹梯上，眼底泛起浓浓的湿意，她却再没有力气去压制住。

　　从小到大，她都特别害怕走楼梯的时候，身后有人。总会有一种，他们要追赶自己的错觉。所以大多数情况下，她都会一直等人走光，最后一个上楼。实在没有办法，也会极快地登上楼，尽量缩短那份恐惧存在的时间。
　　这件事，连父亲都从未察觉。
　　他居然知道自己这个“怪病”，而且，而且一直记到现在！仔细回想曾经和他相处的时光，她吃惊地发现，几乎每次，他都会抢在她前面上楼梯。
　　原来，如此。
　　可是江山，你知道吗，即便你真的走在我身后，我也不会产生丝毫恐惧。
　　因为，你是这世上，我唯一敢把后背坦然交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