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09 我喜欢她。 ...
-
隔壁的钢琴声断断续续,但程玄听得出来,只有那首《车尔尼练习曲op740 NO.11》是蕴甜弹的。
一年前,她在人医的祷告室里也弹过这首曲子。
任何一家医院每天都在上演生离死别的故事。
病房里,走廊上,天台上,太平间。
而那天,十九岁的姚蕴甜失去了外婆。
林家人忙着准备丧事,联系亲友,一时顾不上这个乖巧少话的孩子,等忙完了才发现她不见了。
鉴于之前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林家人暂停老太太的丧事,召集所有人力去找蕴甜。
最后,是程玄找到了她。
祷告室里坐着寥寥几个听众,他们并不认识坐在老钢琴前少女是鼎鼎大名的天才钢琴家,只沉溺与自己的悲伤里,或麻木,或啜泣。
程玄松了一口气,找了个角落坐下,给林家人发消息,告诉他们人找到了。
第一个赶到的是林家的小儿子林赣青,蕴甜的小舅舅。
林赣青气喘吁吁地坐下陪程玄听了一阵,听着听着就掩面嚎啕大哭了起来。
也许在一个失去至亲的人耳里,最寻常的练习曲,也带着无尽的悲悯。
程玄的手悬在林赣青背后半天也不曾落下。
他不敢,去安慰。
曲子结束后,蕴甜发现了台下的他们。
她问:“你为什么哭,小舅舅?”
林赣青看她一眼,上前一把搂住她,失控地吼她:“我以为你丢了!你要是丢了可怎么办?”
蕴甜木然地任由舅舅抱着,声音轻缓:“我在的啊,今天我还没练琴呢……”
双目赤红的林赣青气得大叫:“都什么时候了还练琴!你这没心没肺的丫头!”
“可是……”
可是,除了练琴,她并不知道要在这样的日子做什么。
他们都说外婆走了,叫她不要难过。
她看着白布下外婆那只满是针眼的手,想起小时候这只手给她做好吃的,把她抱到琴凳上,教她弹车尔尼,教她唱儿歌。
她想了很多很多,直到脑袋开始抽痛。
少女的眼睛逐渐湿润明亮,酿着一场暴风雨。
程玄心疼地朝她伸出手,触手濡湿,他不敢用力,怕她吃痛掉下眼泪。
虽然哭一哭也许会好很多,但她要是真的哭了,只会叫人舍不得。
窗外的私家车已经驶远,程玄落下纱帘。
今天的车尔尼很明快,这很好。
周末要是没事,蕴甜一般都在仓库待着。
一是姚继戎不放心,二是为了蹭饭。
主要还是蹭饭。
正在理货的郑爱英见她想帮工人搬东西,急忙大喊一声:“哎呦我的祖宗,你快放下放下,你那手值两千万呢!”
蕴甜乖乖松开手,抱歉地看向工人。
郑爱英掏出纸巾给她擦手,“等会儿就开饭了,你上办公室坐会儿,别跟这捣乱了啊!”
说完顾不上后续,转头忙去了。
蕴甜原地呆了会儿,只好回到办公室。
坐不到一会儿,有人敲敲小窗的玻璃门,“请问有人吗?”
蕴甜扭头看去,一只耳朵还塞着蓝牙耳机。
咦,这人怎么有点眼熟?
希希从仓库帮人提完货回来,见办公室门口杵着个帅哥,不由眼前一亮,音色也媚了三分:“提货吗,帅哥?”
男人白衣黑裤,衬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点锁骨的痕迹。
袖子上挽,精致的腕骨上戴着价格不菲的手表。
外头下着大雨,天色昏沉。
这人站在一片雪白的逆光里,真是格外好看。
“我提货。”
希希推开办公室的门,找出这两天的报表单:“几号通知你的?姓名?”
男人双手插袋,嘴角挂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一瞬不瞬看着眉眼疏淡的蕴甜。
“程玄。”
程玄对居家一应事物都可以将就,唯独有三样东西,一定要他满意才行。
这三样东西分别是沙发、床垫、咖啡机。
而这三样东西已经在“急风物流”的仓库待了四天。
“本来我们公司规定超过三天就要收保管费的,而且你这几样都占地方。不过呢,看你面善就算了,下回吧。对了,你叫车了吗?没叫的话我给你安排一辆送到府上去。”
什么话都被希希说了,被安排地明明白白的程玄只好道谢:“谢谢。麻烦你了。”
这么配合的客人谁不喜欢?
希希笑靥如花,冲他眨眼道:“那我给你开张单子。”
希希走开去叫工人后,办公室只剩程玄和蕴甜。
蕴甜戴着耳机,手上一包黄桃干,嘴里还含着半条。
“小姚老师?”
“唔?”蕴甜眨眨眼,分辨着他的唇形,想了想,递上自己的黄桃干。
程玄啼笑皆非,上前摘走她一只耳机。
办公室的顶灯给她凝滞不动的眼珠镀上一层银白,迎着光的睫毛在下眼睑落下一片淡长的阴影。
“谢谢。”他笑了笑,又问,“你爸爸在吗?”
蕴甜看着他,心头没来由地一阵悸动。
杨老师一直夸他长得好看,肯定很受女生欢迎。
但杨老师不会像倪医生那样问她:你觉得程医生怎么样?
因为办公室的老师们都一致认为:小姚老师还小,用不着这么早谈恋爱。
小姚老师自己也觉得还早,可又说不上来这没来由的悸动是什么意思。
发现她又灵魂出窍了,程玄含笑伸手在她眼前晃晃。
蕴甜回过神来,调整了一下坐姿,澄澈的眼仁微光闪烁:“爸爸在四号仓库帮忙。”
“那我去打个招呼。”
话音一落,高大修长的身躯旋即迈出办公室。
或许是腿长的缘故,他行走的步态带有一种缓慢的静美之感。
虽然是抽离之势,却给人一种有所留恋的感觉。
蕴甜咽下嘴里的黄桃干,改而捂住心口。
奇怪的情绪迅速膨胀,她只觉得两耳发胀充血,气喘得很。
程玄绕了一圈找到四号仓库时,姚继戎正在驾驶小叉车卸货,仓库里“突突突”吵得不行。
空气里弥漫着柴油的辛烈气息,花花绿绿的油渍顺着雨水在地上蜿蜒。
等姚继戎把货物全部搬运到棚里,程玄朝他微微欠身。
姚继戎看他一眼,抓过白毛巾擦擦脸,“你跟我来。”
一年前,姚继戎曾对眼前这个眉目间隐藏倨傲的年轻人说过一句话:“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妈妈,以及和她妈妈有关的一切。”
彼时的程玄一脸失望:“您确定吗?”
确定,以及肯定。
因为这种事,已经发生过一次。
姚继戎很遗憾,但老天爷就是这么乱开玩笑。
他的女儿乖巧可爱,谁见了都喜欢,可老天爷却偏偏在给她才华的同时,赐予了她等量的劫难。
十二岁那年,她从医院醒来,彻底忘记了自己的妈妈。
而十九岁这年,她又一次忘记了自己的母亲,耳朵里还多了一只“蜜蜂”。
每次这只“蜜蜂”在她耳朵里起舞,她就什么事也做不了。
更别说弹琴。
程玄曾许下重诺:“不管她有这样的缺憾,还是那样的疑难杂症,我都不会放弃她,我喜欢她。很喜欢。”
姚继戎不是不动容。
爱一个人就是要接受对方的所有,当年他娶蕴甜的母亲时也是抱着这样一份初心。
可是作为过来人,姚继戎很清楚程玄未来要走的路。
如果程玄没那么爱蕴甜,作为父亲,他会很生气。
可如果程玄爱蕴甜刻骨,那他就要一次次忍受她的“忘记”。
前者对蕴甜不公平,后者对程玄不公平。
经过一番慎重的考虑,姚继戎提出:“那你等她一年吧。”
如果一年后程玄依旧喜欢,那么作为一个父亲,姚继戎会学着放手的。
“您说过,要我给她一年时间。现在时间到了,您说话还算话吗?”
程玄挑起墨色长眉,眼底的探究意味深长,然而在茶杯上止不住摩挲的手指却出卖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很不安。
姚继戎看着他颀长的身姿,忽然眼眶一酸。
“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