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08 耳朵里那只 ...
-
借着窗外路灯,能看见微雨把李家花园洗得油绿。
顽固的飞蛾绕着景观灯扑扇,鹅掌楸的珍贵幼苗每次弯腰,蕴甜都觉得手臂有风拂过。
上完洗手间回来的李荔依见她一边弹琴一边发呆,垫起脚尖猫身溜进房间。
她以为自己神不知鬼不觉,孰料她的小老师却开口道:“多久了?”
李荔依将手机藏在身后,等意识到这是自己家,她完全不用怕老师时,又装模作样地反诘:“什么多久了?”
蕴甜笑笑,不说话。
一共两小时的钢琴课,小姑娘上了不下十次洗手间。
今年她才15岁,要说膀胱有问题未免太牵强。
所以,只剩一个可能。
“难道你没在恋爱吗?”
李荔依一慌,口不择言:“你怎么知道?你偷看我手机了?”
闻言,蕴甜将手扬抬,又轻轻落回黑白键上,《车尔尼op740 NO.11》随之断了章。
蕴甜并不反对学生恋爱,那不是她该干涉的事,但她很在意学生对学琴的态度。
李荔依在钢琴方面很有天分,从前也很努力,就算不看薪酬,蕴甜也特别愿意当她的指导老师。
但如果因为恋爱就疏于练习,蕴甜会觉得很可惜。
见小老师沉默不说话,李荔依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放肆。
老师怎么会偷看她手机呢?
除了美食和钢琴,老师可是那种什么都不关心的人。
好在,她是个敢于承认错误的孩子。
“对不起老师,我不该这么说你。”李荔依并指发誓,“我保证接下来好好练琴,再也不去上厕所了!”
为了彻底贯彻自己的誓言,她还主动把手机上交给蕴甜。
蕴甜将她的手机放到一边,双手重新落回黑白键上,声音轻柔,丝毫不见愠怒:“我们接着练《车尔尼练习曲》作品299,与599和849比起来,299份量重,技术难度大,在分手练习时要特别注意左手的练习……”
见蕴甜不再追究,李荔依随即松了口气,调整呼吸,开始认真练琴。
结束今天的授课,已逼近十点。
李荔依下楼送老师,发现父亲至今未归,不由噘嘴。
保姆张阿姨掐着点从厨房端出卧着荷包蛋的热汤面,笑着招呼蕴甜:“小姚老师辛苦了,留下吃碗面再走吧?”
满屋子食物的香气,让蕴甜只觉得饿。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她也就去洗了手,不客气地坐下吃了起来。
澄亮的汤头,入口即化的肥牛,真是让人心情愉悦。
李荔依从果篮里挑了一枚苹果晃进厨房,揭开锅盖一看,朝张阿姨抱怨:“老张你没做我的份吗?哼,你一点也不关心我!我叫我爸扣你钱!”
张阿姨不以为意嗤笑道:“是谁天天跟我嚷嚷着要减肥?我每天辛辛苦苦煲汤做饭,你就吃两口,也好意思找我要宵夜?”
一通精准无比的降维打击后,张阿姨还加码道:“还有,你今晚那个车尔尼根本没好好练,我都听到了。等你爸爸回来我就跟他讲,看他到底扣谁的钱!”
张阿姨真是一点也不怕得罪自家小祖宗,继续说道:“也就小姚老师给你面子才不说你,下回比赛你要不拿个像样的成绩,你爸也没脸再让小姚老师教你了,指不定换个什么人来当你老师,你能说天底下还有比你小姚老师脾气更好的钢琴老师吗?没有了!所以你啊,别不知好歹!”
张阿姨句句在理,李荔依说不过她,只能气结不已。
至于蕴甜,全程低头吃面。
孤立无援的李荔依心中腹诽:唉,也就你们这些音痴麻瓜才以为小姚老师好脾气吧,一旦小姚老师把手放在钢琴上,根本就是恶魔附体好吗?
她现在手还酸着呢。
苹果吃到一半,李荔依才发现家里怎么这么安静。
“那个狐狸精呢?”
“在房间敷面膜呢。”
李荔依咽下苹果,神情不屑:“我老师要走了她也不知道出来送送,当我家没规矩的是吧?”
少女又骄傲又俏丽,眼神往楼梯口飞斜,上扬的音量旨在让某人听见。
“依依,好好说话。”张阿姨板起脸道。
张阿姨从李荔依还在娘胎时就在李家做事,在李家地位崇高,且深得老李信赖,李荔依由她一手带大,就跟她亲孙女差不多。
平时李荔依说话没个分寸,她总觉得是自己把孩子宠过了头,李荔依才会当着外人这么没礼貌。
尤其是和温吞乖巧性格好的小姚老师一比,她家李荔依就是个火车司机。
可惜,蕴甜是不在意这些的。
她给李荔依当了半年指导老师,这家的鸡飞狗跳早就见识过了。
什么规矩不规矩,脸面不脸面的,三妻四妾的当代情圣李先生完全不在乎。
新任李太太有钱买衫便逢人见笑,而李荔依这位大小姐又从来不藏脾气,不对盘的二人隔三差五就要吵一架。
真要说起来,最在乎家门声誉的,反倒是这位一脸揪心的保姆老阿姨。
“我怎么不好好说话了?难道我说错了吗?”李荔依嚼巴嚼巴苹果,气焰嚣张得很,“光会花钱可当不了我的妈,毕竟花钱谁不会啊?”
张阿姨皱眉:“大晚上的你能不能小点声?隔壁还住着人呢!”
李荔依不以为意:“隔壁不是空着的吗?什么时候住人了?”
唬谁呢?
“今天刚搬进来的。”
李荔依来了兴致:“什么人?你见过吗?”
张阿姨摇头:“就见搬家公司往外搬东西,忙活了好半天。现在的人也真是,好好的沙发都给腾了出来,也不知道拉到哪里去了。”
别不是拿去丢了。
张阿姨一脸心疼。
李荔依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往隔壁瞧了一眼。
果真亮着灯!
她一向是说干就干的性格:“我得去看看!”
万一里头住着帅帅的小哥哥呢!
“你给我站住!外头下着雨呢!”张阿姨一把拉住大小姐的衣领。
李荔依动弹不得,只好求饶:“我就过去打个招呼嘛。”
“明天再打!”
李荔依转念一想,也不是不可以。
“行吧,明天就明天。”
李家主仆一出大戏演完,蕴甜正好抱碗把汤喝完。
末了,她擦擦嘴,顺便打了个饱嗝。
“李荔依,我吃饱了,我要回家了。”
一脸满足。
张阿姨见她把面汤喝得一滴不剩,欣喜地夸奖道:“还是小姚老师胃口好。”
蕴甜腼腆一笑,主要还是您的面好吃。
李荔依端起那只不用洗的面碗,左看右看,啧啧称奇。
什么时候小姚老师上微博开吃播,粉丝总数可能瞬间就破千万了吧?
蕴甜从玄关伞架上抽出自己的雨伞,回头对绑着兔耳发带的李荔依笑了笑。
“你乖一点,早点睡,少玩手机。”
看破不说破,谈恋爱可以,但也要适当。
李荔依扭扭捏捏地“嗷”了一声,老师愿意替她隐瞒早恋的事,是在维护她的自尊心呢。
明天周末,她决定在家好好练琴!
有人替她帮忙管教李荔依,张阿姨是求之不得,感激不尽。
“哟,都十点半了,我送小姚老师回去吧。”
反正都在一个小区,走两步就到了。
蕴甜笑笑:“不用了张阿姨,您早点休息。”
都说带小孩辛苦,但也比不上喂养一个青春叛逆期的美少女。
张阿姨看起来都比上个礼拜老了许多。
“那怎么行,我不放心的。”张阿姨是真的没在假装客气。
蕴甜没辙,只好答应。
只不过,千算万算,还是走晚了一步。
张阿姨刚换好鞋子,就听见院子里进了车,紧接着就是敷着面膜的新任李太太,身穿丝绸睡裙从二楼飞奔而下。
见蕴甜也在,她慌里慌张地揭了面膜丢到一边,一边拍脸抹颈子,一边赔笑:“这么晚了老师还没走啊?”
院子里的车熄了火,接着是“砰砰”两声关车门声。
大门被打开,秘书扛着大腹便便的李忠富跌跌撞撞进了门。
张阿姨连忙拉着蕴甜和李荔依退到一边。
一阵香风飘过,窈窕纤瘦的李太太也不顾秘书在,贴上前嗔怪:“哎呦,你怎么又喝这么多?”
李荔依凑到蕴甜耳边,说起悄悄话:“你看她像不像八爪鱼?”
恨不得长出吸盘,把笨重的老李一路吸到床上去似的。
李忠富浑身酒气,醉得不省人事,勉强挣开通红的双眼。
瞥见抱伞贴壁而站的蕴甜,厚嘴唇一扯,露出黄牙,大着舌头招呼道:“小,小姚老师!你你这是要走啊?”
老李光顾着说话,没注意脚下。
重心不稳,脚下一滑,险些以脸感受大理石的光滑,顺便赔上新任李太太的小蛮腰。
文质彬彬的秘书单边吃力,膝盖一软,堪堪撑住,十分辛苦。
张阿姨本想上前搭把手,却又担心醉鬼招惹两个姑娘,便没去凑这个热闹,让老李自生自灭去了。
李忠富却对自己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呵呵傻笑,满口胡言乱语:“宝宝,今天你有没有听,嗝……老师的话啊?”
李荔依挥挥鼻尖的难闻酒气,双手抱胸,一脸冷漠。
关于“老李醉酒后二三事”,她可都在小本本上记得一清二楚。
拿着张阿姨买菜剩下的五块钱数一晚上也就算了,有一回老李喝高了,回家哭着闹着要和她插香拜把子。
拜托,他以为在演古惑仔吗?
好在家庭条件允许,她和张阿姨有地方可躲,不然只能爬梯上房顶了。
后来李荔依教训了几回,老李也亲手写下数张千字保证书,这才稍微收敛了些。
最近一次喝醉,老李一个人在客厅看了整宿的《熊出没》,谁都没吵醒,乖得很。
不过后遗症就是在那之后,老李开始买《熊出没》的周边了……
为了防止旧事重演,李荔依连忙喊张阿姨去把电视遥控器扔进冰箱冷冻库藏起来。
一阵兵荒马乱后,总算把人送进了卧室。
走出李家大门,外面的雨仍旧淅淅沥沥下着,清冷的风瞬间吹散肺腑间的污浊酒气。
蕴甜搓搓手臂,撑开画满柠檬的伞,小跑出花园。
一声鸣笛。
蕴甜回头,看见睡眼惺忪的姚继戎坐在车里,既惊喜又无奈:“爸爸——”
“上车,蕴蕴。”
姚继戎发动车子,雨刷刮去挡风玻璃上密集的雨水。
蕴甜收了伞,矮身坐进副驾:“不是说不用来接我的吗?在车上睡觉对腰不好。”
姚继戎给她扣上安全带,乐得听女儿唠叨:“爸爸知道啦。”
俨然是个对女儿唯命是从的傻瓜爸爸。
姚继戎调转车头,一边问道:“刚刚看见荔依爸爸回来了,是不是又喝醉了?”
蕴甜看着窗外的雨,轻轻“嗯”了一声。
“这个老李也真是。”姚继戎打转方向盘。
蕴甜侧目去看自己父亲,眼神疑惑,似乎在思考什么。
“爸爸,你以前也喝酒吗?”
姚继戎一惊,打到一半的哈欠也歇了,诧异地看向女儿。
“蕴蕴,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蕴甜摇摇头。
虽然不确定,但她觉得爸爸以前应该是喝酒的。
只是因为出了什么事,他才戒掉的。
是什么事呢?
她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
好吵。
耳朵里那只蜜蜂又在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