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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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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大东条例,赴京会考者需先在玄晟门接受检查,确保无误后方可随宫人入殿,等候面觐。如此忱木就只能在玄晟门外静候,直至会考结束。
主仆二人到达玄晟门时,时辰已经不早,元宁思来想去,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忱木,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早上出门就一直不对劲。”
忱木一向稳静,就算内心波涛汹涌面上也能安然自若,为了这个,元宁没少戏谑他。可从今晨见他的第一眼,元宁便能感到他强烈的外露情绪,这倒是让他诧异不已。本想着稍后再问,可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惊奇,临行就问出了口。
他等了半天也没听见忱木的答话,想想便算了,回来再问也不迟。眼看就要进入庄严的玄晟门内,竟忽然听见忱木喊了他一声,回头望去,也只看见了忱木挣扎的脸色。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忱木就要告诉他,今日如此反常的原因,也许还和他有关,但这样的联想竟然会让他感到惶恐,勉强压下内心的那缕不安,他维持着面上的平和等着忱木继续。
按理忱木一夜未眠,脸色不好实属正常。可忱木看着元宁,即使安睡了一晚,脸色还是苍白,看起来比他还憔悴。嘴边的话来来回回,在触及元宁那双血丝仍存的墨瞳时,眼角一酸,到底还是咽下了那些差点宣之于口的话。
玄晟门后,通往朝议殿的路一望不至底。元宁跟着宫人一步步走在宽厚的石阶上,虽然年幼,可已能窥见将来的锦绣前程。这样挺直俊逸的身姿,是大东人人皆知的拔尖出众人物所有,似乎一切都握于他手中,旁人看来,这无疑是强大而难遇的传奇。但在忱木眼中,愈行愈远的那道身影,却显得有些单薄,那样的漫漫长路,仿佛只有他一个人行走,无人相伴。
辰时三刻,幽长的铃音缓缓传来,玄晟门也随之一寸寸收紧,直至完全闭合,正式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视线。
忱木站在威严庄重的玄晟门外等候时想了很多,今天的日光可能有些过于毒辣了,他在这样晃眼的照射下头也有些晕眩,脑袋实在突突的疼。思绪也乱的很,闪现在脑海中的画面模糊而零碎。
他记得元宁初至傅府时,惊慌不安,他追在后面跑,都有些跟不上他的脚步。可临至傅母安置的木园,元宁却突然停了下来。不到片刻,他就收了一切情绪,十分从容平和地进了屋,无论是面色还是言语,都带着旭日的暖意,真实且自然,在忱木看来,简直是无懈可击。之后的半个月,元宁就一直是这样的面貌,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一切也不将发生。
那段时间木园不再沉寂,像冬日开春,悠然的笑声带给了所有人快乐,也遮掩了暖日后的阴霾。元宁会向傅母讲述他在外的游历;会挑些趣闻,绘声绘色地演绎,引人欢乐;甚至会因傅母的夸奖而骄傲,说着“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孙儿!”红晕却悄悄爬上耳廓。看到这样的元宁,人们才意识到眼前这位不但是被传之神乎的传奇,更是个还未及冠的十四稚年。忱木每日看着,虽然面色未有改变,可他真心觉得,元宁本就该是这样的,嬉戏打闹,温情围绕,孩子的年龄,有着孩子的心性才好。
木园的半月光景就像偷来的玩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终要归还。可忱木眼见分别那天,元宁也没有表现出半分悲伤。他和往日一样,立在傅母床边,轻声地讲着自己即将离去,有些不舍的情绪被他刻意放大、夸张展现,倒是反而冲淡了愁虑。他表现地那样自然,仿佛只是去满江楼和朋友小坐,也许不用两个时辰就能回来。
元宁来的匆忙,走的匆忙。傅府的光阴就像圃园里娇嫩的花朵,猝不及防开出一场盛宴,再由清风扫落一地芬芳。
之后就是一路奔波,动身的日期争议无数,元宁却一意孤行,不肯退让半分。他自小就和元宁一起长大,自然知道为何老爷夫人坚持要早早出行。
元宁怕水,严重地怕水。江都偏北,冬日一贯寒冷。元宁七岁时去栁江踩冰,却不慎落水。栁江冰面上有渔民凿开的小洞,用于捕获阜鱼,这是唯有冬日才能享用的美味,是江都一绝,元宁一时未察,正好踩了下去。等到家丁七手八脚把元宁救上来时,元宁一张小脸早没了血色,不知是害怕还是冻僵,小身子一直微微地颤。自此以后,元宁再碰不得水。
因此这番入京赶考,元宁虽从未言语,但那僵白的面色已点明一切。明知生理心理都是无尽痛苦的煎熬也要毅然如故,少爷他,也只是想多陪陪傅母吧。隐忍的平静下到底压抑了多少,怕是谁也不知道,那些能轻易宣泄的痛苦如何相比死水波澜。
想到这,忱木突然不知该怎么面对元宁了。他对他不曾隐瞒,如今,他却捏着这样重大的消息不肯吐露。长吁了一口气,忱木望着眼前厚实的楠木殿门,喃喃自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京城的天湛蓝清澈,可到底失了分人气,飘渺圣洁,美得像幻梦,让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