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阿柠阿零

3、第 3 章

　　开元三年是实施新政的第一年，推陈出新，正是广纳人才的时候。乱世出英雄，革故显人杰。可就在这人杰遍地的时候，竟还是有一个人硬生生地凸显了出来，力压众人，这便是元府的小公子了。提到江都元府的小公子，当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说别的，年仅十一便在诗会上拔得头筹，这份文采就已令他人鞭长莫及。而昨日从帝都传来的消息，更是让百姓议论纷纷，震撼不已。

　　大东自建国以来，文臣选任一直较为开明。四海学子只要能通过当地文试，便可拜官授职，施才一方。而文试的拔尖者则将入京参加会考，不论优胜，皆是前程似锦，无可估量。正是因着会考对考生的重大意义，能取得参加资格的人选每每都得是斟酌万分才定下，真正是做到了宁缺毋滥。也是这份对考生的严苛要求，使得文人对入会考的才子格外敬重。所以昨日公布的会考名单中竟然出现了元府公子元宁之名，真真是让百姓炸开了锅。十四稚龄得以参加会考，大东开国五百多年，他也是头一个了。这下，怕是连名噪四方的人才也不能形容他，简直堪比神才。

　　按说取得这样的荣誉，元府就算全城宴客也不为过，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一连三日，元府毫无动静，更奇怪的是，竟连一丝欢喜苗头也没有。相较府外的欢言笑语，元府内显得安安静静，若不是榜单上红底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人们都要怀疑这天大的喜事是凭空谣传的了。

　　元宁这几日确是寝食难安，心事重重，不过倒不是欣喜自己斩获殊荣，而是忧思难解——祖母病重。祖母身体一向硬朗，初初听闻祖母略感不适的消息，他还以为是祖母牵挂他，故意诳他回去探望。可等他文试后前往傅府，祖母已犹如枯木，这哪是略感不适，想必若不是到这般境界，祖父也不会书信与他。那封信，带着祖母殷切的思念和不安的恐慌，竟被他当做玩笑，想到这，真是恨不得抽死自己，混账东西。

　　他在祖母身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了半个月，入京会考的日期一拖再拖。江都临水，至京城需先走水路再换乘马车，一般也就一周的行程。可眼见元府的小厮半月前就开始天天往傅府跑，也不见回应，元曾海倒真有些发急了。儿子的心情他当然能体谅，可这也不是个事啊。本准备强行迫他回来，可看到元宁不悲不喜安然的模样，那些重话也诺诺在嘴边，无法说出口了。

　　千等万候，距会考还有六天的清晨，元宁终于启程前往京城。临行场面小而简单，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往傅府走了一遭，拜别祖母及众人后，便与书童踏上船甲，再未回头。

　　一行的书童是从小就在他身边的，名唤忱木，稳实沉静。元宁与他虽名为主仆，但情比亲友，是以此次出行独独带上了他。忱木处事细致稳妥，更难得的是遇事从容不迫，不骄不躁，不慌不忙，面上不动声色。

　　上了船后，元宁便进了舱室。忱木将茶水和酸果一同搁置在桌上后便也轻轻地退了出去，立在门口等着吩咐。左右无事，忱木的心思也飘远了些，原本船行四天、车走三日的行程再缩减一天，于常人看来也就是需要再紧赶紧凑一些，可对于元宁来说，怕是会去了他半条命，也难怪老爷和夫人止不住地忧心，临行前还仔细叮嘱，虽说语调平稳，可还是不免红了眼。少爷学识再广，文采再高，在他们眼中也只是个普通的孩子，到底才十四岁。

　　三日半后，船行抵至凌城，即使一路尽力平稳行程，元宁仍是白了脸，等到再奔波两日半入京城后，忱木看着自家少爷不见半分血色的面容，也只能在心底叹气。

　　次日便是会考，是以元宁入客栈后，稍尝饭菜便回房休憩，对他来说，休整确是目前最重要的事了。连日的匆忙赶路已经耗尽了他的气力，沾了床，到底还是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忱木待元宁入睡后便也回了自己的房间，实木方桌上，茶座压下的一方，却多了一封书信。末端的槐花图样在烛光下闪现，柔和素雅，正是元府元曾海的亲笔。只是这信不呈给元宁，反而出现在他房中，倒是显得有些怪异了。

　　后半夜，房中的烛火早已熄灭，没了那点晕黄光亮，寂静的黑夜更是深不可测。忱木坐在桌旁，只觉得这京城的漆夜，清冷不堪，令人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