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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都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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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都是血……阿灵脸上都是伤和血!”
“谁?”陶湛打断他。
“阿灵……”灵犀困惑地看向陶湛,片刻之后蓦地瞪大了眼睛:“阿灵!”
灵犀猛地抬起头,抓着陶湛的衣襟,惊慌失措道:“师兄,你救救阿灵吧?她脸上都是血!”
“脸上都是血?”
灵犀骤然睁圆了眼眶:“师兄,你救救她吧!或者、或者,能不能求求师父,让我带她上来?求……”
“阿灵是谁?”
“我有个……妹妹,”灵犀说,“叫阿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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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六年春,沙尘扬起在长宁灼热的风里。
这一年的仲春出奇的热,苍白的日光盈满空阔的街巷,让人生出春意淡薄的错觉——只要在这仿佛静止了的日光下走一步,才知道是临了界的沸水,一碰就将人包围在了翻滚蒸腾的热浪之中。
——然而此间还有比反常的气候更为酷热的地方。
一处产房里传来妇人断断续续的呻吟,那呻吟又逐渐变为惨叫,仆佣进进出出的频率也在这叫声里变得更为频繁。除了下人们进出的那扇移门之外,其余门窗皆紧闭,灰色布衣的下人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行动间下摆晃动带起的气流便成了此间唯一的一点微风。
但这一点旋动的气流是无济于事的——汗水仍然如同小溪一样肆意地流淌过人们裸露在外的皮肤,在看不见的地方它又肆无忌惮地侵略了所有能够碰触的布料——浮躁从所有不舒适的感官间升起,酷热为它的催生累筑了温床。
所有人都渐渐感受到了更快的心律,只有一个已经穿上了半臂的小童安安静静的坐在屋外的木廊上。他知道不能去屋内,于是便坐在廊边等待,平日哄他的乳母不知道去了哪里,进进出出的仆妇则无暇对他行礼。
小童托着腮,垂下的眼睫随着屋内一声高过一声的惨叫颤动着,然而这变化太细微了,没有被任何人的余光所留意。
屋内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让听见的人都仿佛能知觉这尾音泣血——淡红色的,宛如雾一样氤氲的血气——
大步而来的朝服男子略过一众端着木盆仓促向他问安的仆妇,看见了廊下对他张着一双小手的儿子。
他诧异道:“灵犀?谁带你来这里的?”
他顺势抱起了他年仅两岁的孩子,产房里的惨叫终于在一个凄厉的破音之后归于平静,一墙之隔的父子听不见屋内转为急促的喘息。
最后一个端着血水出来的仆妇喜极而泣地回身一望,沉重的木盆便脱手而出,泼了一地。抱着孩子的父亲吓了一跳,连忙带着他后退了几步。
灵犀坐在他父亲的臂弯里,下意识地朝那滩血水看去——
匆忙跪地擦洗的仆妇挡住了他的视线,幼童也就看不见镜子一样的水面上,他作着怀抱手势的手里空无一物。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周府的嫡长子手上捧着他新生的妹妹,他并不是真的向他的父亲索要一个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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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新出生的孩子是个死胎,无论怎么拍打,都发不出那一声问世的啼哭。
生产她的女人始终陷在断断续续的昏迷之中,清醒的片刻,也只能吐出一两个无意义的字句。
“母亲说,给她看看妹妹。”灵犀说。
他的父亲正抱着他走过府内花草含苞的花园,反常的气候促使这些生灵纷纷以为到了开花的季节。星星点点的粉白黄紫点缀在绿叶间,路过的人却无心观看。
周肃沉默了片刻,应了一声,他并没有告诉他的长子,新生的孩子即将被装进一口小小的瓷棺里。
“父亲,”灵犀说,“我有两个妹妹吗?”
周肃不知如何作答,仆妇是不会把死去的孩子抱到他面前来的,他所夭亡的孩子到底是一个还是两个,于他而言也是个无关紧要的谜题。
于是他敷衍道:“灵犀还想要弟弟妹妹吗?以后会有更多的。”
“不想要,”灵犀皱着小鼻子:“妹妹皱巴巴的,像缝坏了的布老鼠。”
“你这孩子,”周肃失笑道:“妹妹怎么会像布老……布老鼠?”
他猛地回身,高声喝斥道:“你们谁把大公子带进产房了!说!”
跟在他身后的仆从立刻跪了一地,纷纷磕头求饶。
周肃冷峻地瞥了他们一眼,转向自己的儿子:“谁带你去看的妹妹?”
灵犀惊讶地看了看他的父亲,幼童的眼睛黑白分明,是叫人能一眼望得见底的清澈。他抬起他今日始终没有放到嘴里的两只小手,肉呼呼的小手上还有因五指张开而出现的肉窝窝。
他把这样叫人心生怜爱的小手捧到他父亲跟前,认真道:“妹妹,就在我手里抱着呀。”
周肃骤然变了脸色,半晌他颤声道:“去……去把外面那个和尚请进来!”
那个和尚的眉目已经模糊在了灵犀两岁的记忆里,只一个十分光滑宽阔的脑门与肉叠了数层的下巴仍然鲜明。
——除此以外,一切于两岁的幼童而言,都像做梦一样。
所有在此之后的事物都像泼了水的粉墨,融化成一团,那个轻得没有重量的妹妹与另一个不哭不闹没有动静的妹妹,是如何变成了同一个啼哭不休的粉红肉团子,那个素来讥讽“不问苍生问鬼神”的父亲又是如何带着阖府供了一盏长明灯,都已经模糊在了远去的时光里。
只记得那和尚双手合十道:“令姝不但不能取名,还得先以令郎的名讳叫着,好叫地下以为并没有得第二个孩子,才好勉强试着躲一躲劫数。”
“那你为什么会……想起她来?”陶湛问他。
灵犀懊恼地咬了一会儿手指,前缘既断这个道理,陶湛知道闻道是教诲过小师弟的,显然小师弟也比叶峥听话的多——
然而很快陶湛就发现了这个想法的大错特错之处。
他的小师弟犹犹豫豫地认罪道:“我……我骗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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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峥并不知道他的小师弟已经取代了他在山中头号“惹事精”的地位。
他原本还有模有样地在铺着被褥的石榻上打坐,但是很快他就坐不住了。
他知道那一汪泉水便是当年用来安慰韩笑的水镜,总是哭鼻子的小姑娘每次被领着往后山来一遭,第二日就安静许多,甚至还会向他透露一点凡世的事情——
但凡长宁的高门,总是有一点或近或远的亲缘的。
叶峥从榻上爬下来,有模有样地掐了一个手诀,对着那一汪泉水念叨起了他父亲的名讳与生辰八字,又换了他母亲的,然而那一汪泉水毫无动静。
叶峥摸了摸脑门,觉得可能是自己修为浅薄而凡间又太远的缘故,于是他就近念起了方寄尘的生辰八字,生怕水镜识错同年同月生者,还特地补上了方寄尘的大名:“景夙!”
然而那方水镜依然毫无动静,仿佛它的确只是一眼十分普通的泉水,时不时咕嘟咕嘟地冒上两个泡泡。
叶峥于是垂头丧气地爬回了榻上,觉得十分挫败,只能百无聊赖地盯着潮湿生苔的山洞顶,盯得久了,脑子里就纷乱地想起许许多多的旧事——倘若是对一般的小孩子而言,七八岁的年纪,恐怕能记住撒尿玩泥巴能换来父母一顿竹板炒肉已经很好了,若是门户高一些的孩子,还能记得住夫子那还欠了一顿板子——于叶峥和方寄尘而言,已经要记许多东西了。
譬如东西决不能抓起来就吃,要先让下面的人用银针试过,再由小太监吃过,看着再好吃的东西,也得流了半柱香口水之后才能动筷;譬如决不能甩脱了侍从溜出去玩,否则虽然挨板子的是这些侍从,必须立在旁边看那些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屁股的,还是他们俩;譬如绝不能当着朝臣的面没大没小,否则今上还能送他们俩一人一顿竹板炒肉。
然而除此之外,皇帝仿佛从来都是言传身教何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白日里他是庄严肃穆的君王,到了晚上便是连功课也不查,只知道带着孩子胡闹的父亲。
方寄尘母亲早逝,宫里只有周贵妃得见了还会呵斥没个正形的帝王两句,皇帝也很不以为意,还会厚着脸皮问:“夫人可要一起享享天伦?”
人烟稀薄的后宫并没有册封如夫人,也没有皇后,于是贵妃便坐在旁边给他们剥橘子,看着自己的丈夫与两个孩子玩闹,就如同凡世间,所有的平常夫妻一样。
等到天色终于昏暗下来,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宫墙之后的时候,皇帝才会让人把帐幔放下来,把寸逾千金的明黄织锦玩到胳膊、膝盖上,像个乡野村夫一样把两个孩子笼在臂弯里,在温馨非常的空间里——语调森然的给他们讲鬼故事。
皇帝的这些鬼故事现在想来也十分的扯淡。
他讲起某一位小皇子——尽管皇帝口中的小孩儿已经曾了他一辈——十分的玉雪可爱,就像他面前的两个孩子一样,也十分的贪吃,就像叶峥一样。然而有朝一日叫“口无遮拦”给毒死了,但是他想他的母妃呀,便始终在这宫里徘徊。等到他的母妃跟着他的哥哥去了封地,这位曾祖辈的小皇子困在宫里,便十分的寂寥,只好抓其他的小孩子来陪他玩耍。
叶峥和方寄尘听得屏住了呼吸,就听皇帝冷冷一笑,道:“他见到不试毒就吃的小孩子,就要拉他去作伴;见到吃了一口就浪费粮食的小孩子,更要拉他去作伴——
方寄尘害怕得小脸紧皱,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父皇”,村夫做派的皇帝才哈哈大笑,用手和膝盖把他举起来,颠来颠去,把自己的小儿子拱得发笑,才满意道:“叫爹!”
叶峥这样的伴读住在宫中,还同皇帝与皇子住在一起,当然是于礼不合的。虽然在一个能挽着袖子亲自下场讲鬼故事的皇帝面前,恐怕本来也没有什么礼数可言。
仿佛他们并不是君臣父子,而是仍在无人问津的藩地,天高规矩远。
人君的确是珍重这个儿子的——以至于他提出带着方寄尘上山的时候,秦皇汉武皆不能免俗的求仙问丹竟然根本没被这个皇帝想起过。
“爹,别哭了,你不高兴,儿子就不去了。”小小的方寄尘软软地抱着皇帝的脖子安慰他,天真稚拙。
而立还差几年的皇帝用挽到胳膊肘的袖口擦了擦眼眶,笑道:“爹这是高兴得老泪纵横,去,怎么不去!”
皇帝蹲在两个孩子跟前,唠唠叨叨地叮嘱他们吃饱穿暖,学成文武艺——当然是没有后面那句“货与帝王家”的。
这些林林总总的旧事纷至沓来,让在回忆里仿佛走马观花的人逐渐恍惚——
“朕应允,是因为朕的用心,同你的是一样的。”
叶峥已经阖上的眼帘颤了一颤。
“朕盼你们俩……都能成百代之过客,”皇帝艰难的文绉绉了一把,好叫自己不沦落为只会长生不老这样说辞的庸人,他在送别他们的最后一刻郑重道:“守好他。”
——守好他。
叶峥蓦然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