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十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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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那时候，并不是真的要去找场子……”灵犀嗫嚅着说。
他偷眼去看他师兄，陶湛坐在案后，淡然地看着他，光与影俱漂浮在他的瞳仁里，如落在一弯清水里的疏影横斜。
陶湛平静道：“继续说。”
“我不是真的、真的要去找场子，”灵犀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是想去看看，赵姐姐认出我没有……”
长宁的高门之间多有亲缘，赵家的灵犀倒是真讨厌他——毕竟没有姑娘会喜欢往裙摆底下钻的小孩儿，虽然灵犀结结实实吃了他父亲的一顿板子，却于事无补。
“我在尚书府里，看见赵姐姐手上拿着玉玲珑，”灵犀咽了咽口水，努力克服紧张带来的小磕巴，认真补充道：“那是赵姐姐第一次见、见阿灵的时候，送她的。”
那一枚小小的玉玲珑早就应该随着周府的遗存被抄封入库，然而它却重新回到了原主人的手中。少女葱白的十指上染了新豆蔻，玉石在这样鲜明颜色的映照下仿佛真正的羊脂，细腻得叫人生出温软的错觉。
灵犀见到那颗玉玲珑的时候，幼童费尽心力所做的诸多设想就统统不重要了，一切就都在赵家灵犀的一念之间了——是不闻不问，或是出手照拂。
倘若是后者，那便是真正得值得灵犀结草衔环以报了，然而——
“师兄，你救救她吧，我梦见阿灵满脸都是——”
“那只是个梦，”陶湛说，他盯着被自己打断的小师弟，“你妹妹既不是修士，也不是鬼魂，便不是托梦，如果是托梦，那现在也晚了。”
灵犀要来摇晃他的小手停在半空，疑惑地看着他，像是一时没能听懂陶湛所说的话，只是愣愣地顿在原地。
半晌他才说：“可、可是——”
“看看非要带着寄尘上山的叶峥吧，”陶湛一哂，“师父曾经教导过你们，不要沾染因果——你就算把她带到山门前，既然没有缘分，她便推不开那扇门，方寄尘也是如此，是叶峥推开了那扇门，才把他带进来。”
灵犀迷茫道：“什么是因果？”
陶湛垂下眼睫，把手贴在灵犀的丹田处，骨节分明的十指轻轻按了按小孩儿的肚子，道：“你还没有入道，现在告诉你，为时尚早。但是另一件事你要知道——修士的进境在于道心，践道心者在于丹田。损的是内丹，灌进修为也就可以补救十之八九了，损的是道心，开解心魔也就无虞了。只有魂魄——”
“才是真真正正的众生平等。”
他看着灵犀的眼睛，忽而轻轻侧过头，一块极小的木屑碎片擦着他的耳畔落在了肩上。
灵犀呆了一呆，伸手要去给他拍灰，却在他起身的瞬间便被骤然剧烈晃动的地面给颠了回去。
陶湛一把抓住了灵犀的胳膊，把小师弟抱起来，木椽与房梁不断传来危险的摇晃声，陶湛抱着他面不改色地走出木屑纷纷下坠的书房。
“师弟，”陶湛望着后山的方向，道：“其实师兄也骗了你。”
灵犀茫然的抓了抓后脑勺，陶湛道：“那个山洞并不是所谓的灵气最浓郁之处，”他偏过头，望向后山的方向，“而是整个山门，最结实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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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峥觉得自己肯定是要死了。
他的回想停顿在听到皇帝最后一句话的瞬间——
“守好他。”
然而面色惨白的方寄尘，鲜血染透了前襟的方寄尘，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方寄尘，无一不叩问着他的神经。
闻道也许是对的——他想，哪怕上了仙山，拜入了山门，他依然是个凡人，更遑论所谓的提携亲友、鸡犬升天。
闻道也许也并不是全对的——当晚他一个人躺在两个人同住的屋内，暮色逐渐浸透了帐幔时，他头一次得见了自己的识海。
孤高的悬崖下群狼环伺，方寄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悬崖的边缘，抱着膝盖。而在他窥见识海的一瞬间，坐在悬崖边的小少年便霎时朝他看了过来，犹如幸存在孤岛上的人看见风帆从海平线上升起。
那时候他想——我想要什么呢？我想守着他。
崖下的群狼伏在灌木从中，谷底幽微的光线里浮起许许多多仿若萤火的绿光，明明灭灭。
我一个人是不够的，叶峥想。他只能焦急而无用地看着细小的石块不断地从悬崖边滚落，那是他头一次听见了“天地之大，我独存乎”的叩问。
那一刻他仿佛窥见了鸿蒙漫无边际的死寂之中第一缕暗涌，开天辟地后旷野第一道长风，顶天立地的巨人在广阔的滩涂上照着自己画出第一个形状的时候——
千年万年的景象骤然缩成一个明亮的光点，又在转瞬间化为无数的虚影，那些虚影披甲执锐，剑指群狼。
如果凡人之所以为凡人，而修士之所以能是修士乃是靠一个机缘，叶峥想，师叔，你不知道，他就是我的机缘。
总有人能为一念，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除了现在。
洪流一般的灵气当头而下，铺天盖地的灵气仿佛有实质的水流，剧烈的翻滚间带起的狂风猛烈地击打着洞内的石壁，灌入经脉的一瞬间便仿佛汪洋倒灌入江河之中，强而有力地拍在于海而言狭窄得如同牛毛的河道江堤之上，叫人仿佛能听见那些脆弱的遮拦寸寸断裂的声响。
“啊——！！！”
叶峥痛得四肢反挺青筋暴起，终于明白了为何陶湛要留下一句“万事开头难”，然而这的确是修士不得不过的一关。
千百年来凡是修道者，要问鼎大道，便不能不脱去凡胎的桎梏，将生老病死，都抛掷在这一副蜕为尘埃的旧皮囊里。
叶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偏着头，余光里看见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如同大旱三年的土地一样龟裂开来，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于是他内心对于方寄尘、对于寄托厚望的人君的那一点愧疚，立刻便在这样触目惊心的疼痛里灰飞烟灭。
叶峥仰着头痛苦地喘息着，他修剪得极短的指甲正自行从皮肉里翘起脱出，溃散的指尖露出一点洁白的指骨，蒙着浅淡的血色，筋膜剥离骨骼的声响随之而起，然而叶峥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一束白光忽然从方才那眼毫无动静的泉水中冲天而起，蓦然冲破了旋涡一样翻滚的灵气，那巨大的旋涡仿佛被突然侵袭的寒潮所冻结，而那冷白的光束一触到山洞顶便如潮水一样四散开去，铺就一副巨大的画面。
叶峥骤然从撕裂的痛苦里获得了短暂的中止，混着血的汗水从他的鬓角留下来，没入他皮肉开裂的颈部。
叶峥龇牙咧嘴地捂了捂脖颈，忍着痛去看铺陈在山洞顶部的影像——
闻道把仍昏迷着的小少年交还给了皇帝，皇帝抱着方寄尘静默地走过一条草木葱郁的山路——那一条他们每个人上山时都走过的小路——皇帝是向山下走去的，闻道站在白鹿身旁目送他，皇帝的身影便在他低头抚摸鹿角的一瞬间消失在了山野之中。
皇帝再跨一步，就又回到了他曾经乐此不疲地给两个孩子讲鬼故事的寝宫。
叶峥看见他把方寄尘抱在怀里，像所有哄孩子睡觉的父母那样轻轻地拍打着方寄尘的背，方寄尘也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父亲的臂弯里。
一滴血水流过叶峥的眼角，模糊了他的视线，叶峥艰难地擦了擦眼睛，却忽然发现他已经可以看到一些原先看不到的东西了——
巨大的金龙从皇帝背后探出头来，拱了拱方寄尘胸口那只小小的麒麟。那只小麒麟奄奄一息，却在被金龙拱动的下一瞬间发出一声嘶鸣——这声音其实是听不见的，叶峥却浑身都在这一声嘶鸣里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小麒麟痛苦地扭动着四肢，它原本滚圆的小身体仍不断地拉伸、变长，鳞片纷纷落下，变为空中稍纵即逝的粉尘，在裸露出来的皮肉上出现了无数金色的光点，那些光点逐渐变大，彷如秋天的银杏落叶一般逐渐覆盖满了麒麟拉长的身躯。
叶峥一瞬不瞬地看着——这一刻他全身的血都冷了，仿佛世间所有除此以外的声音与景象都离他远去了。
——这是化为龙命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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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动忽然停止了，还没来得及散去的一点笑意忽然僵在了陶湛颊边。
这个表情在素来神情冷淡的陶湛脸上显得太过怪异了，灵犀不由得问他：“师兄，怎么了？”
倘若灵犀被雀王夺舍的那一日，他背后也长了一只眼睛，那便应该是他第二次看到陶湛恐慌至极的表情了——
“不可能，”血色飞快地从陶湛脸上退去，他慌忙转过身，抬脚就要去找闻道，凭空出现在他身后的自在峰掌门一手按住了少年还有些单薄的肩膀。
陶湛听见他说：“人各有命。”
叶峥并不知道已经设想过小师弟的死并为此痛苦万分的大师兄，此刻又被自己的设想打入了十八层冰窖，他只知道让人痛不欲生的出尘短暂地中止在了这迟迟被召唤出来的水镜里。
叶峥茫然地盯了一会儿那条已经完全化形的小金龙，细小狭长的龙身把恰好能绕方寄尘一圈半。
这是方寄尘将来会当皇帝的意思了，叶峥想。
皇帝把方寄尘放到床上，细心地给他掖好了被子，皇帝的金龙也从背后探出头来，温和地拱了又拱方寄尘身上那条小的。
然而刚刚化形的小龙被拱得歪过了头，细小的龙身仿佛十分痛苦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蜷缩起来，游到方寄尘颈间盘了几圈。
叶峥忍不住笑出了声，破风箱一样的嗓子里立刻传来浓重的血腥味，那条小小的金龙若有所感地紧了紧盘住的身体，从而使得一小部分身躯更多的暴露在了叶峥的视野里——
皇帝的金龙也蓦地顿在了半空，小金龙虚弱地睁了睁眼睛，然而已经无人在意那漂亮澄澈的金色眼瞳了。
——该长着第五只爪子的地方，赫然只有一块畸形的鳞片，仿佛将要长出的鳞爪被压制在了萌生的地方，变成了一块小而丑陋的凸起。
五爪为龙，四爪为蟒。
反涌上来的血呛得叶峥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在这样充斥鼓膜的声响里却听见了无数纷乱的问句——
“当不成皇帝吧？”
“活不久了吧？”
“哪个兄弟杀了他？”
“滚——！！！”
伴随这一句嘶吼的是喷溅的鲜血与细碎的肉块，那些声音仿佛被喝止了。叶峥垂下头，艰难的用破碎的喉管喘气，他不知道自己放松得太早。
叶峥听见那些声音在下一刻卷土重来，无数男女老幼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用一众轻柔的声音嬉笑着问他：“他要回到凡世间去了，那你——还怎么守着他呢？”
叶峥顿在原地，失神了片刻。他知道无法提携方寄尘问道长生是既定的事情了，那一条四爪的金蟒也仿佛在嘲讽他在命运殊途前的无能为力。
半晌叶峥嘶哑道：“我……我不知道。”
他举目四顾，那旋涡一样还冻结在空中的洪流在他回答的尾音里消散一空，原本从鲜红的血肉裂缝里隐隐现出的青光也霎时尽归于无，仿佛从未有任何排山倒海一般的冲击在这间小小的山洞里发生过。
叶峥知道——他失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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