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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自闻道 ...

  •   自闻道给人君回信之后,自在峰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平静之中。

      灵犀趴在陶湛的臂弯里,少年抱着他前行,他就把肉呼呼的小下巴搁在他的肩头,咬着手指打起了瞌睡——

      也就看不见沿途的门人眼珠子掉了一地。

      混做一堆的门人,不论原身是肉体凡胎、朱砂黄纸抑或山精鬼怪的,都一同染上了磕巴的症状——

      一众视线聚集在打着瞌睡的小弟子已经胖成了双层的小下巴上,一线晶莹的口水垂挂下来,还伴着小小的鼻涕泡。往日不染尘埃的陶湛伸手托了托灵犀快要滚下来的小脑袋,还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似的,精准的并指一抹,隔空抹去了小孩儿嘴角挂着的水晶帘。

      门人纷纷揉了揉眼睛——纸人们也互相吹了吹眼眶,又彼此托了托哐当一下砸到地上的下巴,觉得太阳十分的应该从西边升起。

      金乌和陶湛本人对此皆无动于衷——毕竟太阳底下,何来新鲜。

      于是万丈金光仍从东方的天顶上洒落,陶湛则目不斜视地抱着他睡得迷糊的小师弟,踩过了一地的下巴与眼珠子。

      灵犀很快就知道了当日闻道为何要叫叶峥“好好收拾收拾”。

      陶湛抱着他停在了叶峥的院落门口,叶峥已经由鹤童们打点好了行李,此刻正背着他的小包袱,盘腿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

      呆到一半抬头看见抱着小孩儿的陶湛,醒过来的小师弟便看见他的师兄又斩获一方下巴。

      叶峥从石凳上跳下来,目瞪口呆地打量了他们片刻,灵犀揉着眼睛迷茫地看着他,还附送了一个打得十分悠扬的小哈欠。

      叶峥被这插曲震惊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没精打采的样子。

      陶湛问他:“准备齐全了?”

      一旁的鹤童便事无巨细地报备了一遍小包袱里的物件,陶湛点了点头,道:“那便走吧。”

      叶峥便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鹤童原本也要来抱他,然而他毕竟比灵犀大上一些,小孩子之间哪怕只差了一两岁,身形样貌也差了许多。叶峥自觉比起灵犀,自己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便为了面子抛弃了里子,自己迈开了腿,缀在陶湛身后。

      一行人走过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后山,再顺着山势一路向下,不断有身形娇小的兽类从繁盛的草木之后探出头来看他们,然而一眼看到“作恶多端”的叶峥,便立刻受惊一般地散去。

      叶峥:“……”

      他垂头丧气的摸了摸脑门,仿佛禽鸟们这番作为乃是雪上加霜。灵犀倒没有注意到他十二分的失落,而是被陡峭的山壁吸引去了全部的注意力——

      刀劈斧凿一般的山石壁,哪怕有诸多参天的乔木掩映,仍有朱红色从高处枝叶的缝隙间透出来,叫人想起填满了的消寒图,只是斑斑点点的多了些。直到下了半山腰,那些略微发暗的颜色才从视野中全部退去。

      灵犀不自觉地想起打了个滚翅膀上边沾了朱红的幼时雀王——既然那并不是血,或许是山间这些朱红颜色?

      叶峥早已走得苦不堪言,觉得死要面子活受罪乃是人间至理。哪怕已经传来了山谷中溪流淙淙的声响,也觉得自己实在是走不动了,破罐子破摔地往下山路口的树墩子上一坐,就地扮起了千斤坠。

      陶湛对此只是一笑,灵犀莫名觉得他师兄的嘴角翘得有些不怀好意,就听见地下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叶峥吓得一蹦三尺高,一溜烟跑到陶湛身后拽着他的衣摆当起了小鸵鸟。灵犀听见陶湛的轻笑声模糊在地下传来的轰鸣中,陶湛安抚性地拍了拍灵犀小小的后背,灵犀便见那个不起眼的树桩子旋转、下陷,紧接着山壁冷硬的石面似乎骤然化作了一片绵软的表层,只是一阵轻柔的山风,便在其上带起了一阵涟漪。

      涟漪层层扩散开去,很快便消隐于无形,露出了山侧一人高的山洞。

      “出来吧,”陶湛说,“到了。”

      灵犀不明所以,叶峥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看见那方山洞,才明白过来目的地根本不在他所设想的山谷之中,而是将玄机尽数藏在了路边这个泯然众生的树桩子上。

      叶峥托了托自己背上的小包袱,看了眼黝黑的洞内,有些害怕,又觉得不能在师弟面前露怯,便强行挺起小身板,要往里面走。

      陶湛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犹豫,才道:“我送你进去。”

      叶峥满脸“我自己也能行”,然而闻言回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像装满了细碎的星子。

      自在峰上的大师兄怀里抱着一个,手上牵着一个,往洞内走去。

      那山洞其实并不大,一旦踏入便有幽光从石壁上亮起,照见十步见方的洞内一汪泉水、一张石榻与一副挂画,画是背面朝上的,隐约有受潮发青的痕迹。

      叶峥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到石榻上,自己蹬了鞋子爬上去,才抖开他带着的小包袱。

      至此小叫花子才第一次领略到何为芥子纳须弥——那方小小的包袱里,不光抖落出了全套的被褥、枕头与巾帕,竟然还有几盒糕点糖果,以及叶峥收藏的一些小玩意儿,乱七八糟的滚作一团。

      灵犀目瞪口呆,问:“师兄,叶峥是来这里住几天吗?”

      “不是,”叶峥随口接道:“本师兄是除尘来了。”

      灵犀:“?”

      “是出尘,”陶湛拍了拍小师弟疑惑地歪到一边的脑袋:“修士入道,初合于天地,当引天清去地浊,以涤心魂,称作出尘。”

      灵犀听得半懂不懂,陶湛一哂,他现在还很难同他的小师弟解释何为入道、何为清浊,只能简略地解释道:“总之便是净身。”

      灵犀与叶峥的神色同时变得微妙起来,从未在凡世生活过的陶湛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讲错了,叶峥揉了揉脸救场道:“总之就是洗澡要用澡盆,除尘也得挑最合适的地方。”

      陶湛颔首:“这里是山门灵气最浓郁之处。”

      “师弟,”叶峥挤眉弄眼道:“常来这里睡觉,长得更高。”

      灵犀眼前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看来师弟是时常想来睡一睡了。”陶湛面无表情道。

      叶峥立刻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陶湛叮嘱他:“不到时候,不要擅动画卷,也不许擅用水镜。”

      叶峥乖觉道:“是是是……师兄,能先让我看一眼那画正面么?”

      “想看?”

      “想看!”

      “不行,”陶湛漠然道:“等你自己到了火候。”

      “师兄,”灵犀问他:“什么是水镜?”

      “我知道我知道,”叶峥抢道:“用来偷窥心上人的。”

      陶湛:“……”

      “出关之后,来天外天领书。”陶湛道。

      ——这是要叫他抄书的意思了,叶峥立刻又变回了愁眉苦脸,从榻上跳下来,推着陶湛往外走,嚷嚷着“送客”。

      陶湛的面目与神情一并模糊在洞口半明半昧的光影之中。

      叶峥才听见他说:“师弟,万事开头难。”

      -

      山洞又轰隆隆的合上了。

      告别了叶峥,陶湛依旧抱着灵犀往回走。

      灵犀自觉被抱了半天,哪怕他师兄已经是个修士了,想来也有点太劳烦,就扭捏的表示自己要下地。

      这请求被陶湛当成了耳边风,虽然“殷勤”两个字同他师兄一直淡漠的神情没什么关系,灵犀总觉得有点不安。

      似乎像他师兄这样的人,并不应该与“宠溺”二字搭上什么边。

      “师弟,”陶湛说,“谢谢你。”

      灵犀一脸茫然,并不太清楚师兄在谢他什么。

      “那一日,我听到了,”陶湛说:“多谢你……不是你,或许我就难从心魔的围困里清醒过来了。”

      他侧过脸,想看看刚被养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的童子,然而却看见灵犀一脸惊恐地举着小手,沉痛地忏悔道:“师兄,我不是故意捏你耳垂的!”

      小童转了转眼睛,心虚地结巴道:“上、上面当时、当时有虫!”

      陶湛顿了顿,并没有拆穿他,只是道:“你那日说的话,再说一遍。”

      灵犀犹豫了片刻,放下小手,环住陶湛的脖子,真诚道:““师兄,你千万不要死,死了真的会变成泥巴和叶子。”

      “这是什么意思?”陶湛问他。

      灵犀认真道:“那只白孔雀,要找它小时候见过的一个人——那个人大概已经死啦,白孔雀问师父他往生去了何处,然而那人就是变成了泥巴叶子呀!他原来一直在山里呢,所以师父告诉他,他一直在这里。”

      这约莫就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意思了,陶湛想。

      山门之中虽然也收纳凡人,然而能不能窥得大道,实属个人的造化。千百年间有人做到了,便被收为弟子,做不到的,便也在过完了比普通人长一些的时间后,于日升月落间归于尘土。

      陶湛原本还想问一问,雀王所寻的少年的长相,然而既然这人死后归于土地,想来就是并未入道的门人,与一只小孔雀间的故事了。

      陶湛在书中读到过,禽鸟常将破壳所见的第一人认作至亲的天性,只是这样的习性竟然能让雀王将一个人惦记了千年,着实有点令人慨叹。

      他没有继续追问,灵犀也就无从提起真正是第一的地龙兄,陶湛几步之间便回到了通往后山的院门前。灵犀对这缩地成寸的本事很是惊叹,用倒抽气的小鼻音来表达他无以言表的敬佩之情。

      “师弟,你记住,”陶湛说,“自在峰上只有方才去向山洞的那一条路,唯独走才能到。”

      灵犀好奇道:“为什么呀?”

      陶湛没有说话,抱着他演示了数次,然而明明是相同的景致,路边却再也没有那个隐藏玄机的树墩子。

      “我也不知道,”陶湛说,“或许是开山祖师另有用意。”

      灵犀摸了摸鼻子,点了点头。

      陶湛再走两步,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院落内。

      他走进自己那间左右对称得毫无偏差的书,终于不再抱着灵犀,而是把他放在了书案后的软垫上。

      少年打开案下的暗格,取出一个青瓷小罐,递给他的小师弟。

      灵犀接过来,问:“师兄,这是什么?”

      陶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灵犀并不知道自己明知故问的神情掩饰的极差,这个小小的罐子同他当日用来讨好陶湛的罐子极其相像,只是花纹有些不同。他揭开盖子,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促织的长鸣,一只通体剔透的促织从罐子里一跃而上他的手背,然而两者的颜色竟然别无二致。

      灵犀看着这只促织,虽然是白玉做的,然而活灵活现,除了不带尘土,与真的促织并没有差别。

      他感激地望向陶湛,陶湛看着幼童的眼睛,认真道:“师兄以后,都不会再让你们受伤了。”

      一个当日一闪而逝的念头重新掠过灵犀的脑海,然而这次他抓住了这个念头的尾巴——

      “血。”

      “受伤。”

      “哥哥!”

      灵犀浑身一个激灵,骤然想起了那个令他惊醒的梦境——那个脸上血肉翻卷的阿灵,扬起头来向他求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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