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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陶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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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湛的猜想很快就被印证了。
后山的白孔雀们虽然守口如瓶,但是架不住当日作为帮凶的猴子们当长舌妇的本事。
大病初愈的少年脸色尚且苍白,眉心仍有一点淡红的余印,倚在窗边慢腾腾地喝茶,茶水蒸腾而起的热气模糊了廊外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的小师弟正在涕泪具下地朝闻道告状,且是慷慨激昂、深恶痛绝地陈述叶峥的罪状。
叶峥溜达过来的时候恰巧灵犀说到动情处,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噼里啪啦地落下来:“鹿尾巴都要被叶峥揪秃了——!”
叶峥大惊失色,第一反应不是趁着闻道算账前赶紧避避风头,而是绕到灵犀背后去掀他童子服的后摆。
灵犀惊叫一声捂住下摆,回头看见手还悬在半空的叶峥,愤愤道:“流氓!”
叶峥目瞪口呆,卡壳了半晌才结巴道:“师、师弟,你什么时候长尾巴了?”
作壁上观的闻道慢悠悠地提点道:“这是西窗。”
“师叔你骗谁呢,”叶峥下意识道:“西窗不是只小母鹿……小母鹿?”
他后知后觉地去看灵犀,发现他的小师弟眼睛里含着两包泪,小拳头紧紧地握着两侧的衣摆,扁着嘴气鼓鼓地看着他——十足一副小姑娘要哭的样子。
叶峥抬脚就跑:“救命啊师兄——!小师弟又被附身啦——!”
闻道提着他的后领把他拎回来,十分和善地对他笑了一笑。
半柱香后,以调皮捣蛋论成败简直能称王的叶峥老老实实地盘坐在蒲垫上,朝着轮番变脸的灵犀认错。
自在峰上那些本体连人话都说不利索的小精怪们终于得以伸冤,积怨在灵犀这个泄洪口上喷薄而出,轰的一声把叶峥淋了个当头。
等送走了最后一只告状的小妖精,叶峥才后怕地摸了摸后脑勺,问:“师父,你就不怕这些妖精又……?”
闻道老神在在:“上一个这么干的雀王,安在否啊?”
“你道行还浅,”闻道叹了口气,并指在他眼前一划,顺手招呼了窗边的陶湛,“凝神看。”
灵犀刚从无数纷乱的影像里回神,坐在地上揉了揉眼睛,便看见这一大两小专注地盯着他瞧。
灵犀:“?”
闻道说:“看见了吧?”
陶湛垂下眼,又喝了口茶,只有叶峥悚然而惊——
他的小师弟,双肩并头顶该燃着三把魂火的地方,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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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峥其实并不太清楚人双肩与头顶的这三把火是什么。
凡人有时管这个叫三花聚顶,有时又称其为贪嗔痴三毒,闻道不置可否,只是曾经对着第二种说法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胡子。
然而无论叫什么名字,这三团火一灭,也基本就到了该去见阎王爷的时候,故而传闻中便有一式魂术应和此事,称作“油尽灯枯”。
可他三火俱灭的小师弟不仅好好地坐在那里,还十分懵懂地摸了摸脑门,以为自己脸上是不是开出了朵花来。
闻道并没有解释,这也是他一贯的毛病了——总有点信奉水到渠成,也就对弟子们太放任自流,至少陶湛着心魔就不可不说没有他一点功劳。
灵犀被闻道从地上抱起来,他像这个年纪所有刚睡醒的小孩儿一样,还沉浸在迷蒙里,愣愣地咬着食指,眼神发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醒过来一样,顿时活泼了,扭动着蹦下地,“噔噔噔”跑到陶湛榻前,讨好道:“师兄!”
陶湛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又扫了一眼脑子里仍是一团浆糊的叶峥,语重心长道:“师弟,不知道的事情越多,就越要多看书。”
叶峥眼巴巴地看着陶湛,满心以为他会解释一番并附上出处。
陶湛一笑,少年犹带病色,却又十足的云淡风轻,让人想起抖落寒峭的梨花,赛雪欺霜。
陶湛道:“然后你便知道,你不知道的事情,更多了。”
叶峥顿时泄了气,转头便拉着闻道说要去看仍在昏迷的方寄尘。
“别别别别扯!你这孩子腰带都被你扯开了!”自在峰掌门雷声大雨点小的被拉走了,剩下陶湛与他的小师弟对视。
陶湛到底是个半大少年,单手把灵犀抱上榻,让他倚在自己旁边看简略配了字的画册。
他并没有去问灵犀看不看得懂——他猜测他的小师弟是有些家学渊源的,否则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几个知道怎么拿笔?更不要提有模有样地临摹那些他有心刁难的繁复文字。
灵犀也大概知道他师兄是个严于律人、更严于律己的人了,便安安静静地翻那本似乎是讲一个奇侠少年的画册。
那少年看起来十分厉害,桀骜不驯、不服管教,离家云游四方,不仅自己看起来十分的有本事,交的朋友、养的宠物也都厉害得很,他刚看到那少年被卷入烈火之中,正万分忧心的时候,忽然听见一句轻轻的“对不起”。
灵犀诧异地抬头,陶湛目不斜视地看着书,片刻后再次说道:“对不起,是师兄无能了。”
灵犀顿时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虽然雀王借用了他的壳子,可是他并不是看不到前因后果,陶湛正是少年心性、傲气最足的时候,可是师兄愿意为了他的熊孩子师弟们向雀王磕头——这场祸事原本与他一点干系也没有。
陶湛余光里看见他的小师弟逐渐憋红了脸,但是言语的库存似乎在这一刻宣告了匮乏,于是红着脸的孩子最后笨拙地凑上来抱了抱他的脖子。
当初的小叫花子已经被山门养出了点肉,很有些像粉雕玉琢的年画童子了,白嫩的小手贴在温热跳动的血管上,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幼嫩柔软的亲吻。
那个亲吻落在少年的额头上,轻得仿佛落在瓦上的新雪,浸润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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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袖寒走过西北角的回廊,身形顿了一顿,才继续往前走。
跟在她身后的门人依稀听到一声轻笑,然而那声音又轻得仿佛错觉。
这一细微的插曲很快被人忽略了——岑袖寒推开门,闻道正坐在榻边,那一团染血的绣线在他掌心上方盘桓。
“师叔,有信。”
闻道接过那一方折叠整齐的丝帛,抖开扫了一眼,笑道:“哟,人君这是让我把儿子还回去。”
叶峥闻言顿时伸长了脖子,闻道嗤笑一声,把人间大礼送焚的祝文随手丢过去,那一方帛立刻像盖头似的兜了叶峥满头满脸。
叶峥手忙脚乱地扒下来,像要把眼睛贴上去似的盯着那封“信”。
闻道扬了扬手,门人立刻抬进一方青铜小鼎,闻道说:“想好没有?师叔要回信了。”
平日最生龙活虎的弟子此刻神情怔忪,叶峥咬着唇,血色齐刷刷地从那一小块皮肉上退去。
“师叔当日就告诉过你,方寄尘既然推不开山门,没有缘分,就不能强求,你非要带他上来,”闻道慢悠悠地说,“看看吧,还是你小师弟听话。”
他随手捏碎了那一小团绣线,凌乱的绣线并银针一同化作了无数细碎的光点,陆续灌入方寄尘的灵台。
岑袖寒安安静静地等在原地,那一团线被毁去的时候她连眼睫也没眨一下——
方寄尘用这件灵器同叶峥一起调皮捣蛋的时候她没有出言管教——这样一件小小的灵器,在修士间实在是太不值一提了。
后来世家出身的韩笑才笑说,这恐怕是皇家数代积攒里唯一称得上秘辛的东西了,可见今上的确是珍重这个儿子的。
叶峥说:“只求他……不要责罚寄尘,叶峥日后一定亲自上门领罪。”
闻道点了点头,那一方青铜鼎里盛满了香灰,闻道鬼画符似的写了几行字,算是作了对人君的回复。
门人抬着小鼎告退了,叶峥跪坐在原地,面色惨白。
闻道说:“以前师叔告诉过你,不要沾染因果——你是怎么还嘴的?那是老和尚才讲的东西?”
叶峥说不出话,闻道也没有再教训他。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样的灵器反噬若是发生在陶湛身上,那着实是微不足道的一点小伤,须臾之间或许就在闻道手底下抚平了。
而方寄尘——一个没有入道、没有内丹的凡人,灵器损毁带来的反噬伤及魂魄,养伤之处是仙山抑或凡间,于他而言都没有任何的不同。
闻道起身,“师叔走了,你自己想想吧。袖寒,走了。”
屋内一下变得空空荡荡,方寄尘仍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叶峥看了他许久,才伸手摸了摸他微温的双颊,血色顺着他的动作从皮肤之下翻涌而上,又顺着他指尖离开的弧度蛰伏回去。
叶峥慢慢地躺下来,窝在方寄尘尚且年少单薄的肩颈旁。
他闭上眼,仿佛就能看到方寄尘又好端端地立在他跟前,活蹦乱跳。
有笑的时候,招呼他来看架子上栓了黄金脚链的鹦鹉,那鹦鹉是小国进贡的稀罕物种,宫中都以为稀奇,色彩之斑斓前所未见。
也有哭的时候,黄金打的链子太软,大鹦鹉不同宫中从前娇养的鸟雀,几个日夜便挣脱了,却又飞不过高耸的宫墙,他上心的时候人仰马翻的找,小孩子忘性大,实在找不到也就只能算了,于是等到那鸟再被发现,就是死得羽毛都脱离了皮肉的时候了。
“怎么办呢……”叶峥说。
他想起自己叉着腰理直气壮地问闻道,若不能提携亲友,那鸡犬升天又作何解?
闻道问他是否执意要沾染因果,他不屑一顾,直道因果是护国寺那些老和尚才说的东西。
两颗滚圆饱满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越狱而出,他靠得更紧了一点,“怎么办啊……承稷?”
“把你送回去,”叶峥紧紧地抱住方寄尘:“你会不会有朝一日,还是忘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