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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灵犀有 ...

  •   灵犀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见到叶峥。

      那一日的地动山摇陡然终止在陶湛不敢置信的回头一望里,而闻道则自始至终神色淡淡,仿佛那一日只是十足平常的一日,并没有任何值得深究的不同。

      陶湛用力地抱了抱怀里的孩子,灵犀察觉到他猛然攥紧又松开的手指,然而他最后也只是沉默地抱着灵犀往回走,没有再过问任何关于叶峥的事情。

      此后灵犀便一直跟着陶湛,灵犀还记得拜入师门的时候少年的惊鸿一瞥,其间漫漫星轨与满室蒸腾的茶香都做了他周身的陪衬,这样的风华与时常的刻薄,总叫人觉得师兄之孤高,只可远观。然而现在灵犀已经极少听到他再出言锋锐,反而常常把他院落里的鹤童叫来问一问生活起居,诸如是不是又偷偷把蛋黄埋在小花盆里只吃蛋白这样的鸡毛蒜皮,陶湛听了,也只会罚他抄一顿《养生主》。

      自此陶湛大部分时间便都在自己的院落里监督他吃饭,一大一小偶尔去一次丹砂殿,才会迎面遇上领着女孩子们的岑袖寒。

      闻道近日不知道去了哪里,岑袖寒与陶湛坐着等师弟师妹们,便简短地交流几句。

      灵犀一边扒饭一边转着小眼珠偷偷地打量——韩笑倒仍是平常的样子,灵犀时常觉得她同岑师姐有些相似,都是一样的稳重端方。然而韩笑尚且没有入道,也还是个小孩子的样子,才看着更活泼一些。越季抬头看了他好几眼,最后一次再抬起头的时候便已经成了兔子眼睛。

      灵犀有绝大多数男孩子都有的通病——一见到女孩子哭就腿软,于是立刻风卷残云一样地扒完了,隐晦的在桌下扯了扯陶湛的衣角,表示吃完了,可以撤了。

      陶湛看了看嘴角还顶着一颗饭粒的小师弟,挣扎了一下,随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抓取的动作,便抓着一条凭空出现的帕子给灵犀擦了擦嘴角。

      灵犀配合地左右晃着小脑袋让他擦完,一偏头看到笑着看他们的岑袖寒,才有点不好意思的站起来,要向师姐们告辞。

      “等等!”

      越季猛地推开饭碗站起来,灵犀的腮帮子立刻僵住了,然而想来想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惹哭了这位小师姐的地方,只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站在原地,傻乎乎地看着越季小跑到他跟前。

      越季低下头攥着衣角,小姑娘细嫩的嗓音里带了轻微的哭腔,然而她说的是:“师弟,你一定要好好的……千万不要像阿峥和寄尘一样了。”

      陶湛也愣了片刻,随后反应过来——闻道并不信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地养孩子,反倒是女孩子们更喜欢安静,自后山出事之后,也就并没有人特意地去向越季解释过什么。方寄尘的事情还有迹可循,然而叶峥与他出事的缘由一同被他自己关在了门里,越季便只能以为是那场恶作剧的余殃。

      眼下越季含着眼泪看着三人中唯一无恙的幸存者,灵犀只能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轻轻地谢了谢她:“我会小心的。师姐别哭啦,哭了就不好……哭了也还是好看的!”

      灵犀被越季蓦地瞪大的眼睛吓了一跳,立刻识相地改口,越季跺了跺脚,又跑回岑袖寒背后躲着了。

      岑袖寒拍了拍她抓着自己袖子的手,问陶湛:“改日……一起去探望一下叶峥吗?”

      灵犀趁着陶湛与岑袖寒交谈的时候,偷偷蹭到韩笑身边去,小声问她:“师姐,水镜就是山洞里的那口泉水吗?”

      韩笑被他吓了一跳,然而她从小受的礼教让她不好含着一嘴食物便开口讲话,只能含糊地点了点头。

      灵犀更小声地问她:“那……怎么用?”

      韩笑好不容易咽下去了,灵犀立刻十分有眼力见地把茶递给她,韩笑接过来喝了两口,才也极小声地告诉他:“对着念生辰八字便可以了,倘若出来的不是你要找的人,再把名字补上便行了。”

      陶湛与岑袖寒商定了后天带着师弟师妹们一起去看叶峥,便转过头招呼灵犀,灵犀匆忙地跟韩笑道了谢,跟在陶湛身后跑了。

      -

      “师兄,”灵犀牵着他师兄的衣角,仰头问他:“我们要去看叶峥吗?”

      陶湛点了点头,灵犀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陶湛看了他一眼,小师弟最近不是很愿意让人抱着走来走去了,总是更喜欢自己迈着两条小短腿东奔西走——活像只停不下来的小兔子。

      灵犀绕着陶湛跑了两圈,才消停下来,认真道:“大家已经好久没有一起吃饭了。”

      如今叶峥把自己关在门内,而被送回凡间的方寄尘也不可能再列席于他们之中。灵犀掰着自己胖乎乎的小手指数了数,越发地觉得那些所有人聚在一起玩笑、吃饭或做功课的日子已经变得很远了。

      哪怕想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的音容笑貌还恍然如昨。

      然而灵犀并不是个不知道何为离别的孩子,所以他只是把这小小的感慨藏在心里。

      灵犀看着午后温和的日光铺满了地面,山风潜入远处的山林,又裹挟着草木清苦的气味从茂密的枝叶中穿出,一路行至隐在山林中的建筑,才轻轻卧入其中,轻缓的气流抚过其间所有人的鬓角,簪上一缕不易察觉的花香。

      陶湛在这样和煦的风里不自觉地柔和了神色,他侧过脸,看了看把手指数了又数的小师弟,问他:“在想什么?”

      灵犀正在心里默默地盘算他的水镜,下意识地答道:“生辰八字……”

      陶湛挑眉:“生辰八字?”

      灵犀在心里默默地打了自己两下,觉得自己可能是守口如缸,一不留神就差点揭了底。

      “就是想想……”他支吾道。

      “想学爻卦吗?”

      陶湛看到他的小师弟眼睛一亮,灵犀满怀希冀地问:“学了可以算命吗?”

      陶湛摇了摇头,好笑道:“那是凡间的谬传,倘若命数都是既定的,那世间的万事万物就都是造物主的傀儡戏了,又怎么会有修士呢?”

      灵犀歪了歪小脑袋,他也知道所谓修行,便是要问一个“道”字,如果这一求索当真是前途既定的傀儡戏,恐怕修士的向道之心也就不复存在了。

      “但也不是不能算未来,”陶湛说,少年眼神明亮,嘴角噙着一抹自得,“带你去天外天看看吧,师兄从前修习过此道。”

      灵犀还记得那片把他吓得跌了个屁股蹲的星空,无数微缩的日月星辰在空旷的大殿上方运行,无数看不见的星轨交错纵横,人从下方仰视的时候,便一刹那以为自己置身于宇宙洪荒之中。

      那时候他以为这便是仙山上最大的神通,觉得得以拜入师门的自己实在是鸿运当头,雀王的事情便是当头一盆冰水,才让他知道并不是一入此门便一劳永逸,仙山与凡间在“师父领进门,修行在自身”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陶湛重新推开了两扇厚重的殿门,灵犀抬头,看见那片星空仍然运行在大殿的空中,除此之外也仍然只有那一张清奇古怪的茶案孤零零地置于大殿之中,像一截不声不响的老树根。

      “我听说凡间喜好以日月星辰来卜算吉凶,”陶湛说,“其实并不是那样的。”

      灵犀吃惊地回过头,陶湛问他:“师弟,你能分辨出日月么?”

      灵犀觉得这简直是在考验他的目力,于是遥遥地指了指那两颗一大一小的星子,一颗是明亮炽烈的橘,另一颗则是清清冷冷的白。两颗星子在漫天星纱之中格外显眼。

      陶湛笑了笑,轻喝道:“起!”

      那截卧在那里的老树根便霎时在他的一声令下里活了过来,许许多多的枝蔓从中延伸出来,互相绞缠在一起,结成一条更粗壮的藤结,仿佛巨人的手臂那样缠着陶湛与灵犀缓缓地升上半空。

      灵犀结巴道:“师、师兄……”

      “嗯?”

      灵犀指着那两颗从地下看时格外显眼的星子,然而随着他缓缓地升上高空,日月在他的视野里便逐渐地变小、变淡,直至他置身与星海之中时,日月已经完全渺然众“星”了,毫不起眼地运行在浩渺如烟的星海之中。

      “一朵近在眼前的花与一处远山,你尚且能分辨是山大,这是因为你知道山是何物,花又是何物的缘故,”陶湛说,“然而从没有人真切地见过日月,所以才有‘山月大小’之争。”

      灵犀起先一脸茫然,随后立刻向他师兄求教。

      “我在书上读过凡间的贤人幼时做的诗,”陶湛背给他听:“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有人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

      灵犀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他几乎已经分辨不出的日月,突然“啊”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

      陶湛带着灵犀在这片广阔的星海里穿行,每停在一处,都能获得截然不同的视野。耀眼明亮者归于黯淡,毫不起眼者忽而大放异彩。

      “然而这世间凡人所没有真切见过的东西,远多于山与月,”陶湛说:“日月北斗,也都不过是万千星子之中的一颗,只是恰好站在那里所以看起来尤为显眼罢了。以此为特殊,从而对应帝王将相、富贵贫穷的命数,实在是眼界浅窄了。”

      灵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忽然往旁边一躲:“师兄师兄,这里有颗星星死了!”

      陶湛看过去,灵犀右手边的一颗星子骤然消散,这一颗星子周围的星域便立刻变得截然不同。

      陶湛拍了拍小师弟的肩膀,示意他别怕。

      “像这样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以肉眼所窥见的九牛一毛,去卜算大千世界,如何不是虚妄。”

      灵犀举目四顾,眼神逐渐从迷茫变为清亮,陶湛再问他:“要学么?”

      “要学!”灵犀欢欣鼓舞道:“师兄教我!”

      “不错不错——”抚掌大笑的声音从他们脚底下传来,灵犀低头,望见他失踪了数日的师父从殿门外跨进来,满脸欣慰道:“大的可以教小的了,为师可以颐养天年了。”

      灵犀觉得这是对他师兄极大的夸赞了,刚想应景地奉承他师兄两句,一抬头便看见陶湛瞬间黑了的脸色,于是立刻乖觉地喊了声“师父”,把到了嘴边的应和又咽下去。

      “几天不见,闻知是不是又胖了?”闻道慈祥道:“快下来让师父看看。”

      “师父,”陶湛咬牙切齿道:“你别想……”

      “嘘嘘嘘,”闻道朝他眨了眨眼,心虚道:“外人面前,给师父一个面子。”

      陶湛和灵犀顿时都十分茫然,然而还没等他们问在场何来的外人,一个红衣如火的女子便走进了殿内,仰头朝他们一笑。

      闻道挺直了腰板,故作风流地缕了缕自己的胡子,正色道:“这是岑朱,是……”

      陶湛和灵犀都已经失神在了女子的嫣然一笑里,这女子凤眼微挑,五官端丽,然而这一笑之间极尽气势,仿佛巧笑嫣然与居高临下在她身上糅合得天衣无缝。

      岑朱伸出纤纤玉指,狠狠地拧了一把闻道的腰,于是自在峰掌门的尾音立刻被打断在了他自己的痛叫声中。

      “是你们的师娘,”岑朱看了看懵懂地抓着陶湛袖子的灵犀,笑道:“在宥之体,就是你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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