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语》胭脂粉黛

38、第三十八章 相逢一笑

　　周琦的婚礼就算结束了，凌霄一路走，一路走，恍恍惚惚地就到了一中。

　　一中的大门紧锁，旁边的小门开着，门卫室里，还是多年前的那位大爷，眯着眼睛打盹。

　　她远远地望着一中的科技楼，思潮翻滚。一样又不一样的一中，在岁月的长河里坚守着他的使命，任使年华老去，却又无怨无悔。

　　她想起那些年的在一中的生涯，好像除了学习，留给自己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苏暮雪，那三年枯燥无味的生涯里，因为她才没让青春附水流年。虽然只是在高中小小校园里度过的时光，却色彩斑斓多姿多彩，让她毕生难忘，逃到哪里都忘不掉她。

　　命运的奇妙安排偏又遇见她，又丢弃了她，却丢不下想念，扔不掉深情。

　　她想着是否进去，走一遍两人曾经走过的地方，坐过的地方，怀念一翻昔日之情。今天是周六，如果放假学校没人，如果不放假，去打扰也不太好。

　　门卫大爷醒来了，看见大门口徘徊的凌霄，开着窗子问：“嗨，小伙子，你干嘛呢？”

　　凌霄转身，他看清楚了之后又说：“原来是位姑娘啊。这边不能站太久啊，你去其他地方玩吧。那个，以前你是不是来过啊？”

　　“我以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

　　“哦，这样啊，现在学校不让随便进去，你快离开吧！等暑假里举办校庆活动在来吧？”

　　“校庆活动？”

　　“今年是建校55周年。到时候会有很多校友回来参加……”大爷还在碎碎念着。

　　凌霄却疾步离开了。

　　十年之约，她想起了，苏暮雪和她的十年之约，也是在今年的暑假。

　　凌霄回到南京上班第一天，郑薇薇便来拜访，说初来乍到，表示谢意，并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她，请她晚上吃个饭，地点就在新街口新百商场六楼。

　　不过是个寻常的夜晚，新街口的人却很多，人挤人，人挨人，几乎每家都要叫号排队，薇薇说吃中餐吧，凌霄点头许可。

　　薇薇选了一家门前鲜花怒放繁花似锦的店，觉得看起来优雅清静，两个人等了半个小时，点了菜，薇薇点了一瓶红酒。服务员把红酒开了，倒上了，又等了一会儿，陆陆续续上来几个菜。

　　薇薇举着红酒杯，摇晃了两下:“怎么着，先来一杯。”

　　凌霄瞥了她一眼，端起了酒杯，时刻准备着奉陪到底。郑薇薇嘴角边一个不屑的动作一晃而过没有逃出她的眼睛，她一饮而尽。
　　薇薇说了一个“好”字，也一饮而尽。

　　“凌霄，你知道吗？高中时候看着你高高在上，遥不可及，也没想着和你能有什么瓜葛，后来苏暮雪和你成了朋友，就算和你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苏暮雪，这个名字终于被提出来了，这是凌霄意料之中的事，不过，这个名字一出，还是让她的心犹如被针扎了一下，生疼。

　　薇薇密切注视着她的脸色，想要探究出些什么来。她给凌霄的酒杯倒上，再给自己倒上。

　　“你来公司多久了？” 薇薇问。

　　“快三年。”凌霄说。

　　“你一直在南京吗？这么多年？”薇薇又问。

　　凌霄并未接话，招呼了服务员来。

　　服务员微笑着说：“您好，两位，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两杯柠檬水，谢谢！”凌霄说。

　　“我一般不喝酒。”凌霄说着，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薇薇托着下巴，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有那么重要吗？”凌霄又喝了一口，轻描淡写地一句。

　　薇薇只觉得心中的怒气有些翻腾，在往上升，她的语调变得有些尖锐了：“什么意思，不重要？那你觉得什么才是重要的。”

　　凌霄没有接话，继续端着杯子喝了两口。

　　薇薇怒气升到了顶峰，不顾一起，大声说：“在你心中，只有你成绩优异，让人望尘莫及重要？只有你高高在上，让人触不可及重要？只有你随心所欲，让人不明所以重要？只有你想消失就消失，让人音信全无重要？你只顾自己的感受，苏暮雪的那些感情都不重要是吗？”

　　服务员送了两杯柠檬水过来，薇薇顿了一顿，待服务员离开，又说：“那你知道吗？这多年，她一直在找你？可是……你原来就在这里，离她那么近的地方，她却不知道。凌霄，你知道吗？暮雪她什么都没有对我说，但是我能感受到你在她心中的地位，绝不是我们这些好朋友可以撼动的，有时候，我都嫉妒你，嫉妒你夺去了她全部的牵挂和思念。”

　　薇薇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又不忘记杯中的红酒，说两句喝上一口。凌霄面无表情地听着她说这些，内心却是波澜壮阔，汹涌澎湃，同薇薇一样，听两句喝上一口。桌上的菜肴几乎都被遗弃了，只有酒精才能激起人高昂汹涌无休无尽的情思和情绪，和更真实更真切更纯真的情感。

　　“凌霄，高中的时候，我只是嫉妒你，嫉妒你让人无法匹及的成绩，嫉妒你夺走了最好的朋友。但是大学里，我恨你，恨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伤害我最好的朋友。现在，我再次看见你 ，对你一样是恨，恨你对我最好朋友的绝情无情，更恨你不懂她的心。”薇薇脸上已经微微泛着粉色，红色的光，眼睛也亮晶晶地有些泪涌出。

　　“我那个傻兮兮的好朋友，一直在等你，你知不知道？”薇薇下定决心似的说出了这一句话。

　　凌霄正喝着一口柠檬水，听着她的这句惊心动魄的话，嘴都没有对好，水从边上流了出来，心差点没有跳出来。

　　“郑薇薇你说什么？你什么意思？”凌霄没有了往日的沉稳，语气不再淡定。

　　“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难道你真的不懂吗？还是你没有勇气面对你的心。”薇薇狠狠地瞪了凌霄一眼。

　　凌霄的语气变得凌冽起来：“你说清楚了。”

　　“你消失的这么多年，她除了等你，就是工作，连个男朋友都没有交过。这么说，你明白了吗？她当初只不过要你参考一下，那个男生，你就一气之下把她丢弃，置之不理，这么多年面都不敢露一个，你说，她会怎么想，她那个人看起来比谁都冷静，比谁都聪明，可是较真起来，固执地撞上南墙也绝不回头。她说她欠你一个解释，那么你又欠她什么呢？七年的青春！凌霄，你真是太可恨了，是不是觉得我说了半天都与你无关啊！”

　　薇薇押了一口酒，像是给自己壮胆，给自己鼓气，她挺了挺脊背，眼光直逼凌霄的清澈如水的眼睛：“你混蛋啊，你到现在还这么冷漠！”
　　她哪里知晓凌霄的性格向来如此，冷静沉着，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但是凌霄的内心却又是另一番波动翻腾的景象，从黯然神伤到怅然若失，再到瞠目结舌，再到一语惊醒，矛盾，痛苦，郁结，烦恼，悔恨，懊恼，杂乱无章的感情齐聚心头。

　　五光十色的街道，灯光璀璨的建筑，熙熙攘攘的人流，川流不息的汽车，在凌霄眼中犹如远古的化石，被风吹得一一散去，只有她一人苦涩地在苍凉荒芜寂寞无声的沙漠里行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空荡荡的，清冷冷的。

　　她的心中像是被火烧着了，烫得裂碎般得痛。她原以为离开是解脱，是逃避，是成人之美，是一劳永逸！她完全没有想到苏暮雪会一直等待着她，她凌霄何德何能，占据了苏暮雪的青春韶光，大好年华。自己原来是个自私虚伪懦弱的人，不敢正式自己喜欢的人，还一再伤害她，丢弃她。

　　往事在她脑海里浮现，一幕一幕，像一场又一场的电影，杂乱无章，七颠八倒，一会儿是苏暮雪对她说“凌霄，我一直觉得你应该有个哥哥，或者弟弟，他们应该会和你长得一样吧。”一会儿是苏暮雪写信对她说“你知道吗？我对你有种特别的感情，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样的。”一会儿又是白桦树下苏暮雪的歌声“心上人你不要为我担心，等着我回来在那片白桦林。”一会儿又是苏暮雪对她说“凌霄，我们来做一个十年之约吧。”

　　今天知道的一切都是她不曾知道又意想不到的事，自己的心，高中的时候就已经明白，只是不敢有丝毫的表露，不敢越雷池半步，而苏暮雪的心她全然不知，就算是有片刻的绵绵情意传递也觉得是自己的小人之心，会错含意。

　　她不敢多想，不敢妄想，不敢带着苏暮雪一起越轨，一起沉沦，一起反叛世俗。

　　终究不过是场友情！绝不可能是爱情。她对自己说。

　　再后来，梁洲的表白，让她嫉妒，让她疯狂，让她自惭形秽，让她默默消失。

　　再后来，得知苏暮雪没有接受他，又燃起了她心中的那团灭不掉的烟火，再次做回苏暮雪身边的使者，知音，知己，什么都好。

　　再后来，苏暮雪写信说有一个男生的存在，再次让她沦陷，她收起了所有感情，躲开了，一躲就是七年。

　　这七年发生什么她本不敢去想，想了只会让自己心痛。不期而遇又是如此的惊心动魄，摄人心魂，原来她从未舍得忘记苏暮雪半分。郑薇薇的话又让她如梦初醒，一语敲醒梦中人，原来，原来苏暮雪对自己的感情绝不是友情那么简单。

　　如果当初她能够读懂苏暮雪的心思，如果当初她能够勇敢地正视自己的感情，这些年绝不会如此，一个远在异乡独自凋零，一个近在咫尺独自等候。

　　郑薇薇的话语在耳边响起“凌霄，苏暮雪就在南京，在离你身边很近的地方。”

　　小苏住的这个小区，属于一个中档小区，是公司人事部在公司附近租的一室一厅，位于高层的十六楼，卧室阳台朝阳，她觉得这点最为推崇，高瞻远瞩，既可以怡情又可以养性。

　　南京是六朝古都，有很多名胜古迹，人文景观，有风景宜人的玄武湖，朝代悠久的夫子庙秦淮河，有巍峨秀丽的紫金山，有清末明国文化的总统府，有香火不断的鸡鸣寺。

　　南京人既有江南小儿女的腼腆情怀，又有江北人民直率坦荡的性格，南京方言独树一帜，独放异彩，闻名大江南北。这是都是小苏的南京同事对她介绍的，她来南京的时间也不是特别长，工作又繁忙，都没有找到时间去逛逛。

　　刚来公司，很多事情需要处理，自觉的加班，晚饭都是叫了外卖，下班后回到家，她觉得很累，电脑手机一概不想碰，唯独喜欢在阳台上看城市的夜景。

　　今晚是周六，她又在公司加班到现在，一看手表，马上就九点了，想到明天周日可以休息一天，一天的辛苦和疲劳顿时烟消云散了。电梯马上就到十六楼，她把包拎紧了，正了正色，准备下电梯。

　　出了电梯，她往左侧拐，一眼看见，每天进出的大门前立着一个人。

　　她心想，这么晚，会有人来找她？应该不会啊，住在这里没多久，公司的同事并不知道她具体的地址，就算来也会提前问好，不会摸索而来，附近的邻居都没有来往，隔壁住没住人都不知道，难道会是薇薇吗？之前是跟薇薇说了一下住址，可是薇薇来前应该会跟她说的！眼前的这个背影有些难以言说的熟悉感，绝不会是薇薇。小苏想着这些，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去。

　　那人，闻声转身过来——

　　凌霄！

　　凌霄！近在眼前的人真的是凌霄！

　　意外，惊喜，她不敢相信地捂住了嘴巴，眼睛睁大的快要有眼泪涌出。不知是疼痛还是喜极而泣。

　　小苏忘记了自己应该有的反应，也不再向前，也没有问候，两人面对面而立，凌霄目光深邃，直逼小苏，说不清是什么感情，两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视，就像时间停止的一瞬间，被定格的画面。

　　电梯声响，有人到了十六楼，大约是这层的住户，两个年轻男女的说话声，伴随着女子无忌的笑声，在空寂的通道里格外的刺耳，才引起她们的注意力。小苏走上前去开门，开灯，让凌霄进门。

　　凌霄说：“要换鞋吗？有鞋套吗？”

　　小苏怔了一下，说：“不用。”

　　小苏关上了门，把手提包放在来了玄关上，脱下了高跟鞋，换拖鞋。凌霄进门后，环视了一圈，一室一厅，通透的房型，一眼望尽，她向客厅走去。

　　小苏跟在她身后，嗫嗫地说：“你，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的？你……”

　　凌霄一个转身停步，小苏贴近在她身边，也停住了脚步。她闻见了小苏身上淡淡的香味，像茉莉花香？像薰衣草香？都不是，那淡淡的似有若无，若隐若现的香气，仿佛从小苏的身体里面散发出来，一丝丝、一缕缕地飘荡在她的身边，蔓延至她的全身，冲击着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砰砰砰”，感觉就快跳出来了。

　　小苏靠着凌霄如此的近，贴身的近，她不敢妄动，怕不小心沾到凌霄的衣袖，她不敢动，怕一个不小心跌入凌霄的怀中。周围的一切异常的静，静得只听见凌霄惹人沉醉，让人晕眩的呼吸声。与此同时，她还闻到了凌霄身上一种淡淡烟草的味道。她的内心在挣扎，一面沉沦，一面清醒，提醒她不能醉，不能晕。

　　凌霄小心翼翼地触碰小苏的衣角，缓缓地按上着小苏险些摇晃的身体，感到她身体的僵硬，惶恐，无措。不知何时，小苏的眼角上有泪缓缓地流出。凌霄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小苏的眼角，为她拭去泪水，岂料，她这一动作，让小苏的内心彻底无所拘束，在她面前毫无掩饰完全地释放，这些年来的委屈，沮丧，压抑，伤心，绝望，期待，隐藏，统统化成了泪水，无休无止的纵情流淌。

　　“对不起！”

　　这是凌霄心里千万遍的呐喊，嘶吼。千言万语的三个字，是她此刻能够说出口的。

　　小苏仰头凝视着凌霄这张带着几许岁月遗留地沧桑的脸，没有以前的那种白皙，也更清瘦了，显得棱角更为分明。唯一不变的是依然有股冷峻之色，一如十多年前的碧玉年华第一次见她。以前瞧她总是小心翼翼，有种偷窥的之感，现下，她盯着她的脸，明目张胆，肆无忌惮，无所顾忌，她不管她会怎么想。多年的相思全在这一刻的目光里诠释，噢，还不够，她还想要看清的更多，比如凌霄的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个人像是心有灵犀，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么一句：“这么多年，你……”她们都想问对方，“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说出一半的话，两个人又同时收了口，一个劲地对望着。半晌，小苏扯出来一个笑容，带着泪痕的笑容，说：“我们一直这样傻站着吗？”

　　小苏去卫生间洗了脸，镜子中的自己，眼圈红红的，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她深呼了一口气，努力地上扬起嘴角，看起来更怪异，以失败告终，她不得不走出洗手间。

　　凌霄在黑暗的卧室阳台，望着窗外寂寞又不冷清的夜色，夜色里永远是灯火不断，人类的行动意识不断，永远不断的灿烂烟火。苏暮雪的地址是她问郑薇薇处要来的，昨天晚上她和郑薇薇分开后，想了一个晚上，今天上午打了电话给郑薇薇，要来了苏暮雪的住址，中午就过来了，不知道苏暮雪周末还要上班，一直等着她到现在。一包烟，放在身上有一个星期了，今天正好，一支也不浪费，不算是暴殄天物了。

　　小苏开了卧室的灯，走进凌霄身边，手里端着两杯水，对着凌霄的背影说：“太晚了，不给你喝咖啡或者茶了，喝杯柠檬水吧。”

　　凌霄转身，接过水杯，直逼她的目光，仿佛想一眼看透她的心，片刻，说：“告诉我，你为什么一直没有交男朋友？”

　　小苏嗫嗫嚅嚅：“我，我是，我是因为……”

　　“是因为我吗？”凌霄一语说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