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语》胭脂粉黛

23、第二十三章 黑色六月

　　小苏把备考文具准备了两份，一份自己的，一份凌霄的。考试前一天上午，她去11班找凌霄。教室内外都有人在走动，她的出现引起了一些人的目光。她在走廊外徘徊，看着人群中陌生的脸，思索着找谁帮忙叫凌霄出来。刚刚从WC回来的周丽，一眼看见她，向她挥手，她没有看见。

　　她瞅准了一个站在阳台边上的矮个子男生——一个人默默地看着远处的景致，小苏向他走去，柔声地说：“同学你好，麻烦你帮我叫一下凌霄，好吗？谢谢！”

　　陌生男生打量地看了一眼小苏，礼貌地说：“好的，我帮你去叫。”

　　小苏对着他背影说：“谢谢啊！”

　　“不客气。”这个陌生男生回头说，再面向前方向教室后门走去，刚好看见凌霄从后面出来了，于是对她说，“凌霄，有人找你。”

　　“我看见了。”凌霄没有看他，冷淡地说。

　　她径直走向小苏。小苏和那个陌生男生说完话后，为了避看那些好奇的探寻似的目光便转身向远处眺望。她看见教学楼前面两颗苍松在烈日下精神抖擞，神飞气扬。

　　几米以外的两个男生在偷偷看她的背影，他们小声嘀咕，想引起她的注意，又故意压低谈话的声音。

　　“她是谁啊？”一个男生说。

　　“你不知道吗？梁洲那个女的？叫什么来着，噢，苏暮雪。”另一个说。

　　“啊？那个？哪个？哦，明白了。你怎么认识的。”第一个男生轻声笑了起来。

　　“哈，你不知道啊，也是个风云人物。沈凤霞知道吧，她，和沈凤霞一丘之貉，有了新欢忘了旧爱。”第二个男生意味深长地使了个眼色。

　　他们的谈话并不如他们所愿，声一字不拉落入凌霄的耳朵里，凌霄用犀利锋芒的眼神狠狠地冷冷地瞪着他们，使他们不寒而栗不自觉地向凌霄的反方向离去。他们一边走，还不忘交谈。

　　“凌霄怎么还是这个样，没有一点女生该有的样子。

　　“她啊，比男生还男生。”

　　“她为什么这么反感。”

　　“喏，你看呢？她们的关系非比寻常。”

　　他们两人回头，正看见凌霄走近苏暮雪。

　　“嗨。找我干嘛？”不知道为什么，凌霄一直不太喜欢叫小苏的名字，仿佛觉得叫三个字显得太生分，两个字又太亲密难以出口，所以摇摆不定，干脆她什么都不叫，反正她确信苏暮雪一定能辨别自己的声音，知道是谁在叫谁就行。

　　“凌霄。”小苏听见凌霄的声音，舒眉浅笑地回头转身。她叫她的名字永远清脆，干净利索，满含敬佩。

　　“怎么来了？”凌霄一脸平淡之色，她更喜欢隐藏自己的情感，怕被人看穿就失去了神秘色彩。

　　“噢，我给你准备好了。”小苏的笑若夏日里学子湖畔里的莲花，洁净、纯真、缱绻、娇柔，她把手里的笔袋递给了凌霄。

　　凌霄气定神闲地接过，打开一看——所有考试用到的，用不到的，都在里面，一应俱全。

　　凌霄抬头凝望着眼前这个有着——“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的女生，心生异样之感，这个古灵精怪，思想丰富的女生叫苏暮雪，她曾经问自己“你怎么不是男生？”后来，凌霄也无数次的问自己这个问题，也问父亲老凌这个问题，可是没有答案。她终究不过是一个女生，和梁洲差了一个性别，一阵苦涩酸楚的感情涌上心头。她摇摇头，保持镇静。

　　她冷漠地递还给她，眼神里有一丝寒光，几乎是不近人情地说：“用不着，我有。”

　　小苏没想到她的语气那么生硬冷酷，拒人千里之外，被她凌厉的眼神震慑地难以抗拒，默默地接过来。炎日的六月，气氛凝固，如同冰冷刺骨的严冬。

　　“凌霄，对不起。”半天，她嗫嚅出这句话。

　　“为什么，对不起？”凌霄依旧冷如冰霜，“没什么事，我走了。你回去好好准备吧，明天考试了。”

　　“那……那好吧。”小苏定了定神说道，恢复了神色，“祝你考试顺利。”

　　凌霄面色如死水一般低沉凝重，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凌霄不知道自己为何怒气旺盛，像吃了药一般抑制不住要爆发，要给兴致勃勃的她浇一盆冷水。刚刚那一刻，她低眉顺眼，眼睛里诚惶诚恐，讨好自己的小心翼翼，她视自己为最好的同性好友。没错，我和她之间，终不过是同性好友。凌霄的心头再次涌出无能为力的悲凉忧伤之感。

　　她在教室里呆坐了良久，无视周边的举动。课已经停掉，也没有老师来上课，同学们都是自主复习，并不统一。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准备起身。正巧，班主任走入教室来，阻止了她的行动。班主任说明天就是高考，学校也是考点，下午要清理出教室作为考场，所以教学区要全面封锁。让大家上午放学后带清所有个人物品离开。

　　班主任离开后，学生们又喧哗了，沸腾了，临考前很多人的心态都松懈下来，或许是胸有成竹准备放手一搏，或许是走投无路听天由命，反正都是壮烈般地视死如归。也还有一小部分人，垂死挣扎临时抱佛脚不肯撒手。

　　凌霄差点忘记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她拿出了英语字典，翻开其中一页，这一页中，夹着一只叶子标本——四叶草。这是去年，全班秋游时，在山顶的草丛中发现的，一大片三个瓣的叶子中夹杂着这个四个瓣的异种。

　　王燕说，这是四叶草，又叫幸运草，传说，得到它就会得幸福。她认为这不过是天真的小女生赋予她的圣神意义，经不起推敲，却因为它的罕见稀有收藏至今。回来之后她就夹在了英语字典里，几乎天天会翻出来看一眼。她刚刚的念头就是把这个送个苏暮雪。

　　从自己莫名其妙地对她下逐客令那一刻起，她复杂的心绪中就夹杂着懊悔。送这个是为了表达歉意，好像不是？是为了博她一笑，好像也不是？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想什么？迷茫捉摸不透！她不想探究自己的真实想法，或许掩饰才是最完美的归宿。

　　周琦问她去哪里，她没有说话。她带着那边英语字典一路到四楼。高三6班，她来过几次。有两次她就一直走啊走啊，就不知不觉地过来了，教室里人都没有，她默默地看着苏暮雪的位置，然后又离开了。

　　刚刚回教室没多久的小苏，正为之前发生的事不得其解而失意，完全没有意料凌霄会来找她。她怀着忐忑的心情出来见她。

　　走廊的尽头，小苏瞧见凌霄一脸沉默之色，拿不准她何种情绪，缓缓地靠近她，低着头，口都没敢开。

　　凌霄淡淡浅浅地看着她，语气平缓地说：“这个拿去。”

　　她递给小苏的正是那本英语字典。

　　小苏抬头，一脸惊诧姿色。

　　“拿着，以后留在身边用。”

　　凌霄的口吻有种居高临下命令式地腔调，一旦是这个语腔语调，小苏总输她一段，缴械投降，乖乖听话。小苏怀抱着英语字典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刚刚给我的文具袋呢？”凌霄说。

　　“啊？”小苏仿佛没有听清。

　　“文具袋，给我。”凌霄说，口气也接近于命令。

　　“啊！”小苏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继而露出喜悦之色。

　　“你等我，我回教室去拿。”

　　小苏飞快地转身想回教室去拿，一激动，转弯角度太大，还差点摔了一跤，凌霄正准备去扶她，她自己已经解了围，微红着脸窘迫地笑了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掉了。

　　凌霄看着她刚刚滑稽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看着她奔跑的背影，她长长地深吸了口气。

　　小苏把凌霄送给自己的英语字典放在桌上，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给凌霄准备好的笔袋，快速地出了教室的门。这次她的心情非常轻快，像一只自由奔跑的小鹿一样欢快。

　　远远地看见凌霄的背影，她加快了速度。

　　“啊。”她尖叫了一声，有人狠狠地撞了她一下。

　　“苏暮雪，对不起，对不起。”撞她的这个人说。

　　她皱着眉头，还好，文具袋被她牢牢攥在右手。右手臂被撞痛了，她左手去安抚受伤的地方。

　　“没事吧。”撞他的这个人还在说话。

　　她积攒了怒气想瞪这人一眼，一抬眼——

　　李威！

　　李威，周敬的跟班，她高一的同学。

　　“怎么是你啊？”小苏忍着疼痛，没好气地说。

　　“我来找你，没想到在这里撞上你，真是不好意思。”李威尴尬地挠挠头，说，“你没事吧？”

　　“好吧，算我倒霉。不过，真的很痛。”小苏蹙眉说。

　　“抱歉，抱歉。”李威抱了抱拳。

　　“没关系！”小苏欲离开。

　　李威笑着拉住她：“别，别，我真找你有事。”

　　“什么事？”小苏心不在焉地向那个方向张望。

　　李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半折的信封出来，递给她，笑着说：“这个是周敬让我带给你的。”

　　说完不容分说，往她手里塞。

　　“哎，你……”小苏制止，并不想接住。

　　李威见自己任务完成，不让小苏又退回的机会，连忙挥手告辞，奸诈地笑起来：“我好交差了，再见了。”

　　他说完一溜烟地跑掉了。留下了愣愣地小苏和手里塞着的那封信。

　　凌霄，她想起了凌霄还在那边等她呢。可是放眼去找那个背景，却没了踪迹。

　　凌霄走了！刚刚明明还在的啊。她为什么走了？她什么时候走的？这两个问题在小苏脑海里盘旋。她在走廊的尽头足足站了有十分钟，脑子里乱乱地，觉得比明天考试还让她害怕。她想过去找凌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生怯意，不敢去。

　　李威转交的是周敬的一封情书，这是小苏第一次收到的情书。以前一直听见其他女生说，男生给女生写情书告白，是很浪漫很让人心动的一件事情，就像灰姑娘得了那件华丽闪耀的晚礼服，不想让姐姐们发现秘密，又按捺不住会盛装出席王子的晚宴，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没错，想偷偷藏着暗自欢心又想宣扬给其他女生艳羡。

　　小苏是没有亲身经历过，虽然在这之前收到过魏然写给自己的字条，但是那充其量不过是信——一般意义上的信而已。这封来自周敬的情书，她看完之后，没有兴奋感和幸福感，也没有受其打扰和困惑，就是很平淡，平淡的如同湖面的秋水，没有一丝涟漪。

　　她把看完的信，夹在了一堆语文资料中。明天第一场考试就是语文，她却没有心情做最后的一搏，相反，拿出了凌霄送给自己的英语字典。

　　这本字典是牛津高阶英汉双解辞典，小苏之前一直用的是英汉双解词典。从封面看完几个汉字以后，她把目光停留在了侧边，手不由的从尾至头地将书页翻点了一遍。

　　一道绿色的光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再次找到这个绿色的源头，原来竟是一片草叶子，四片的草叶子。她小心翼翼地取出来，仔细地观察它，风干后的纹路清晰可见，纵横交错。这叶子她以前从没有见过，也不知道她是什么叶子。

　　是凌霄夹在里面的吗？嗯，一定是她夹在里面的，这本来就是她的字典啊！是她送给我的啊！那，这片叶子也应该是她送给我的吧？对，这也是她送给我的礼物。小苏这样想着，觉得心情一下子豁然开朗起来。白天里的事情似乎淡淡隐去了。明天该来的不管它是暴风骤雨还是刀山剑树都顺其自然吧，小苏想早早的睡一觉迎接明天的大考。

　　六月就是黑色的、黑暗的。

　　一中今天就被一片黑压压的人拥簇着。乌央央的学生涌向考场，乌泱泱的家长把校门外围的水泄不通。警车开道，把学校周围方圆一公里的地方都做了清理，禁止一切喧哗吵闹声。

　　小苏和薇薇在人群中走着，周围还有一些不认识的考生，是其他学校的。小苏在四下张望，她找不到凌霄的身影。薇薇在跟她说话，她完全没有听见。薇薇揣测着小苏的想法，也在人群中搜寻，她看见周敬从她们右侧走过，想打个招呼，还没有来得及，就瞥见凌霄出现在人群中。她急忙用胳膊肘捣了捣小苏。

　　“苏,你看。”

　　小苏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凌霄！她正向人潮的相反方向疾步走。小苏拉着薇薇在人群里穿梭，来到她身边，杵在她面前。

　　小苏喘着气说：“凌霄，你去哪里？”

　　在人群中穿梭撞上了好几个人，火急火燎地赶到凌霄面前，小苏的呼吸有点急促，胸口一阵起伏。薇薇毫无征兆被她强行拉来，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体温计忘在家里了，我回去拿。”凌霄急促地说。

　　“我这里有，我给你。”小苏说。

　　“你自己留着，我回家去拿。”凌霄说着要离开。

　　“我有两个，我身边有两个。”小苏拉着她的手臂说。

　　小苏确实有两个体温计，当初在药店时就买了两个，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就买了两个，后来一直带在身边，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两个的意义是什么！

　　凌霄没有拒绝，拿走了小苏的体温计去寻找自己的考场了。对于昨天突然离开的事情她只字未提。薇薇在一旁，小苏也不愿意多问。

　　薇薇看了一下时间，还有20分钟就考试了，催促小苏快去找考场。

　　薇薇正准备和小苏分开，又想起什么，说：“小苏，把你的语文笔记本借我用一下。”

　　“马上都考试了，还看啊？”

　　“你不知道吗？临时抱佛脚还是有用的。”薇薇自嘲地笑着，“考完试还你。”

　　小苏把那本语文笔记本递给了她：“无所谓啦，考完了也没用了，给你吧。”

　　两个人很快分开，各自去了考场。

　　考试铃声在每个教室响起，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

　　校门口，家长们在焦急地等待着……

　　三天很快过去了，所有科目都结束了。几乎所有的考生在出考场的那一刻，激动地释放自己压抑已久的心情，就像忧心忡忡的病人痊愈之后的心情。他们高声呼喊着，扔掉了手中的课本，整理笔记本，和杂七杂八的资料。

　　小苏收拾好自己的资料，出了考场，在校园里寻找那些熟悉的身影。无奈，她既找不到薇薇，又看不见凌霄。

　　周围的学生们在狂乱地骚动，大声叫着，跑着，满天的纸张在飞，满地的书本胡乱地丢弃。她走哪里都会被陌生的学生撞到，没有人在意被撞的是何人，考生们的情绪还在膨胀，翻涌。她只想快点离开。

　　“苏暮雪，苏暮雪。”人群中有人再呼喊她的名字。

　　她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

　　梁洲在人群中挤到她面前。

　　“苏暮雪。”梁洲再次叫她名字。

　　小苏觉得梁洲今天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得体，她不由地找自己身上的破绽。

　　“梁洲，怎么了？”

　　“你化学考得怎么样？”梁洲说。

　　“就那样吧，算得上正常发挥吧。你呢？”小苏说。

　　周围有人挤到她，她侧身让了一个位置，不自觉地靠近了梁洲。

　　梁洲右手明显地动了一下，又放下了动作，说：“我一般般吧。”

　　小苏苦笑了一下：“你太谦虚了，你如果都一般般，我只能是很糟糕了。”

　　“别这样妄自菲薄，我相信你会考好的。”梁洲比她自己还信任她。

　　“我爸爸还在外面等我，我要去找他。”小苏说。

　　“着急回家吗”梁洲顿了一顿，说，“已经考完试了，不能放松一下吗？”

　　“呃……也没什么好玩的。”小苏说。

　　“那个……”梁洲又顿了一顿，说，“要不然，我们去学校对面的新华书店看看书吧？”

　　“嗯？”小苏讶异了，再次感到他眼神的奇怪，不自觉得想躲开，她向校门口方向张望，“下次吧，我爸爸等我呢!”

　　感觉到下一秒苏暮雪就要离开，梁洲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臂，“苏暮雪，我有话对你说。”梁洲面色有点紧张，手心已经攥出汗来。

　　“梁洲，你怎么了？”小苏想挣脱他的拉扯。

　　“高中已经毕业了，我可以终于鼓足勇气对你说了。苏暮雪，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三年了，做我女朋友好不好？”梁洲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生怕自己表达的不够清晰。

　　“什么？你是不是搞错了。”小苏一脸诧异，此时此刻，面前这个向自己说莫名其妙话的男生仿佛从遥远的地方来，很陌生，很模糊，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听不清他的话。

　　“没有错，怎么会错呢！我一直对自己说，等毕业了，要告诉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今天，我对你说……”梁洲还在对她表白。

　　“对不起。”小苏用力的挣脱他的手，转身向人群中走去。

　　“苏暮雪，苏暮雪。”梁洲叫着她的名字，想力挽狂澜，去拉她的手，却与她失之交臂。

　　今天之前梁洲都是小心翼翼隐藏好自己内心真实情感的，当他在人群中看见那个似水如风般清雅的苏暮雪的那一刻，他还是做出一个破釜沉舟的决定，这个决定一旦做了，就如同背水一战，要么成功掳获美人芳心，要么失败可能连普通朋友都没得做。结局是什么已经很明显。

　　苏暮雪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人群中，这一刻，他仿佛听见自己的心碎了，辛辛苦苦保护很久很久的花瓶却因为他的一念，落地而碎，就算粘贴好，也没有办法完好无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