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春》招鹤

9、第9章 打火机与奶

　　优视大楼之外已聚集无数媒体记者，易雪怀同赵静深在工作人员指引下直接从车库走特殊通道入场，正巧在电梯里遇见易雪怀所说星海旗下自制剧工作室的几位负责人。打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瘦高女人，长裙曳地，妆容精致，笑声爽朗，主动同赵静深握手：“你好，我是季佳期，镜梦工作室的总监。”
　　“你好，我是赵静深，目前在星丽做宣发。”赵静深面对季佳期脸上看穿一切的笑容，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易雪怀开门见山问季佳期：“胸牌带来了么？”
　　季佳期让随行助理拿出胸牌交给赵静深，眨了眨眼睛：“委屈你今晚做一下我们的同事了。”
　　“我正求之不得呢。”赵静深笑着接过胸牌收好，发觉易雪怀已换上跟他在车里独处时截然不同的表情，正侧过头去看那电梯楼层，从鼻梁到下颚带出一条冷硬弧度。停车场初见时，易雪怀便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他大概已经切入“工作中”模式，赵静深也暗自挺直了脊背，偷偷深呼吸几次。
　　优视这次的典礼现场设在三百人大会议厅内，明星嘉宾和媒体记者论资排辈分区就坐。依照星海的业内地位，易雪怀被安排在第二排，镜梦工作室的人随他坐在第三排。赵静深刚想跟着季佳期他们在第三排入座，被易雪怀一把拽住。
　　“你坐在我身边，不要乱跑。”易雪怀大方拖着赵静深的手让他在第二排正中坐下，赵静深看见座位上贴的名字，是朝文卫视的宣发总监李佑文。
　　赵静深不敢鸠占鹊巢，他经手的那个新项目没准还要和朝文合作，总不至于在这种地方得罪潜在客户。易雪怀却坚持要他坐下，忽然扬唇冲赵静深背后一笑。
　　“老李，我想带一个小朋友坐在这里，你不介意吧？”赵静深回头去看，自己身后站着一个微微发福戴眼镜的中年人，正拿着小手绢擦汗，是李佑文。
　　“诶呀，易主任客气什么，位置都随意嘛。”李佑文将手绢收进口袋，笑眯眯地看了看赵静深，伸出一只手，“幸会，我是朝文卫视的李佑文。”
　　赵静深握住那只丰满的手，“久仰李主任大名，我是赵静深。”求助似的看了易雪怀一眼，易雪怀点了点头，赵静深接着说，“星丽宣发的赵静深。”
　　李佑文脸上浮现几分疑惑的表情，据他所知，星海卫视和星丽素无合作。不过老江湖毕竟见惯风波，一抬头又换上了亲切笑容。
　　“想不到易主任还和星丽有渊源，星丽的剧都是收视保证，咱们今后有机会也要多多合作才对。”李佑文额角上又渗出汗珠，大厅里的强劲冷气似乎不足以抵消笨重礼服包裹的热度，他又掏出小手绢擦了擦汗。“那我就不打扰易主任你们了，我去换个座位。”
　　“老李多谢了。”易雪怀微微一笑，示意赵静深坐下来。
　　赵静深只听说过易雪怀在星海台内的绝对权威，不知道原来他在同行之中也是说一不二的霸道。转过头去看一眼，李佑文正艰难地把自己挪到季佳期身边，坐到位置上的时候长出了一口气，像个敦实的大萝卜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坑。
　　“李佑文是个厚道人。虽然有些爱钱，但是人老实，没有坏心眼，只要好处给足了，他一定会帮你把事情办成。”易雪怀解开扣子换了个舒服点的坐姿，将手搭在扶手上，金色戒指在黯淡的光线里仍然光华闪亮。
　　“我记住了。”赵静深明白易雪怀是在借机给他评点圈内各位大佬，他默默在心中记下易雪怀的每句评价。较之师傅方名扬不痛不痒的边角八卦，易雪怀说话总是一针见血，他的评价维度很清晰，就三条：此人性格如何，容不容易打交道，值不值得合作。除此之外易雪怀的牙关很紧，不透露别人私事八卦，也不臧否人家品性。
　　人员陆续到齐，易雪怀和赵静深周遭都坐了人，易雪怀除了给赵静深稍加指认各位圈内要人之外便闭口不言。也有许多人来找易雪怀寒暄说话，见到他身边坐的赵静深都颇为好奇，仗着易雪怀的面子也都顺势给赵静深三分薄面，典礼开始之前赵静深已经接了不少名片。
　　赵静深也从最初的尴尬不安变得镇定不少。他秉持谦逊态度，对来人言必称前辈，他又生得英俊挺拔，因此不招人讨厌。加之易雪怀在旁护持，众人渐渐明白此二人关系非同寻常，对赵静深都多了几分客气。此类颁奖典礼最大功用便是为圈内众人提供交际机会，牵桥搭线的作用同饭局酒会相差不多，只是说出去更加体面些。
　　直到看见星丽宣发的副总王皑走来同易雪怀打招呼，赵静深方觉不妥想要回避，易雪怀却摁住了他肩膀，悄悄在他耳边说：“别躲，正好叫他从此对你刮目相看，你才有机会早日出头。”
　　王皑平日里并不常在公司坐班，自然不知道办公室里还有赵静深这号人物，便是知道了也不会多加青眼。他同易雪怀握过手，又随口寒暄几句，易雪怀将身边的赵静深往前推了一推。
　　“王总，这是我的一位小朋友，也是星丽宣发的，在您麾下做点事情，还请王总多关照关照。”易雪怀单刀直入将赵静深抛了出去，引得王皑一阵惊讶。
　　“王总您好，我是宣发部的赵静深。”赵静深站起来同王皑握了手。
　　“原来我们部门还有易主任的朋友，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易主任您放心，我们星丽是不会亏待自己员工的。”王皑的眼神在易雪怀和赵静深之间转了几圈，一副了然的微笑。
　　王皑走后，赵静深心中忽然有几分失落。身旁易雪怀以手支颐看着手机，赵静深细想了想，竟不知这股失落是从何而来。
　　坐在赵静深前面的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大佬，赵静深在脑海中一一记下众人模样。虽然现在还说不上话，但赵静深预感到自己并不会永远屈居人后。他所在的是嘉宾席西区，演员们都坐在东区。西区前排正中的位置还空着，众人期待的萧庚此时尚未现身。

　　一阵乱纷纷之后，舞台灯光打亮，现场导演宣布颁奖典礼开幕，观众席渐渐安静下来。此次电视剧颁奖典礼正好赶上五周年，优视有意要做大排场，请的男女主持都是业界一哥一姐，颁奖嘉宾也都是圈内德高望重的人物。易雪怀却似乎毫无兴趣，只是低下头在摆弄手机，但镜头给到他这边时，他又像多生了一双眼睛，适时仰头做出迷人微笑。
　　赵静深由此明白，易雪怀亦是好演员，而且演戏不挑对手。
　　获奖名单并无多少悬念，图个皆大欢喜罢了。颁完最佳男演员之后，男主持人故作神秘地说：“接下来，我们有幸邀请到一位非常重量级的嘉宾来为我们颁发‘最佳新人’奖项，平时他可是不常露脸的哟，今天也是特地为了颁奖来到现场，大家是不是非常期待呢？我们来看大屏幕，入围‘最佳新人’的有——”
　　屏幕上逐一打出几个今年爆红的新人名字，转播镜头给到观众席上的诸位入选者，沈暮照在镜头里微笑着挥了挥手。比起其他几位入选者，他年龄要更长些，今年已是二十六岁，在圈中实在算不得年轻。他是大学毕业才入行，并非科班出身，而是数学系毕业，因此较之其他年纪轻轻便在圈中摸爬滚打的人而言，更有一种独特气质。
　　他的五官也确实同谢岁阑有几分相像，有些角度的照片更令人真假莫辨。赵静深偷偷去看易雪怀反应，易雪怀脸上神色淡淡，看着大屏幕上的沈暮照好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那般。
　　“我宣布，荣获‘最佳新人’称号的是——沈暮照！”女主持人在台上夸张地拖长了声音。沈暮照做了个惊喜的表情，同身边嘉宾拥抱庆祝，随后在掌声中姿态优雅地走上台去。
　　“我们有请瑞达的萧庚萧总为最佳新人颁奖！”男主持挥舞着手臂，舞台正中缓缓升起一人。聚光灯下，萧庚仿似从天而降，引起现场无数惊呼掌声。
　　他身材极高，面目成熟俊朗，银灰色西装之下的躯体仿佛每一寸都蕴含着力量，往台上一站便是“气场”二字的具象代言人。
　　男女主持想要借机吹捧萧庚一番，沈暮照微笑着站在一旁，并无风头被抢的尴尬。萧庚却好像颇不耐烦，不肯多话，眼风冷冷一扫。女主持的笑容僵住，词也串不下去，赶紧把奖杯递给萧庚，“我们有请萧总给暮照颁奖。”
　　沈暮照这才走上前，从萧庚手里接过奖杯，顿时现场拍照声音此起彼伏。沈暮照顺势想握住萧庚的手，萧庚却已经早一步抽出了手垂在身侧。沈暮照笑一笑，转过身子紧挨萧庚站着，脸上喜悦之情不减，仿佛刚才他真的只是想换个姿态而已。
　　赵静深在台下感慨，不愧是做演员的料，心理素质真强。
　　男主持把话筒递到沈暮照嘴边，满脸笑容问他：“暮照，这是你第一次得奖吧，感想如何？”
　　“说实话没想到自己能得奖，所以此刻心情非常激动。感谢优视给我提供这个平台，也感谢各位挖掘我提携我的前辈，我会再接再厉，努力为大家奉献更多精彩的表演。”表情无懈可击，措辞滴水不漏，末了望着萧庚一笑，“希望下次还能有幸从萧总手里接过奖项。”
　　沈暮照说完这番话，转身抱住了萧庚。现场镜头全方位对准两人，萧庚虽然脸上神色冷淡，却也给了面子，象征性地伸手环住了沈暮照的后背。
　　这张合照不出意外会成为今晚微博的新热点，赵静深已经听到身后渐渐响起来的窃窃私语。
　　易雪怀却还在专注地盯着手机。
　　萧庚下台后直接往前排走过来，赵静深对他这种压迫式的气场适应不良，偶然同他对上眼睛，分明看见萧庚眼中不加掩饰的冷漠和敌意。自己在他眼里大概不过就是只小蚂蚁，赵静深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得萧老板不快。
　　萧庚低低唤了一声：“雪怀。”
　　易雪怀充耳不闻。萧庚没有再说话，只是敛衣在位置上坐下，身旁的优视老总低了头同他说些什么。
　　赵静深忽觉空气凝滞不已，他好像变成了场内的多余人，跟一切都格格不入。恰逢手机响起，他在心中默默感激方名扬踩点的水平。
　　“我出去接个电话。”赵静深轻声对易雪怀说。
　　易雪怀淡淡点头。赵静深不放心，站起来又补充：“你一个人没问题么？”
　　易雪怀闻言抬起头来，一副“小朋友管太多”的表情，还是笑了一下，拍拍赵静深的手。
　　“去吧，我等你回来。”

　　赵静深在会议厅外的走廊里接到了方名扬的电话，方名扬只是嘱咐他明天要同某个地方台的人见面，叫他明早直接去某某酒店。赵静深挂断电话，转头险些撞上一人，条件反射赶紧连声说抱歉，那人语带笑意：“没关系，这不是还没撞上么？”
　　正是刚刚拿奖下台的沈暮照。
　　赵静深哑然片刻，反应过来：“恭喜你得奖。”
　　“多谢。”沈暮照倚在窗边，“我记得你好像是同易先生一起来的？你是他的朋友么？”
　　“姑且……算是吧。”赵静深觉得这话说出去挺不要脸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替我跟易先生问声好吧。”沈暮照一抖烟盒抽出一颗烟，问赵静深，“你抽烟么？”
　　“谢谢，我不抽。”赵静深看着沈暮照找打火机，想起自己今天中午去买纸巾，超市促销正好送了一个，不知怎么鬼使神差连着手机钱包都塞进了这套高档西装的口袋里。简直像是特意为此刻安排的。
　　“用这个吧。”赵静深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送过去。不过是一块钱一个的便宜货，还印着超市名字。
　　“谢了。”沈暮照点上火，淡淡烟雾从他指间腾起，那张映在玻璃上的面容艳丽如牡丹。“下次有机会要好好谢你。”
　　“不必客气。”赵静深说，“我先回去了。”

　　他转过一处墙角，听见熟悉声音。走上去几步，看见易雪怀同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株高大绿植边，似乎有所争执。
　　易雪怀侧过头看见赵静深，不再理会身边的男人，径直朝他走过来。
　　“走吧，回家做饭去。”
　　赵静深被他挽着手臂往外走，回头看那男人皱着眉头，似乎欲言又止。
　　坐到车里，易雪怀扯掉领带，眉宇间终于露出点轻松的神色。
　　“饿死我了，等不到吃庆功宴了，回家随便弄点什么吃的。”易雪怀用手指勾住赵静深的脸转过来，“你饿么？”
　　“吃片儿汤行么？”赵静深替易雪怀收好领带。
　　“可以，有的吃就行。”易雪怀收回手指发动车子，赵静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奶糖剥好递给他。
　　“哪里拿的？”易雪怀就着他手指吃掉奶糖，“你是哆啦A梦么？”
　　赵静深微笑着不说话。
　　他在考虑明天要不要再去公司楼下的超市买二十块钱的纸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