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春》招鹤

8、第8章 那是他生命

　　优视电视剧颁奖盛典的消息两周以前便开始预热，当日更是联合了微博、微信和几大直播平台共同打造即时直播盛况。赵静深刷到的几大娱乐版块都在探讨本次嘉宾名单，除却那些自带话题度的明星之外，这次颁奖盛典最吸引人眼球的嘉宾当属瑞达老总萧庚。
　　萧庚乃是无可争议的圈内传奇。十二年前独自创立瑞达影视传媒，如今瑞达已是囊括电影制作、宣发、院线及明星经纪的大型传媒集团，亦是为数不多的上市传媒公司之一。相较于其他影视公司创业初期在艺术电影同商业电影难以避免的摇摆路线而言，瑞达从创立开始便定位精准，只做商业电影，并且全部是大手笔大制作高回报的大片。在保证票房之后，瑞达再砸钱去套几个国外电影节的奖项给电影镀镀金。虽然瑞达此种策略颇为圈内某些电影人所诟病，被视为电影行业的害群之马，但萧庚一贯我行我素雷厉风行，光靠砸钱生生砸出响来，细数瑞达这十几年的片单奖项，亦不可谓不辉煌。
　　瑞达的第一部电影《天下谋》便拉到了声名显赫的大导演宋恩挂帅，预算说出去在当年是响当当的五千多万，演员更是集齐内地港台巨星阵容。虽然后来此片在影评人中口碑不佳，多年来一直被拉出来口诛笔伐，但瑞达确实分到了真金白银的七千万，创造了当年的票房奇迹。那些冷眼旁观想看萧庚是如何赔个底掉的老总们目瞪口呆兼眼红不已，纷纷打出“国际大制作”的旗号挤进开始发酵的国产电影市场分一杯羹。
　　十二年来，萧庚一直傲立于电影资本市场潮头。浪头一波接着一波，多少电影公司湮没在浪潮之中，唯有瑞达始终屹立不倒，并隐隐有称霸气象。萧庚的身份亦引起众人猜测，成为圈子里著名的“不可说”中的一桩。同瑞达凡事高调的作风不同，萧庚本人生性低调，尽管常有流言蜚语见诸报端网络，但极少被拍到可作为真凭实据的照片。就连流传最广的与谢岁阑之间的纠葛，也只能在论坛有心人的沉底老帖中找到蛛丝马迹，连稍微暧昧些的同框照片都不曾出现。
　　萧庚这回露面不由得人不多想。瑞达重心本在电影领域，虽然近年也有涉足电视剧制作，但较之电影而言，瑞达旗下的电视剧营收不过是小头，萧庚本不必要为这类赶热闹的颁奖典礼亲自出来站台。八卦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有人从奖项入围名单上发现了蹊跷——入围这次颁奖盛典“最佳新人奖”的其中一人正是最近风头正健的沈暮照。
　　沈暮照长相颇似三年前意外死亡的谢岁阑，本就是顶着“小谢岁阑”的名头出道的。甫出道便在一部大火的青春偶像剧中担纲主演，蹿红速度可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如今又接了著名导演的大男主剧，电影处`女作也在紧锣密鼓拍摄中，明显是想发力让自己再提升几个档次。众人都在拭目以待，看他到底能否打破带“小”字名号出道必不火的魔咒。早有人传言他凭着这张与“谢岁阑”有七分相像的脸独得萧庚欢心，如今已成瑞达力捧的宠儿。今晚萧庚的意外出席似乎更坐实了这一猜测。

　　星丽此次派了主管宣发的副总去参加颁奖盛典，办公室的其他影视民工自然只能和普通网友一样刷刷直播解馋。赵静深按捺兴奋之情将网上流传的嘉宾名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感兴趣的并非那些光鲜夺目的明星大腕，而是各大电视台、传媒公司和影视公司今晚出席的制作和宣发方面的负责人。这些人的名字放在明星旁边或许过于平凡无奇，但这些人却是实际决定荧幕前观众能看到哪些剧集的最直接的推手。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这些人决定了中国电视圈的生态。
　　干这行的好处大概就是能大大方方在上班时间刷微博和八卦版块。赵静深负责运营星丽宣发的官方微博，时时都挂在网上。他转发了优视官方的节目预告和嘉宾名单，配上文字“今晚期待惊喜”，并艾特星丽官方微博。点开原微博底下评论时，他被那条最多赞评论里出现的名字牵住了视线。
　　“萧老板甘为新欢抛头露面，最佳新人奖花落谁家再无悬念。今晚就期待一下萧老板、沈美人和大舅哥的修罗场吧，易先生不要辜负吃瓜路人的期望哦。”
　　后面附上一张图片评论是现场座位图，萧庚跟优视老总一起坐在第一排中央，易雪怀的位置就在萧庚身后。
　　赵静深依照从前给十八线小明星充当水军的经验，一眼看出这条微博肯定是主办方故意漏底炒话题用的。底下果然跟了一溜儿转播评论，“求详细”，“谁来给我补补课”，“你们都不知道当年的贵乱事件嘛我真的是老了”，“刚才那条科普的评论果然被删了呵呵”。
　　方名扬在微信上发来了这次宣发稿的模板，赵静深被跳出来的窗口提醒，赶紧关掉微博页面。
　　那个婆媳剧的本子早上他已经看完，方名扬要他先总结一版剧情梗概和宣传亮点，赵静深找出文稿批注，开始对着模板填鸭。过去一个多月他差不多都在干这个活，对于初出茅庐的新人而言，他只配干这样的活。写写宣发稿，填填策划书，剩下就是把自己当块砖头，哪里需要哪里搬。
　　他的心跳还未从刚才的评论里彻底平复。赵静深自嘲大概是做贼心虚的原因，他现在每次在网上看见“易雪怀”这三个字都忍不住呼吸骤停。那些杂七杂八的传闻他也听说过一些，但他从来不敢去细搜，更不会问易雪怀任何不该问的问题。
　　赵静深只希望他和易雪怀之间的一切都是从昨天那个笑容开始的。剩下的都是别人的回忆，他没必要去记得。
　　赵静深努力平复心情去列亮点，一二三四五。手机震动一瞬，“记得早点下班，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等你。”在这个微信满天飞的时代，易雪怀居然很复古地坚持用短信，不枉他自夸是个极其念旧的人。
　　有了易雪怀短信督促，赵静深十指如飞搞定初版宣传稿大纲，他把文件传给方名扬，过两分钟组织了一下措辞跟方名扬申请能否早点下班。方名扬从工位上抬头看了一眼赵静深，赵静深捂住半边脸假装牙疼又犯了。
　　“徒弟，你要不要考虑把智齿拔了？可能比现在还帅三十帕仙。”方名扬在微信上如是说。

　　赵静深如愿没有加班，到点跟方名扬悄悄打声招呼就往楼下跑。易雪怀今天换了路虎开，笑他：“慌慌张张干什么。”弯腰开车门让他坐进来。
　　易雪怀今天换了细条纹三件套，赵静深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穿，十足的英俊端庄。他右手中指上戴了一枚金色的戒指，衬得手指雪白修长，瞧不见一丝瑕疵。赵静深认真看了那枚戒指，发现戒面上居然是个细细长长的“福”字。
　　是那种相当土气的街边打金店才做的款式，戴在易雪怀手上却毫不突兀。这样的一双手，确实是戴什么都好看。
　　易雪怀就用那么好看的手指了指放在后座的套装，“把衣服换掉。”
　　“就在……车上换？”赵静深望着一览无余的前挡风玻璃，有些无语。
　　“不好意思的话，你可以躲到后座去换。小心不要被监控拍下来。”易雪怀脚踩刹车停在十字路口，红灯正在读秒。
　　赵静深放低前座把自己挪到了后座上，看见易雪怀在后视镜里低低地笑，明显又是在拿他开玩笑。他拉开套装的拉链，里面是熨得笔挺的三件套，车座底下的盒子里还有一双看着就够价值不菲的皮鞋。
　　他现在已经能够从容应对易雪怀突如其来的捉弄，但尚且做不到在易雪怀面前毫无心理障碍地宽衣解带。磨蹭半天才解开领口几颗纽扣，易雪怀在镜子里笑：“抓紧时间，不然我要亲自动手帮你换了。”
　　赵静深只好豁出去脱掉衬衣和长裤，换上易雪怀准备的三件套，只是怎么也找不到领带。他还不太懂那些酒会和晚会的着装礼仪，以为其中有什么门道，也不敢问易雪怀要领带，只是换好了鞋子，又将自己的衣服折好装进套装袋子里。
　　易雪怀将车在优视大楼的车库里停稳，回头招呼赵静深：“傻瓜，过来。”
　　赵静深不明所以地探身过去，易雪怀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条暗红色领带挂在他脖子上。
　　“领带是所有配饰中最重要的部分，衣服都可以不穿，但领带不可以不打。今天你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我亲自帮你开开光，以后你赵静深就可以戴着这条领带所向披靡了，懂么？”易雪怀打领带结的手法很娴熟，修劲手指在赵静深眼前翻飞，洁白如蝴蝶。
　　“弄好了，走吧。”易雪怀拍了拍赵静深胸口，眼神中有笃定意味，“你的新人生，就要开幕了。”

　　赵静深后来回忆起那个夜晚，能记清的细节其实很少。就像人生中的重大改变往往是在一个默默无闻的日子发生的，赵静深回忆里的那个夜晚也并不动魄惊心，甚至不比之后那些年他参加的各种晚会更令他印象深刻。每当他想记起那些改变他命运的人到底是如何在他人生舞台上初登场的时候，他都像在审视一张快要褪色的旧照片那样，只有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和光线才能将上面泛黄的面容看清。
　　他首先想起来的是一双冷淡的眼睛。那是萧庚的眼睛，淡漠里隐藏着一点点疲倦和敌意。
　　然后是一个笑容。沈暮照夺得最佳新人奖后的笑容。并非志得意满，而是了然于心的微笑。这个笑容被相片保存下来，用心找找或许还能在网络上翻到，后来它频繁地出现在沈暮照脸上，一直伴随他拿到影帝直至息影。
　　最后是那双手。洁白的手，戴着“福”字金戒的手。手的主人轻轻打了一个响指，未曾想过的世界就在赵静深眼前徐徐展开。
　　赵静深在新的世界里寂寞地待了许多年以后，总会回忆起那双手。它们曾经轻轻覆盖在他的手上，教他不要紧张，不必担忧。
　　“去吧，我等你回来。”
　　那是他生命中得到过的，最动听的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