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春》招鹤

7、第7章 一束素馨花

　　赵静深绝没想到易雪怀会来公司底下接他，好在易雪怀今天开的还是黑色丰田，停在楼下并不引人注目，估计是从星海直接过来的。从市区的西北角开到东南角，突破重重十字路口，易雪怀能做到这份上，赵静深说不震动是骗人的。
　　“别傻站着，快上车。”易雪怀率先跨进车里，赵静深这回倒是坐在他副驾上了。“你背着双肩包特别像个大学生，你自己没发现么？”
　　赵静深啊了一声，把双肩包卸下来。这双肩包确实是他大学时买的，拿来装剧本和笔记本电脑正合适。
　　“明天晚上可不准背着书包过去，不然会被保安叔叔请出去的。”易雪怀还逗赵静深呢，“我今天送的花你收到没有？”
　　“什么花？”赵静深看着易雪怀愣了愣，他可没收到过什么花，他连快递都没上前台拿过。
　　“怎么，没收到么？”易雪怀微微皱起眉头，“一束素馨花，我觉得很衬你。”
　　“可能送错了吧。”赵静深暗暗松口气，易雪怀太爱令人措手不及的玩法。要是那束花真的送到，赵静深肯定立马成为部门焦点没跑的。再说了，素馨花这么少女的花，到底哪里和自己合衬？
　　“骗你的。”易雪怀忽然笑出声，“我没有送花，逗你玩的，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赵静深更加摸不透易雪怀的想法了，你永远分不清他是来锦上添花雪中送炭，还是单纯来恶作剧的。
　　易雪怀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载着赵静深去了城里有名的商厦，赵静深以为他同上次那样定了餐厅，结果易雪怀拿了辆购物车塞给他，“走吧，去超市逛逛。”
　　这栋商厦三层开了家精品超市，专卖进口商品。赵静深一头雾水推着购物车跟在一派悠闲的易雪怀身后，发现货架上许多牌子他都在易雪怀家的冰箱里见到过。对于平常只逛菜市场和家乐福、沃尔玛这类量贩超市的赵静深来说，货架上的架标显然比琳琅满目的商品更能吸引他。
　　易雪怀所到之处几乎是在横扫货架，干脆每类产品里的每个牌子都拿一份扔进购物车。赵静深现在怀疑易雪怀的车子和家居弄得那么简单，是因为他根本无法处理更为繁杂的情境。易雪怀负责造钱，赵静深负责把不需要的商品放回货架。饶是这样，等两个人逛到生鲜区的时候，购物车已然超载。
　　“买点蔬菜水果米面什么的，我看你好像不太习惯吃麦片。”易雪怀话说的体贴，手却插在口袋里没有要拿出来的意思。他似乎对赵静深的生活智慧相当有信心。“吃鱼么，这鱼看起来很活泼。”
　　赵静深只好挽着袖子去拿小网兜捞鱼，估计鱼挺恨他，捞上来以后还在秤盘上蹦跶了好几下。
　　“对不起了，真的不是我要吃你。”赵静深心里嘀咕，又顺着易雪怀的手指去挑肉。他发现了易雪怀属于那种对家务没多少概念的人，买东西奉行的原则就是：给我每样都来点。
　　赵静深忍不住出声说：“差不多够了，肉速冻久了容易有臊气。”
　　“是么？那就多买点蔬菜吧。”易雪怀事先说明，“别的都行，不要有芹菜和胡萝卜。”
　　赵静深转到蔬菜柜台，架子上摆的都是些进口的蔬菜，很多他都不认识。颜色倒是鲜艳，模样也很好看，只是多半都是拿来拌沙拉的，不适合做热菜。他挑了点绿叶菜，黄瓜和西红柿之类的，反正易雪怀付钱，他闭着眼睛往里头放就行。
　　挑水果更是挑花了眼，易雪怀非常豪爽地提了个大果篮就走：“不挑了，就这个。”
　　结账的时候赵静深偷瞄了一眼，易雪怀是拿了会员卡出来刷的，屏幕上的数字大概是赵静深快一个月的伙食费。

　　易雪怀一点不客气地指挥赵静深把东西搬到车里，自己坐在主驾驶位置上单条腿儿点地，光动嘴不动手。
　　赵静深将十多斤重的果篮塞进后备箱，听见易雪怀说：“你以后要是只想和一个人谈恋爱，就该带她去什么博物馆、画廊、咖啡厅之类的地方，千万别带她去超市。”
　　“为什么？”赵静深坐回副驾，忍不住问。
　　“因为一逛超市你就完了，生活会一把抓住你的。”易雪怀狡猾地眨了眨眼睛，“超市是生活之神的神龛啊。”
　　赵静深没有说话，他本来还想问易雪怀那你带我来逛超市是什么意思，不过想想易雪怀这种做事好像不讲动机的人不知道又要抒发什么高论，干脆闭嘴为妙。

　　回到别墅，赵静深把东西一件件从车里搬到厨房，易雪怀体恤他辛苦，主动承包了给小狗喂食的重任。赵静深边整理冰箱边看着窗外易雪怀和小狗嬉闹，芭蕉厚厚的影子盖在易雪怀身上。
　　赵静深的家务技能都是被残酷的生活货真价实历练出来的，因此十分高效简洁。他把所有需要冷藏的食物都分门别类冻在冰箱里，又迅速地洗出了一盆水果。虽然他在易雪怀面前说自己只会下面条，实际上是推卸责任外加过分谦虚。
　　易雪怀在收银口把卡那么一刷，赵静深就知道自己逃不过伺候他老人家吃饭的命了。
　　易雪怀的厨房有点弄成开放式的样子，当中一溜儿大吧台，五六个人一起吃饭也不成问题。考虑到中餐多热菜的特殊性，还是把灶台和水槽安在了窗口，正对着庭院，这样不会往屋里蹿油烟。
　　赵静深正在洗茼蒿，易雪怀在外头敲敲玻璃窗。赵静深把窗子推开，易雪怀检阅了一下他的工作成果，甚为满意，指着那盆洗好的水果：“有葡萄么？”
　　赵静深拎出一串葡萄给他，易雪怀只摘了最底下那颗，尝了口：“还行，挺甜。”他又摘了一颗递到赵静深嘴边，招呼赵静深：“来，深深，吃葡萄。”
　　赵静深耳朵“轰”地一下烧了起来。
　　“别那么叫我。”赵静深垂下眼睛，露出两个红红的耳朵尖。
　　“那你想我怎么叫你？”易雪怀还举着那颗葡萄，“阿深，精神，赵静深？”
　　“就最后一个，赵静深。”
　　赵静深无视了那颗喂到嘴边的葡萄，将茼蒿按在砧板上一段段切碎。
　　“行啊。不过从现在开始，你也得好好叫我的名字，再叫易主任我会翻脸。”易雪怀坚持把葡萄送到赵静深唇边，笑着问他，“成交么？”
　　“好。”
　　赵静深抬起头望着灯光下的易雪怀，用舌头从他的指缝间卷走了那颗葡萄。
　　易雪怀笑着捧住赵静深的脸颊，隔着窗子吻住了他的嘴唇。

　　晚饭有蒸茼蒿，清蒸鲈鱼，辣炒蛤蜊和番茄蛋花汤，正好凑了三菜一汤。易雪怀啧啧称赞：“赵静深，你还说你不会做饭！”
　　“能吃而已，不算什么。”赵静深被先前那个吻弄得心乱如麻，有点食不甘味。反观易雪怀丝毫不为所扰，正是食指大动，胃口大好的样子。
　　“赵静深，若你是个女的，我说不定真要同你结婚。”易雪怀喝过小半碗汤，开始罗列赵静深种种好处。“年轻漂亮，勤俭持家，还会做饭洗碗，你女朋友怎么忍心甩掉你？”
　　“她没有吃过我做的饭，以前租的房子只能在楼道里做饭，还得另交燃气费，所以我很久没有开过火。”赵静深淡淡说。对于已经不在同一生活轨道上的人，赵静深决意要将他们忘掉。易雪怀很欣赏他的这份无情。
　　“我这里的燃气已经续好了年费，你可以随时开火。”易雪怀尝了一口鱼肉，果然是现杀现做更鲜嫩。“赵静深，怎么办，我算不算捡到宝了？”
　　赵静深一时无语。易雪怀就是这样的人，他好像只在工作上有逻辑，平常总是东讲一句西讲一句，你永远猜不到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吃过晚饭易雪怀接了个电话，应该是工作上的事情，他边接电话边上了楼。赵静深留在底下收拾了碗筷，又到庭院里跟小狗玩了会儿。
　　他坐在那张古怪的竹台边上，望着那汪半圆的月亮。三天前他还只能从罐头盒似的房间里看到天空混沌一角，现在整个夜空都在慷慨地朝他展开臂弯。
　　不知道明年这个时候他又会在哪里。赵静深希望那时候能在属于自己的家里望见这弯亘古的月色。
　　真有点恍然如梦的感觉。

　　易雪怀大概还在三楼，赵静深先回了房间，想了想，暂时没有关门。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继续跟剧本耗着，以他专业出身的角度来说，这本子写得实在不算好，人物扁平，对话弱智，情节浮夸，胜在狗血撒得足够。不过他也没得好挑剔，各司其职罢了，他只负责把本子卖出去。
　　剧本里有一幕是男主角祈求女主角原谅，在女主角楼下等了一夜结果被暴雨狂浇的恶俗套路。赵静深忍耐着往下翻了好几页，全都是琼瑶式经典对白，实在有够无聊。赵静深在页面上加了个书签，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黄昏时易雪怀冲他露出的那个笑容。
　　一点点的不耐，然后是得偿所愿的欣慰。好像赵静深真的就是易雪怀等了一辈子的那个人。
　　他就在那里，浅浅笑着，等着赵静深走过去。
　　赵静深悲哀地发现，这个笑容好像比晚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吻更令人心乱。
　　更令人，神魂颠倒。

　　过了十一点钟，易雪怀才出现在赵静深的房间里。他似乎和赵静深达成了默契，不去睡自己那张舒舒服服的大床，偏要和赵静深钻在一床旧被褥里。
　　他给赵静深带来了一束素馨花。素馨花细细白白的，带着盛大的香气，赵静深在盥洗室里翻翻拣拣，找出一樽玻璃花瓶。
　　“看来花店这次送的还蛮及时，没有走错。”易雪怀捧着花朵深深吸口气，“挺像茉莉花香气的，你闻闻。”
　　赵静深不知道易雪怀是什么时候跟花店订的花，说不定在车上同他开玩笑之前就已经订好了。话说回来，花店里一般很少单卖这么一整束素馨花吧。
　　“啊，实在太香了，我没想到一整束会这么香。”易雪怀躺在床上很丢脸地打了个喷嚏。“把花瓶放到书桌上去，别放床头柜上。”
　　赵静深照着他说的安置好花瓶，走去开了兔子灯，才在易雪怀身边躺下。
　　易雪怀翻了个身挂在赵静深身上，赵静深慢慢放松了身体。易雪怀好像对香味很敏感，又打了个喷嚏。赵静深忍不住笑了一下。
　　“都是为了你，你还笑。”易雪怀很不客气地拿手去轻薄赵静深，赵静深躺着任他施为。
　　彼此都发泄过一回之后，易雪怀好像很快睡了过去。赵静深小心地替他盖好被子，然后翻过身去看那瓶素馨花。
　　小小的，白白的素馨花。
　　易雪怀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赵静深恍惚觉得其实自己心里藏着一片春冰。
　　在这个夜晚咔嚓咔嚓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