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春》招鹤

6、第6章

　　后半夜下了一场雨，赵静深才明白这庭院里又是芭蕉又是竹台是拿来做什么用的。夜雨急急，雨声如瀑，若是有闲情逸致躺着听雨打芭蕉雨落竹台确实是种享受。可惜赵静深还要早起滚回公司加班，之前一通胡天胡地弄得他倦怠不堪，半夜还要支着耳朵听夜风吹雨，心情实在不如身边酣眠的易雪怀那么轻松。
　　眼见窗外天光渐明，不知何处传来鸟儿啁啾，赵静深等不到闹钟响就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回头看了眼易雪怀，易雪怀平静安稳地睡在那床旧被褥里，赵静深发现他的睫毛真是长。
　　赵静深从衣橱里找出新衬衣和长裤去盥洗室梳洗完毕，出来发现易雪怀已经在床上睁着眼睛看他。
　　“吵醒你了么？”赵静深因为昨晚的事情颇有心虚，不敢直接对上易雪怀的眼睛，只好偏过头装作走去床尾关兔子灯。
　　“还好，反正我睡够了。”易雪怀唔了一声坐起来，去够床头柜上赵静深的手机看时间。“你们年轻人怎么比我们中年人起得还早。”
　　易雪怀总是自称中年人，其实也不过三十二岁而已。他似乎对衰老有某种迷恋，总是恨不得自己一下子到七八十岁当个真正的老爷爷才好。
　　易雪怀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他平时都在三楼洗漱，这间客房里并没有他的衣服。他拉开窗帘看了眼外面挂着水珠的树梢和叶片，喃喃说：“下过雨了。”
　　“半夜下的吧。”赵静深想了想还是把话接过来。他生活习惯太好，每天都要雷打不动地叠被子，易雪怀后来调侃说他这样的人放到以前就算被抓了都能宁死不屈。
　　“难怪昨天夜里我总感觉有什么声音。”易雪怀伸了个懒腰离开｀房间去换衣梳洗。“你弄好了就自己先下楼，冰箱里有麦片，拿来当早餐吃不错。”
　　赵静深嗯了声，拉上了双肩包拉链。

　　赵静深从冰箱里翻出一盒麦片，倒在大碗里泡上牛奶。等着麦片泡发的过程中，他走过去拉开窗帘打开玻璃门，雨后阳光整片涌进室内，一切都变得明亮，新鲜，活泼。易雪怀大概也是出于对光线的热爱才执意要打掉整面墙壁做玻璃门的。小狗不知道从庭院哪个角落蹿出来，罗圈腿一颠一颠地朝赵静深跑过来，显然还没忘记这人昨晚刚给自己喂过吃的。
　　赵静深逗了会儿小狗，“以后叫你罗圈儿你别应啊，这是个孬名，知道么？”他拿了食盆，把拼命摇尾巴的小狗暂时关在外面，小狗在庭院里踩来踩去弄得都是水，地上都是梅花印儿，赵静深不敢让它进屋。他在狗粮那一格翻出了罐头，拆出来当做加餐，小狗闻着味呜呜叫唤，尾巴甩得更起劲儿了。
　　赵静深举着食盆蹲下来，跟小狗商量：“我叫你小宝，你要是答应了，我再给你吃，听懂了么？”小狗歪着脑袋看看他。
　　“小宝？”赵静深试着叫了一声，小狗摇摇尾巴，原地坐了下来。
　　“再来一次啊。”赵静深拿食盆在小狗面前晃了晃，结果小狗举起前爪巴住了食盆，就着站着的姿势埋头吃了起来。
　　赵静深哑然失笑，只好把食盆放下。为难一只狗可太没出息了。他摸了摸小狗的脑袋，又唤了声小宝，小狗竟然很响亮地回了声：“汪！”
　　赵静深想起易雪怀昨天晚上说的那句：“你养它，我养你。”其实人也好狗也罢，都是被易雪怀养着的。赵静深养不起狗，顶多尽力照顾照顾而已，就像很多年前，他偷偷把省下来的馒头喂给操场上那只流浪狗一样。

　　易雪怀换好衣服下来，看见赵静深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早餐。一人一碗牛奶麦片，像小朋友吃的。易雪怀不开火，家里每周都有阿姨过来打扫，易雪怀会开个单子让阿姨帮忙采购，总是熟食和速食居多。这附近又没有普通小区常见的早餐店，只能用麦片凑活凑活，易雪怀甚至平常都不吃早餐，只喝一杯咖啡了事。
　　“等一下，还有水果。”赵静深变戏法似的端出一个盘子摆到易雪怀面前，里头是个红扑扑的苹果。
　　“给我的？”易雪怀拿起苹果看了看，他都不记得自己上次买水果是什么时候。
　　“冰箱里找到的，我看还能吃的样子。” 冰箱是穷人的保险柜，赵静深现在对易雪怀家里的冰箱肯定比主人要了解。
　　“你为什么不吃？”易雪怀咬了口苹果，在冰箱里搁久了苹果软塌塌的，无奈这是赵静深一片心意，他硬着头皮也得咽下去。
　　“冰箱里只剩这么一个苹果了。”赵静深想起冰箱里头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大部分都是各类啤酒。他没有在里头看见正常蔬菜和肉类的影子。
　　易雪怀最终还是决定放下这颗陈年老苹果，先吃麦片再说。对面的赵静深跟他用一样的碗，一样的勺子，吃一样的牛奶麦片，身上还带着一样的洗发水味道。
　　都是我的。
　　把一个陌生人变成自己的人需要几天？易雪怀在心里笑了笑，不多不少，一个星期吧。
　　“吃完需要我送你去上班么？”易雪怀放下勺子擦了擦嘴，“这里没有公交车，地铁站还很远。”
　　“不用……你把我放到地铁站就行。”赵静深觉得要是真让易雪怀送自己到公司楼下，那自己在星丽也差不多干到头了。
　　“没问题。”易雪怀很善解人意地答应了赵静深的要求，又想起什么，“明天晚上有优视的电视剧颁奖盛典，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带你过去。”

　　优视是老牌视频网站，也是当前国内视频网站的几大巨头之一，每年都会举办一届电视剧颁奖盛典，给上一年的电视剧排排座次。其实这种奖项并无什么含金量，只是网络平台收入如今也成为电视剧的收入大头之一，明星和各大影视公司都愿意同优视这样的大牌视频网站搞好关系，以便增加曝光率和话题度。每年这个颁奖盛典捧场的明星和影视公司不少，星丽甚至都还不怎么排的上号。
　　易雪怀这么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令赵静深心内震动不已。能在发行做出点名头的不说手眼通天，左右逢源总是不假。赵静深背景如纸纯白，师傅方名扬也就那么回事儿，若要在此行当站稳脚跟，多多参与各类晚会交际乃是必须，便是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只是他初出茅庐，资历尚浅，便是跟着易雪怀入得场内，算是个什么说法呢？
　　易雪怀却似看穿他的担忧，三言两语间便打消他的疑虑：“这次颁奖典礼星海旗下的工作室也会去参加，我托他们给你带块胸牌就好。放心，那种场合大家都忙着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没人有空计较哪张是你的真面孔。”
　　赵静深这才点了点头：“那我……想去看一看。”
　　“好啊，明天记得找借口早点下班。”易雪怀笑得莞尔，“迟到的话会备受瞩目。”

　　赵静深一整天都在为这个消息兴奋，待人接物尤为热情。方名扬这个月以来头一次见到不是心事重重闷头不语的赵静深，颇觉有些古怪，才发现自己可能还没看明白这个徒弟。
　　“师傅，我转账给你了，你记得查看一下收款信息。”赵静深前日同方名扬借了三千块救急，如今工资到账，赵静深果然一刻不曾耽误地还钱给他。
　　“嗯，我收到通知了。徒弟，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啊，中午为师请你吃饭如何？”方名扬滑着椅子凑到赵静深工位前，看他屏幕上网页花花绿绿标了一片，正是这次师徒俩人负责的新项目。“黄焖鸡米饭和沙县小吃随便你选。”
　　星丽所在商圈算得上高端，公司没有食堂，点个外卖都要五十起送。方名扬为了把女儿送进双语幼儿园，咬着牙从喉咙里抠赞助费，吃趟黄焖鸡米饭都能算开荤。
　　赵静深自然不想让方名扬破费，又觉得瞒着方名扬典礼的事情有些对不住他，只好借口中午要去银行办笔业务推掉了方名扬的邀约。
　　午休时赵静深出了楼，阳光不要钱似的洒在街道上，马路烫得能直接烙个鸡蛋。他顶着大太阳走出很远，找了间尚在营业的包子铺解决午饭。
　　交完饭钱之后他清点了好几遍家当。除了身上几十块现金，银行卡里大概还有三千。这三千多是他目前为止全部财产。大学的时候还帮人家当枪手做兼职加上奖学金攒了几万块，结果一时冲动全都搭了进去。赵静深苦笑一声，看着最近市区房价的涨势，他这点钱真的只够买块字面意义上的“立锥之地”。
　　赵静深没跟别人说过自己想买房子的事情。他想买个房子，已经想了很久很久。有了自己的房子，哪怕真的只是个狗窝，赵静深也觉得他有了归宿，不再是世上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他得承认自己受了易雪怀那栋别墅的刺激，那样温暖敞亮的居所，只在他久远之前的回忆里存在过。
　　现在他住在易雪怀那里，不用担心房租。剩下吃的随便对付过去，那么每个月攒下四千多应该不成问题，加上项目提成，一年大约能攒下六七万。
　　一年啊。
　　赵静深抬起头，被猛烈的阳光眩住了眼睛。易雪怀对他的兴趣能有一年那么长么？他是不是该盼着易雪怀在厌弃他的时候发发善心给他安置间小公寓什么的。这么自嘲地想着，赵静深不合时宜的自尊心又跳出来作祟——不，只有自己挣出来的家才能真正称之为家。
　　别的都不算。

　　下班之前，赵静深接到易雪怀的消息，“到地铁站出口等我，我接你回去。”做到高层就是好，上下班能自己说了算。赵静深盯着屏幕上的剧本，长叹口气，回复易雪怀：“要加班，我想办法自己回去就好。”继续蒙头看剧本。
　　这次方名扬和他担的项目是星海传统强项的婆媳家庭剧，剧还在筹划阶段，他们要做的是把本子先卖出去。没有成品先卖本子实际是宣发的常态，像上次《幻世浮图》那种什么都做好了再卖的反而是少数。圈子里有这么一句颠扑不破的真理：手快有，手慢无。做这行很大程度上挣的是快钱。
　　差不多加班到七点，方名扬要回家陪老婆孩子吃饭，反正项目时间不算紧张，他就大手一挥让赵静深也下班了。
　　赵静深收拾好背包走出公司，夏天日长，还没黑透。天空里飘着点云霞，安宁如紫色大河。赵静深听见前面有人在叫他。
　　“嘿，这边呢。”
　　易雪怀在夕阳里冲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