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春》招鹤

4、第4章

　　赵静深租的房子在某老式小区，一个隔出来的十几平米的单间，厨房与洗手间都要同别的租户共用。前女友只过来看了一眼，撇撇嘴：“鸽笼大的一点地方，怎么住人呀。”这座尚属南方的城市冬冻夏热，赵静深刚搬进来时是料峭春寒天气，老式铁窗还经常冻得拉不开，水管也频频爆裂，若是站在室内不动，寒气会从脚底心往人五脏六腑里蹿。夏天则是另一种艰苦，成群蚊蚋从破损的纱窗钻入室内大肆行凶，赵静深只好在房间四角都点起蚊香，熏得自己快要泪眼涟涟，加上房里溽热难耐，偏偏空调年纪老迈制冷无能，还跳的是商业电表，赵静深只好在路旁买了一把蒲扇对住自己猛扇。
　　他在那家野鸡工作室忍辱受累干了大半年的活，薪水都攒在手里没花，本打算换个条件好些的房子，结果一朝全赔了精光，还把自己大学兼职所得的一点积蓄都搭了进去。只能自我宽慰是冲动的惩罚。他这小半辈子只冲动过这么一回，代价便是躺在出租屋里险些饿死，才明了原来冲动也要划出一条准入线，没有资格者请勿入内。今后便是天塌下来，赵静深也只敢说砸得好。
　　他从星海出来，一路茫茫然不知所往。街上那些热闹声响，孩子的高声欢叫，广场上的吉他弹唱，车子的喇叭声都令他一惊一乍。还好习惯成自然，他几乎是脑子一片空白乘上了平常回家的地铁。地铁疾驰在黑暗中，赵静深望着黑黢黢车窗上自己那张疲惫的脸，和周围那些相貌普通面带倦色的脸并无多少区别。他心里涌上几分烦闷和不解，自己平凡一如街上随处可见的购物袋，不过沾了点年轻簇新的光，同别的塑料袋也就是超市拎出来和百货商店拎出来的差别而已，易雪怀为何非要将自己收在身边？
　　走出地铁站，赵静深揉了揉脸，到ATM机查了银行卡余额，本月工资尚未到账，卡里的余额凑不到一百。易雪怀的短信来得很快：“明天我来接你。”赵静深原本想留些骨气回答他，不用，我自己过去。无奈易雪怀住在城郊别墅群，并无地铁公交直达，打车起步价十二块。赵静深还不如把这钱留下吃顿好的更实在。
　　他到便利店买了四听啤酒，在路上边喝边走。绕着小区破败花园转到第七圈，他喝完了最后一听啤酒，坐在花坛边上给易雪怀回复：“好。”
　　他已无父母，更无亲友，横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过了自己心里这个坎儿便再无牵绊拘束。夏夜暖风送来焐热的饭菜气息，赵静深动了动鼻子，站起来，足下发力，一口气冲进那幢废旧颓败的老楼。
　　明天开始，他和此地就要永别了。

　　能带上的行李有限，易雪怀那里想必是什么都不缺，自己这些粗制滥造的便宜玩意儿带进那种品味之家怕是要被笑的。赵静深最后只收拾了一套从小到大睡习惯的被褥枕头，一点零碎的日用品，那箱一直塞在床底的书还带着有辱斯文，全都卖给了楼底下收废品的老头，共计收入八块七毛。他厚着脸皮方名扬借了三千块换上这几个月的房租，承诺本月工资到账便还。书桌背后还落了张他和女友在运河边拍的合照，赵静深从桌子后头掏出来，未及细看便扔进垃圾桶里。如此能扔则扔，剩下一盏小小的兔子灯不知如何处置。
　　赵静深小时受过惊吓，怕黑，关了灯很难睡着。大学宿舍里不好开着灯睡，赵静深工作后用第一笔工资买了这个小夜灯，兔子造型也是他自己挑的，洁白可爱，温顺无害，他躺在床上沐浴着兔子灯昏黄的光芒，就仿佛是被温暖的海水轻轻拍打着。
　　拖着拉杆箱思虑再三，易雪怀的电话到了：“我在小区门口等你。”赵静深望着兔子灯，狠心地关上了门。

　　易雪怀这次开的不是那辆黑色丰田，而是银色路虎。赵静深还嘀咕他不可能只有一台车。易雪怀靠在车门上同赵静深挥了挥手，惊讶赵静深只带了这么一点东西。
　　“我特地把大家伙开出来，结果你只有一个箱子么？”易雪怀带他绕到车后打开后备箱，空间确实阔绰，“你看，放一个你都绰绰有余。”
　　“我没有什么东西好带的。”赵静深小心翼翼把拉杆箱收好放进簇新的后备箱，不由自主瞄了眼车牌号。
　　易雪怀看穿他心思，点了点车牌：“这次是我自己的生日，你应该也猜到了？”
　　赵静深不好意思地转开了眼睛，易雪怀今天似乎特别高兴。在后来的日子里赵静深发现，易雪怀若是高兴，就会变成个絮絮叨叨的话唠。
　　“还有其他的吗？你仔细想一想有没有落下的东西，跑回来拿总归不大方便，或者你喜欢换新的我们等会儿可以开车去买。”易雪怀很绅士地替赵静深打开了副驾车门。
　　赵静深想了想，对易雪怀说：“稍等我一下。”转身飞快跑回了楼里。易雪怀倚在车窗上等了几分钟，看见赵静深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冲了下来。
　　“现在没什么要带的了。”赵静深有点难为情地给易雪怀展示他的兔子灯，“我晚上要有点亮光才能睡着觉。”
　　“我那里的灯可以调睡眠模式。”易雪怀贴心地向他说明，停了停，看着赵静深又笑，“不过这个灯，很可爱。”
　　赵静深没有坐在副座，而是钻进了后座。和易雪怀暂时保持一点距离让他觉得没有那么喘不过气来。
　　易雪怀随他喜欢。锁上车门发动车子，易雪怀的路虎和周围的破败楼群和泥泞道路有点格格不入。
　　这一片区域曾经办过市水泥厂，现在还能看见拌合机、冷却塔和厂房的遗迹，易雪怀似乎颇有兴味，边开车边同赵静深闲聊：“其实这一块如果拿来开发做文创区还不错，可以搞成蒸汽朋克风格……”
　　易雪怀瞥见赵静深恹恹坐在后座，只顾盯着他那盏兔子灯，并没有听自己说话的样子，好像个要去开家长会的没精打采的小孩。
　　“等会儿晚餐想吃什么？你要是愿意出去的话，我订了一家淮扬菜；不愿意出去的话，我们就回家吃。“易雪怀故意去逗赵静深，“你今天就能提前上岗，正好让我考察一下你做饭的水准。”
　　“我……只会下面条的。”赵静深被说得紧张起来，在后视镜里有点慌张地和易雪怀照上眼，才发现对方眼里噙着笑意。
　　“好啊，那晚上先去吃淮扬菜吧，反正以后你有的是时间练习。”易雪怀打转方向盘驶入另一条车道，他们已经将那片老旧的小区远远甩在了后头。

　　易雪怀所说的淮扬菜当然不是赵静深理解的地方菜馆。他带着赵静深到了市区里鼎鼎有名的五星级酒店“晶珑”的顶楼餐厅，据说这家的师傅相当擅长淮扬菜系。易雪怀不是喜欢吵闹的人，因此钟爱来这二十七层高楼之上，边安静享用美食边俯瞰这芸芸众生。
　　易雪怀点了几个招牌菜，蟹粉狮子头，三套鸭，文思豆腐。赵静深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菜单上的价格吓得暗自换了口气，疑心自己是不是在零中间看漏了小数点。他只敢点一个白灼芥蓝。
　　赵静深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他穷人心态发作，暗自估算原料价格，换算成货真价实的豆腐火腿猪肉鸭子到底能塞满多大的冰箱。易雪怀随随便便吃的一顿饭就要花出去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没有胃口么？”易雪怀优雅地取下一筷子鸭肉，放到赵静深面前的小碟里。“你好像只吃了芥蓝。”
　　赵静深的筷子顿了一顿，慢吞吞地说：“晚上……我吃太多不太好吧。”说完尴尬地灌了自己半杯水。
　　“嗯？”易雪怀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原来赵静深是在担心回去之后易雪怀就拉着他行那不轨之事，所以不敢多吃。
　　想明白这层之后，易雪怀几乎是不顾形象地大笑起来。赵静深被他笑得有些恼怒，放下筷子不说话，转头去看那窗外流丽夜色。
　　“对不起，我失态了。”易雪怀强忍笑意，伸手碰了碰赵静深僵直的胳膊。“赵静深，你是二十二岁对吧？你还这么年轻，我不知道现在的年轻人有这么可爱的。”
　　赵静深把胳膊朝自己胸口挪了几分，还是没有说话。他不是在恼恨易雪怀笑他，而是在恼恨自己的愚蠢，这份愚蠢导致他在易雪怀面前总是处处掣肘，像个不谙世事的傻瓜，说什么错什么。可人家易雪怀确实比他多长十年的岁月，在他面前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太正常了，他现在吃人嘴短，马上还要寄人篱下，没有资格给人家甩脸色看。
　　赵静深重新拾起筷子，小口咀嚼起方才易雪怀夹给他的鸭肉。
　　“你放心吧，你不是需要少吃的那个。”易雪怀忽然这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顿了顿，又补充，“有的话，那个人应该是我。”
　　眼看着赵静深握筷子的手一抖，易雪怀好玩似的再度笑起来。

　　易雪怀的家是城郊独栋别墅群中的一栋，赵静深对这些别墅有点脸盲，易雪怀载着他七曲八拐到了一幢三层独栋别墅门口。他直接将车开进了地下车库，地下车库里有个小楼梯直接通向别墅内部。不过易雪怀坚持赵静深第一次来他家里，应当堂堂正正从正门进入，于是赵静深左手提着行李箱，右手抱着兔子灯，以非常违和的姿态走进了易雪怀家的大门。
　　相比致力于将自己家装修成中式地中海风格的富豪们，易雪怀的家装风格很简单，整体白色明亮风格为主，家具以原木材质居多，赵静深一眼就看见了杏色沙发当中铺的那圈彩虹小毯子。易雪怀从玄关的鞋柜里给赵静深找出一双拖鞋，他自己随手解开衬衣上方的两个扣子，在玄关把鞋踩掉，打着赤脚进了屋子。
　　赵静深换上拖鞋，地板一看就价值不菲，他不敢拿拉杆箱在上面测试防滑系数，只好提着箱子谨慎地放在那张彩虹色的小地毯上。
　　“你过来看。”易雪怀“唰”地拉开落地窗帘，露出覆盖一整面墙体的玻璃门。
　　赵静深走过去看，外面是个庭院的样子，底下是用鹅卵石砌的基座，周遭植物壮硕葳蕤，当中是个用竹子搭起来的小竹台，还挺奇特的。
　　赵静深没来得及感慨有钱真好，就听得一声尖细的叫唤，有什么东西从地上一蹦而起扎进了易雪怀的怀里。
　　那是只比格犬，正在易雪怀手臂间猛摇尾巴，瞪着双泛水光的大眼睛好奇地注视着赵静深。它看来很乖巧，并没有给不速之客下马威。
　　“怕狗吗？”易雪怀把比格犬交到了赵静深手里。
　　赵静深有点无措地抱住那温热的躯体，小狗甚至主动舔了舔他的手臂。
　　易雪怀摸了摸小狗的脑袋，望着保护过度的赵静深说：“从今以后你养它，我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