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春》招鹤

3、第3章 受尽天下千

　　易雪怀请赵静深在办公室见面，有点出乎赵静深的意料。他瞒着方名扬请了半天假，方名扬问他为何，他只好捂住半边脸说：“牙疼。”
　　他在星海的大楼前台登过记，想是易雪怀早有交代，前台小姐并未让他多等，便给了嘉宾胸牌，指点他该到哪一层哪个部门等待。
　　星海是老牌卫视，自然财大气粗，新的办公楼华丽不输豪门企业，电梯都是可以拿来观光的。赵静深望着脚下风物越来越小，不知道那些有恐高的员工每日上班应当如何战战兢兢。思忖间电梯数字已经跳到上次他无法企及的高度，叮咚一声响，星海的王牌部门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赵静深依葫芦画瓢找到了采购部，向做得最靠外的女孩儿报出自己名字，女孩儿站起来微微一笑：“您好，请跟我来。”引赵静深穿过铺满厚重地毯的房间直抵那间单独的办公室。
　　大约是他看起来便不像什么要人贵人，一路经过诸扇格子间，众人悄悄抬头望他，各自带着莫名脸色。
　　易雪怀是早在里头等他的，女孩儿识趣地轻声关上了门。
　　“请坐。”易雪怀很自然地引他入座，仿佛赵静深是他的得意员工或是有价可谈的合作伙伴。
　　那张花梨木的椅子十分硌人，赵静深身高腿长犹嫌坐得别扭，对面的易雪怀却姿态娴雅，像是这椅子上长出来的一株杨柳。
　　易雪怀笑着说：“抱歉，因为我腰有老毛病，要坐硬些的椅子才好。本来应该有沙发才好，不过我希望办公室风格简洁统一，所以只好委屈一下客人了。”
　　考虑到星海卫视仍算是个事业单位，易雪怀的办公室实际面积不大。整体风格和赵静深想象的完全不同，细看过去简单明了刚中带柔，却又不算违和。进门处有两樽花几，摆着两盆兰草，室内有一架书橱，两张花梨木椅子，一张同种质地的的高案充作办公桌。
　　最惹人注目的是易雪怀身后那副对联。上联是：“受尽天下百般气”，下联是：“养就胸中一段春”，龙飞凤舞地围住中间那幅《江波岁晚图》。
　　赵静深还是知道这幅对联转自李鸿章的两句诗，他不明白，依易雪怀的性格和地位，这偌大星海还能有人给他气受么？
　　易雪怀似乎发现了赵静深对那副对联的兴趣，“看着奇怪么？有人送给唐沛霖，他就弄来给我挂上了。你看底下的落款，是书法协会的会长。”
　　赵静深只能看清那显眼的红印。
　　“我喜欢下联，所以就没有撤掉这对联。人不可一日无春色，没有春色，会老得很快的。”他说着好像被自己逗笑。“你这么年轻还不觉得，等成了我们这样的中年人，就积重难返了。”
　　易雪怀哪有他自己说的那般老。他比赵静深大十岁，于今也才三十出头，却已经坐上了令多少人艳羡不已的位置。赵静深不确定自己到他这个岁数是否能有他这样的成绩，恨不得立即坐上时空穿梭机去看才好。
　　但易雪怀确实并非二十多岁时全无顾虑的青春姿态。他笑起来已经会有淡淡的眼纹，这是岁月在他身上漫长显影的印记。赵静深昨晚才看过易雪怀三年前被人围堵逼问的视频，如今他的气色原胜过当时的憔悴。
　　赵静深悄悄在花梨木椅子上换了个姿态，暗地里活动一下自己的肩膀。而易雪怀正饶有趣味盯着他肩颈看。

　　“你应该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今天请你过来。”易雪怀的声音同那日相比并无变化，只是语气不带讥讽，听起来倒有些明快温柔。
　　“是。如果易主任有上次那样的忠告，晚辈愿意洗耳恭听。”赵静深有点紧张，其实他心里有个淡淡的轮廓，只是需要易雪怀补上剩下的空白。
　　“你是为了什么进这行的？”易雪怀好似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这难道是要现场面试他么？“你应该知道，要在这行出头光凭聪明和努力是很难的。我对年轻人的建议一般是赶紧转行为妙。”
　　赵静深被他问得噎住，动了动嘴唇却无法组织话语。他当然知道易雪怀说得有多么正确，在这个贩卖青春、美貌和廉价爱意的行当，他这样无背景无资历的年轻人要出头，不如去当演员碰碰运气更实在。反正他无论如何也给不出令易雪怀满意的答复，索性放平心态，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我的上一家公司，不对，都不能叫公司，是一间野鸡工作室。老板是个混账，每天逼我给他的侄女，一个十八线小明星，发微博、写通稿、修图，甚至出去跑通告还把我当她的私人助理使唤。摄影的时候闹脾气，非得喝星巴克咖啡不可，逼得我从郊外搭车又转地铁来回两个多小时去给她买。那段时间真不是人过的日子。”
　　“听你的语气，你好像并不喜欢这些活动，那又为什么要去找一份这样的工作？”易雪怀微笑着问。
　　“我其实想过去考个老师之类的。但是我女朋友签了这间工作室，她说自己在工作室势单力孤拿不到资源，我只好跟着进来给她壮胆。最后她也没有分在我手上。”赵静深自嘲地笑了一下。“不过就算她分到我手上，我也帮不上她什么忙。后来她总算有机会客串点网剧和三流电视剧，我还没来得及替她高兴，就看见她被那个混账搂着从车里下来。”
　　“然后呢？”易雪怀好像很感兴趣。
　　“然后？没有然后。我砸了混账的车，赔了一大笔钱。花了大概三个多月才重新找到工作。”赵静深大大方方把一切都说了出来，仿佛这些尚未离他而去的窘迫之事都是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的故事。
　　“为什么还待在这行不走？一般人都会觉得受够了吧？”
　　“我说不清楚，可能就是单纯的不甘心吧。”赵静深在椅子上又换了个姿势。“说不定，我是个挺不服输的人。”
　　易雪怀点了点头，好似赞同赵静深所说，“你那天拦住我的车，我就看出来你心里烧着一把火。不过现在听你说完，好像要庆幸你没砸掉我的车。”
　　“易主任，那天的事情真是不好意思。”赵静深有点难为情地笑了一下。
　　但没有脸红。易雪怀觉得他真是有趣。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我的车的？按理来说，你应该还没有那么广的人脉。”易雪怀想起这桩事情，单刀直入地问。
　　“啊，这个，其实我是猜的，我觉得车牌号可能会和您表弟有关。”赵静深承认，“头一天晚上我正好看过您和您表弟谢岁阑的访谈。”

　　易雪怀在听到那个名字时神色迅速变幻了一下，赵静深没能看清。他会不会觉得自己贸然提起已故亲人的名字太过不懂礼数？
　　但易雪怀脸上并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愠色，他的唇角甚至还是微微牵着的，容色平静如兰花。
　　赵静深听见他发问：“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赵静深虽然愕然，但还是老实作答。
　　“那可不可以请你来照顾我？”易雪怀听到他否定的回答之后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句，赵静深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于是易雪怀郑重地解释了一遍，语气毫无轻佻。
　　“我一个人太久了，老得很快。我需要找一个人照顾我，你愿不愿意做这个活？”他顿了顿，又笑着说，“别担心，我应该比你前上司的侄女好伺候。”
　　赵静深当然不会以为易雪怀说的照顾单指洗衣做饭鞍前马后这类的活计，他没有那么天真单纯。
　　易雪怀微笑着望向他，神色坦然，好像在这么正经的办公室里提这类无耻的要求无损他的超脱拔萃。
　　难堪都是赵静深的。赵静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像面对混蛋前上司那样过去给易雪怀两拳，这样他俊秀的脸面至少有两天消不掉耻辱的痕迹。
　　或许他在心里早就预料到这般结果，上一次方名扬暗示他的时候，他不是也没有反抗么？这一次，他接到易雪怀电话的时候，是不是就在等着易雪怀将这句话说出口？
　　可是。可是。

　　易雪怀从桌子后头站起来，一步步走到赵静深身边，他把手臂搁在赵静深的椅背上，瞥见赵静深紧紧攥住的双手。
　　“我猜，你一定听说过我喜欢男人。”易雪怀在赵静深耳边轻轻说。
　　赵静深的背猛地绷直了。
　　“你之前应该只跟女人交往过。不过我很喜欢你，所以还是想问一问。如果你不愿意可以说出来，我好断了这个念头。”易雪怀甚至提前安慰他，“你不用担心，即便你拒绝我，我也不会找你和星丽的麻烦。如果有合作的机会，大家好商量。现在整个星海采购部都知道你和我关系不错，下次你来，他们不会把你挡在外面。这算我给你受到惊吓的小小补偿，好么？”
　　他离赵静深这般近，赵静深都能看见他领口露出的锁骨影子。易雪怀穿得很随意很普通，但赵静深知道，此随意非彼随意，易雪怀的随意是用金钱和品味堆出来的。他甚至不用开口跟赵静深谈好处，光是打着“易雪怀”这个旗号能得来的收获，便和真金白银所差无多。
　　赵静深沉默许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怕一开口整颗心都会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不太会照顾人的。”他含糊其辞地回答道。
　　仿佛如此回答，今后就可以用“我实在无能胜任这项工作”“劳驾你另请高明”之类的语句搪塞过去。
　　他抬起头见那副对联赫然入目，心头一阵惊悸。
　　才知道原来前一句正是为他所预备的。
　　易雪怀却是一副开心的模样，直起身来倚在那张花梨木高案上，和这屋里景物无一处不合衬。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赵静深忘了自己是如何从易雪怀办公室走出来的。他踩在软绵绵的厚地毯上，像被灌了无数瓶酒，脚下打绊使不上劲儿。他刚才大概是中了一个圈套，但圈套太过诱人的时候，谁又能够狠心拒绝呢？
　　他真的应该庆幸，易雪怀这样难以攀附的高岭之花对他青眼有加是他造化。他现在应该克制住自己不要得意忘形才对。
　　赵静深甚至没有听说易雪怀有何种不好的情爱绯闻，他看上去是个相当温柔的情人。或许在自己之前易雪怀也对许多人讲过同样的话，他们都接受了么？易雪怀又帮着他们办成了什么事情？
　　他一步拖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才猛然发现，脚下这块黑白相间的地毯，其实是绘的是一朵巨大的，抽象的玫瑰。
　　那是星海卫视的台标，出现在星海大楼的每个角落。
　　赵静深觉得自己此刻仿佛站在无垠的玫瑰花丛之中，被尖刺扎得体无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