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春》招鹤

2、第2章

　　赵静深的办法相当简单粗暴，四个字——守株待兔。他带着方名扬小心翼翼绕过保安，下到了星海的内部停车场。星海有一千多员工，停车场有四个入口，几百辆车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若是判断不准易雪怀的车停在哪个方向，两人随时可能和易雪怀错身而过。
　　“师傅，碰碰运气吧。”赵静深让方名扬稍安勿躁，停车场虽然比外面阴凉，待久了还是出一身汗。
　　赵静深脱掉那件装模作样的西装外套搭在手上，犹嫌不足似的解开了衬衫顶头的两个扣子。他抬头看了看装在停车场四角的监控，叮嘱方名扬：“师傅你站角落一点，看着这边两个入口，我去找他的车子。”
　　“易雪怀好像只开普通的丰田，就是不知道车牌号是什么。”方名扬对着手机通讯录思索，好像他在星海的人脉够不上知晓易雪怀车牌号的程度，那边赵静深已经开始小心地贴着墙壁寻找相应的丰田车了。
　　停车场灯光晦暗空气污浊，在躁动难安的方名扬看来这一切无非只是徒劳。他在行里十几年，除了愣头青阶段，还是第一次吃这种瘪。看着在那里逐辆排查车子的赵静深，方名扬确确实实感觉到自己老了，累了。他只是这个资本江湖里资历平平的一员，卖的是剧集还是香蕉并无差别。他蹲在墙角，避开顶上的摄像头，不敢点火，往嘴里叼了颗烟咬着，赵静深已经转到另一边去了。
　　大概过了快半个小时，他接到赵静深的电话：“师傅，我想我找到了。”
　　方名扬眉心一跳，猛地站起来腿还有点发麻，他朝着赵静深说的方位走去，看见赵静深正站在一辆黑色丰田车前面。从前窗看进去，车厢内很干净，没有什么摇头摆脑的装饰品，连车载香水都不见踪影。
　　“你怎么确定这是易雪怀的车？”方名扬看来看去，这辆车简直普通得过分，难道易雪怀当真如此低调？
　　“你看车牌号，后面几位连起来是谢岁阑的生日。”赵静深引方名扬去看车牌，方名扬惊讶不已：“我连谢岁阑哪年哪月哪日生人都不知道，易雪怀真的要拿他生日做车牌号？”
　　“他愿意为了谢岁阑退出瑞达，我猜谢岁阑在他心里肯定很重要，所以查了查谢岁阑的信息。既然用了这个车牌号，还正好是辆丰达，应该没那么巧合。”赵静深看了看手表，已过下班时间，停车场陆续有车开走，想必易雪怀也快来了。
　　赵静深重新披上外套，对着车窗理了理头发，跟方名扬开玩笑：“师傅，希望易雪怀能比保安更快找到咱们俩。”
　　“等错就傻眼咯。”方名扬看着赵静深年轻脸庞上的光芒，笑了一笑。

　　如赵静深所料，这量黑色丰达确实是易雪怀的车子。易雪怀足足让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才姗姗来迟。他站在他们面前冷冷问：“你们是谁？”
　　“易主任您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请您再看看我们的本子。”方名扬换了近乎谦卑的语气，毕恭毕敬奉上自己的名片，顺带一个九十度鞠躬。
　　“星丽的人么？你们的本子我已经看过了，我不会买，你们不用再大费周章了。”易雪怀看了眼名片，居然递还给方名扬，连交换名片的意思都没有。“亏你们能找到我的车，这里不是谈公事的地方，以星丽的资历不至于要在停车场谈生意吧？”
　　“易主任，我们对上次的策划又做了一定调整，相信这次能让您看到……”方名扬强忍着额角跳动的青筋，将连夜修改完的本子递上。
　　易雪怀摇了摇头，拉开车门坐进去，降下车窗算是给星丽留了点脸面。
　　“对不起，现在我已经下班了，不在工作时间。如果下次星丽有好的项目，我还是期待与你们合作。”
　　方名扬的脸在车窗外头皱成一团，易雪怀非常熟悉这个表情，熟悉到无动于衷的地步。他升起车窗准备发动车子，窗沿边忽然搭上来一只手。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指甲修得很干净，每片指甲盖上都有小月牙。
　　易雪怀顺着这只手往上看，真是张青春美丽的好面孔，像夏日风景一样明亮灼人。
　　“请放手，不然我会叫保安过来处理。”
　　“易主任，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那张好看的脸上写着决绝。“为什么你能给《岁月》第二次机会，却不能给我们？”
　　易雪怀轻笑了一声：“你想知道？来，我告诉你。”他让赵静深附耳过去。
　　“因为《岁月》的制片人是我们台长的大舅子，我拒绝了他一次，没办法拒绝第二次，明白了么？”一句话说得赵静深愣在原地。
　　易雪怀仰头看着他，目光隐含悲悯与讥诮，赵静深悻悻地从车窗上撤回了手。
　　“好吧，既然你都这么问了，我就给你一点忠告吧。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选星海做首播平台？因为离得近？星海确实对好剧来者不拒，但我们开年正好播过仙侠剧了，观众需要看到新鲜的东西，我不想炒冷饭，所以不管你们这剧是不是质量超过同类型的剧，我都不会买。”易雪怀放缓了语气，显得没有那么咄咄逼人。“我明白你们曲老板大概对这部剧抱有点不切实际的期望，不过恕我直言，以星丽现在实力很难靠这种剧翻身，专注做婚恋家庭剧不好么？婚姻和爱情才是两个永恒的话题，永远切中要害，永远不会退热，好好把握大有可为。”
　　“那这部剧怎么办？”赵静深喃喃问。
　　“这不该问我，该问你们啊。”易雪怀纤薄的唇角翘了翘，分不清是不是嘲讽。“那么，祝你们早日把戏卖出去。”
　　黑色丰田倒出停车位，熟练地离开停车场。方名扬走过来拍拍赵静深肩膀：“走吧，好歹人家还让咱们死得明白了。”他刚才灵机一动发挥老江湖的水准用手机录下了易雪怀那段话，交到老板手上算是有个交代。
　　赵静深却望着易雪怀车子消失的方向，很久都没有挪开眼。

　　曲同星的脸色在听完录音之后不太好看，好在他没有那么刚愎自用，也没有朝完不成任务的方名扬师徒俩大发雷霆。第二天他就决定把这剧转卖给华天，因为华天卫视原本想要购进的一部独播仙侠剧被朝文台截了胡，华天采购部正咬牙切齿要买一部戏同朝文打擂台。华天不算热门卫视，在电视剧市场上发力比较晚，平台收视率马马虎虎，不过华天方面初步开出的价格颇为可观，星丽至少能将成本收回来。
　　方名扬和赵静深又马不停蹄奔去华天卫视所在的内陆省会谈合作。华天没有星海大牌，接待态度却比星海要热情许多，采购部的李主任带领部门同事请方名扬和赵静深吃了顿饭，一口一个老师的叫，令师徒俩都颇有扬眉吐气之感。
　　吃好喝好，可以坐下来谈价钱了。赵静深才发现方名扬的厉害之处是在抬价上，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个师傅唯一可取之处是酒量奇好。方名扬同李主任说一句藏半句，时而眉飞色舞吹嘘这部戏能令华天如何如何狠狠打朝文的脸，就差明说是年度最佳国产剧了；时而诶声叹气诉苦拍这戏耗费星丽多少人力财力，您不多给点钱我们真的血本无归。李主任也在这行沉浮多年，端着肚子八风不动如泰山，看似在接方名扬的话，又总是三俩句把话题岔过去。一时间场上看似宾主尽欢，实则暗流汹涌。赵静深资历浅，早被叮嘱了不可胡乱开口，只好任由他俩将看不见的皮球抛来抛去，自顾不暇地应付同桌女士们热情的搭讪。
　　赵静深接过身边电视台女孩儿递来的酒杯，含笑抿了一口。女孩儿碰碰身边姑娘的胳膊，拿眼睛找赵静深：“你看，小赵老师长得是不是一张明星脸。”
　　“对的对的，我也感觉，小赵老师你在影视公司怎么不考虑去当演员啊，浪费你的美貌，万一红了呢。”另一个姑娘笑嘻嘻地说。
　　“借两位美人吉言了，不过我们公司擅长家庭婚恋题材，我大概只能客串个引诱男主演吃喝玩乐抛弃家庭的狐朋狗友吧。”
　　“行啊，你要是去演了再自己拿来卖，我们台肯定特别愿意买，你的戏份我们俩一刀都不剪。”两个女孩儿笑成一团。
　　“谢谢姑娘们，我先干为敬。”赵静深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这应该是他进星丽以来最有成就感的一天，而他却殊无喜悦。
　　易雪怀那张含讥带讽的脸浮现在赵静深脑海里，他说的那段话每一句都化成海浪拍打着赵静深的心。
　　赵静深感觉到一阵血气上冲。他们刚才干了一瓶茅台，他怀疑自己要醉了。

　　手机这时候欢快地震动起来，他告个罪溜出了包厢。走廊里冷气没有开足，他感觉身上汗津津的难受。
　　“我是易雪怀。”对方只说了五个字。
　　赵静深愣愣地举着手机，鼓膜里不停回荡着这短短的自我介绍。对方的声音甚至有点轻松愉快，完全可以冒充他的小学同学跟他讲话。
　　“我想你应该不会忘记我吧？”那边低笑了一声。“那么深的印象应该不至于三四天就磨灭。”
　　赵静深不必问易雪怀是如何查到他联系方式的，依易雪怀的手段和人脉，估计连他是如何炒了前东家鱿鱼这种事情都已经知道得一清二楚。
　　“易主任，您好。”赵静深试图找到比较正常的一条声线来回应易雪怀。
　　而易雪怀接下来每说一个字，都让他心里那面小鼓“咚”地响了一声。

　　“我想请你出来见面，可以么？”易雪怀说得很漫不经心。
　　“可以。”赵静深稳住自己的声音回答道。

　　头顶的空调重新开始制冷，呜呜声大作。
　　这是一个注定难忘的，盛夏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