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春》招鹤

1、第1章

　　赵静深从见到易雪怀，到爬上他的床，只花了七天。

　　方名扬说易雪怀是瑞达数一数二的股肱之臣，若是没有当年那件事情影响，怕早已升到同萧庚平起平坐的位置。易从瑞达退出之后鲜少在江湖露面，多少影视传媒公司老总怀揣重金三顾茅庐而不得。就在众人以为他要成为江湖传说之时，他竟悄然进了星海卫视荣膺采购部主任一职，将个电视圈炸得人仰马翻。
　　赵静深彼时方入行一月，跻身新圈子的兴奋感尚未褪去，对专业领域仍处于满头雾水状态，自然愿意听师傅方名扬跟他讲那圈内掌故。
　　方名扬接过他递来的香烟拈在手中，接着说：“易雪怀虽然是个奇才，但是他专业原来是学金融的，跟传媒并不沾边。据说他是为了谢岁阑才入的这行，否则萧庚没有机会当这个伯乐。谢岁阑一死，易雪怀没办法再在瑞达待着。星海的人说是萧庚亲自将易雪怀安排进星海的，易雪怀入职那天还是台长唐沛霖亲自带去办公室，面子顶天了。”
　　后面的事情赵静深自己做过点功课。易雪怀进星海卫视的第一个半年便不顾其他采购部领导的反对，雷厉风行买下两部原本不被看好的戏安排在黄金时段播出。一部是没有大腕演员出演的青春谍战偶像剧《孤岛谍影》，开播收视只有0.6，两周之后却靠着微博等各大公众平台的热度实现了收视率破2的成绩，几个主演也从二三线的新锐迅速飙升成准一线；另一部是古装宫廷历史剧《孤辰见》，无大牌导演导演和流量演员，靠着剧情过关、演员敬业、服化良心和画面精美在同档扎堆的古装剧中脱颖而出，虽然收视率没有超越前一部，但被官方媒体点名表扬，原本不火的演技派女主演也在播完之后成功拿下一项电视剧大奖，星海这几年跟风播烂剧的名声自此有所好转。
　　短短半年，两部戏，一部挣钱，一部救名，易雪怀的业绩和能力在星海有目共睹。眼看着原本已经衰落的星海卫视这几年死而复生，营收一年好过一年，还圈住了一批最难圈住的青年观众，其他卫视眼红牙痒不已，同星海卫视在采购这块上明里暗里较劲。
　　各大影视制作公司十分乐见这样的结果，他们本来都要求着那几个热门卫视买剧，自然在价格上做出诸多妥协，如今多了星海这一选择也敢放声叫价许多。更难得的是易雪怀在采购款上并不吝啬，亦不像业内其他人那般要求回扣，他只是眼光毒辣口舌刻薄，若是他看不上眼的剧，便是顶尖团队出品或者多有市场预期他都绝不松口。
　　将在星海热播过的剧集放在一处比较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只能说是生生被易雪怀捧红。当年他在瑞达时营销电影的手段已经令人咋舌，如今杀入电视界一样如鱼得水。多少同行仰头兴叹：比不了，真比不了。

　　方名扬又说：“其实易雪怀厉害，背后还是靠着萧庚撑腰。若不是有萧庚替他搭桥铺路，他怎么能那么轻易从别的卫视那里抢走资源？”
　　赵静深默默将方名扬的话都记在脑子里，他资历尚浅，每一分前人经验都弥足珍贵。当然他不会天真到以为师傅方名扬说那番话是没有把易雪怀放在眼里，不然现在他们也不会苦哈哈在公司里连夜加班改方案，等着明天送到星空卫视给易雪怀过目。
　　影视行业大小公司多如天上繁星，赵静深能侥幸进入星丽已觉是命运待他不薄。跟上一家压榨他血汗的野鸡工作室相比，星丽已经算能排在行业中流的良心公司，最近两年拍了几部点击率不错的网剧，擅长的家庭婚恋题材电视剧虽然不能上热门卫视，收视率亦不算惨淡。
　　公司老总曲同星并非等闲，不愿就此止步。娱乐业一向潮来潮去，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没有“吃老本”这么一说。星丽决定以去年下大本钱拍的大IP仙侠剧《幻世浮图》作为转型之作，剑指已经接近垄断的电视资本市场之争。
　　剧拍好了，送审报批通过，该剪的剪完，剧照片花放出去，宣传也准备铺开了，剩下的就是要把这剧卖个好平台。
　　卖给谁？公司里争论不休。太热门的卫视怕高攀不上，普通的又难以打响名气。
　　曲同星最后拍板——就卖给星海。

　　这个项目的宣发任务当仁不让落在组里最资深的方名扬身上。他干这行十几年了，在行里有些名声，摊开业绩来看不算顶尖，尚配得上星丽目前的行业地位。
　　方名扬带着赵静深这个学徒苦干了一个月，终于做出最为满意的一版宣发方案，联系上星海采购部易雪怀的助理，郑重地将方案传真过去。
　　然后便石沉大海，再无音讯。方名扬找星海的人打听，人家笑着拍拍他肩膀：“我们易主任就是这样的啦，不会在他认为没有价值的事情上浪费时间，他每天都会过目当天送来的文件，要是没有在回应，那说明你可以再找下家了。”
　　早就知道易雪怀的厉害，就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方名扬师徒俩仍是大受打击。尤其是赵静深，刚刚二十二岁，从炒了野鸡工作室老板鱿鱼开始便立志要在圈内站稳脚跟，如今好似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大夏天里打了两个冷战。
　　方名扬向老总求助，曲同星给他们一张星海卫视半年度总结大会的邀请函，指点他们混入场去同易雪怀直接见面，据说上一部热播的《岁月》的制片人也是被拒后在某酒吧里偶遇易雪怀才有机会说动他改变想法，因此事情并不是全无转机。

　　方名扬混这行有年头，知道这行的面子最值钱也最不值钱。大佬和大牌们的面子值钱，他们这些打工的小虾米的面子拿出来卖都没人买。他盯着小学徒赵静深的脸看了又看，盯得赵静深快发毛，忽然神秘一笑：“徒弟，为师这么一细看你长得非常不错啊。”
　　他凑近了在赵静深耳边说：“据说，易雪怀他喜欢的，是男人。”
　　赵静深身材高挑，长得好看，几乎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头一次出现在星丽还被人误会过是哪个小明星来公司了。原先投的是文案岗，他是中文系毕业，出来找的第一份工作也是这方面内容。人力经理看着那乏善可陈的简历兴致缺缺，只盯着他那张英俊面孔说：“我们不招文案了，剩下跑外勤的宣发，你愿意来么？”赵静深当时身上加一起只剩一百七十块钱，狠狠点了点头：“我愿意，谢谢贵公司给我这个机会。”
　　于是他就被塞给了方名扬。除了《幻世浮图》那个案子外，赵静深的工作就是不停被方名扬带出去陪各路大佬小佬们喝酒。有些人喝醉了就往他腰上腿上摸，方名扬能帮他挡的挡一挡，剩下的就只能劝他：“干这活的总免不了碰到这种情况，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上一个女徒弟就是受不了跳走了。诶，别看你师傅我现在长这样，也有变态就好我这口，我能怎么办？甩他一个耳光，项目就完了，工作就丢了，老婆就跑了，房子就还不上贷了。徒弟，人生在世，忍一时才能换一时的饭吃。见得多了，你就机灵了。”
　　赵静深没有勇气现在辞职，他的底薪不高，全指望这个月的项目提成能帮他交上欠下的房租。何况星丽确实是他目前为止能找到的最好归宿，他学历普通，初出茅庐没有经验人脉，找个好下家何其艰难。难道真的等人来包养不成？
　　所以方名扬那么意有所指说话的时候，赵静深隐约明白他的暗示。他在心底冷笑了一声，对方名扬承诺：“师傅你放心，我不会把事情搞砸的。”
　　赵静深如此磊落，方名扬反倒有点窘迫地甩了甩手：“也不是非得怎么了……你明天穿得精神点，说话注意点就行。”说完转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接着翻策划书。
　　赵静深坐在位子上愣了一会儿，盯着电脑屏幕上那张易雪怀跟谢岁阑的视频截图发呆。
　　两个表兄弟，真是漂亮一对。

　　星海卫视开半年总结大会，邀请了不少影视和传媒行业的知名人士到场。半是捧场，半是招商引资的宣传。台上主持人是星海卫视的王牌主持，按年龄，赵静深真是看着他的节目长大的。方名扬和他混进场内坐在较偏的嘉宾区，只能远远看见坐在主席台中央的易雪怀的后脑勺。
　　能坐在台长唐沛霖右手边，这就是江湖地位。底下噼里啪啦鼓掌的有多少正眼馋着这个位置呢。
　　世上的会议都是如出一辙的无聊。方名扬一会儿盯着手里的策划书看看，一会儿看台上的美女主持们养养眼。赵静深的目光则一直跟随着易雪怀，注视着他那些轻微的小动作。易雪怀好像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观众席，定了一瞬，又转回去同唐沛霖耳语些什么。
　　很快轮到唐沛霖上去总结发言，赵静深在本子里简略记下内容。星海未来还是主打精品剧路线，希望能够播出更多高质量的国产电视剧。在回答是否会在当前如火如荼的综艺真人秀节目上加大投入时，唐沛霖还心情甚好地开了个玩笑：“为什么不呢？综艺和真人秀也是考验演技的啊。我们会用挑选剧集的严格眼光来打造一档最优秀的真人秀，有雪怀在，我们星海怕过谁？”
　　他想拉易雪怀上台，话筒都递到台下了。易雪怀低头笑着摇了摇手，跟大家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易雪怀不喜欢在公共场合发言。这是赵静深昨晚从几十篇关于易雪怀的报道里读到的信息之一。

　　会议终于结束，赵静深抓起包就跟方名扬一起挤出人群往主席台那边凑，无奈要找唐沛霖和易雪怀的人实在太多，他们被人墙堵在外面难进寸土。
　　方名扬和赵静深一路跟着包围圈走出了会议室，等到了电梯口，唐沛霖的助理开始委婉地赶人，我们台长还有事情，大家下次再聊 工作。两人眼睁睁看着唐沛霖和易雪怀进了电梯，电梯数字飞速改变，只好仰望星空做没办法状。
　　方名扬到走廊上烦躁地抽起烟，狠狠把烟屁股捻灭在墙角透着一股高档气质的青石烟灰缸里。
　　赵静深望着窗外被暑气蒸腾得近乎扭曲的大楼，转过来对方名扬说：“师傅，我还有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