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半话旧》南方風色

20、清冷新年 冷冷清清的

　　林妙人没有想到居然是这样，一时间内心的百感交集。他轻轻道：“你这是何必呢？”钟清也猜到可能会有这么一天，道：“还不是因为那年的事。”

　　那是大学已经毕业后了的一年。
　　两人彼时早已在一起几年了。这年春节假，两人一路回的家。出了车站，正是人多的地方，两人没有太过高调，只是并排着走。
　　钟清想到两人又得分开几天，道：“你回去之后可得抽空想我。”林妙人悄然一笑，道：“不抽空也想你的。”钟清有些想捏捏林妙人的脸，但是有想到自己的手有些冰凉，就放弃了，只说：“我也会想你的。”林妙人心里甜得像是打翻了蜜罐，嘴上道：“腻不腻你？”
　　说话间来到客车站，两人进去，买了车票。一个回雁取，一个回承虚。
　　林妙人风尘仆仆赶回了家里。他祖母，母亲以及弟弟都在家，他父亲却还要一两天才能回家。
　　家人看到他回来都挺高兴，顾事佳特地杀了只鸡来炖。
　　饭后，林妙人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顾事佳走进来，问道：“妙人，你今年还是一个人回来呢？”林妙人手上动作一顿，然后又继续拿衣服，背对着顾事佳道：“我一个人回来不好吗？”顾事佳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道：“你一个人回来当然好，只是……”
　　林妙人听到这里，已经猜到顾事佳想说什么了，他放下手上的衣服，回身看着他母亲，刚想反驳，忽然看见他母亲头上似乎多了很多白发。他嘴唇微微张了张，又没说出什么来。
　　他母亲依旧说着：“如果是两个人，那就更好了。你们在外面两个人一起过吗我也更放心……”后面又是一些老套的说词，林妙人却没什么心思听了。
　　他觉得背上发凉，好似忽地从身子里沁出冷水来打湿了。又觉得心像是被悬在悬崖边，下面就是寒风吹着。他想到下午和钟清在车站说的话，突然有种想出柜的冲动。但他终于是没有出。
　　等回过神来，他母亲还在念叨。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道：“妈，我有些累了。”顾事佳闻言，便道：“那你先休息罢。”说着，便起身走了出去。
　　林妙人像是一瞬间被吸走了全部力气，整个人躺在了床上。他想起他母亲头像的白发，在自己面前一直晃来晃去；他又想起他母亲的一番话，仿佛还在自己耳边作响；他还想起钟清。对啊，他想钟清了。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正帮着顾事佳洗碗。顾事佳又开始感慨，道：“你看，这样是你耍了个女朋友，你们就可以一个煮饭一个洗碗了，多好。”林妙人忽地生起一股烦躁，变得毫无心情听。他想说出来，他想说钟清。但是话到嘴边他又咽下了。
　　正是天晴，他把衣服、被子之类拿出来晒。他大伯母见了，也调侃起他来，道：“你回来不把姑孃带起安？”(安，方言疑问词)林妙人只是扯扯嘴角，随口说道：“姑孃还没找。”边说边加快了速度进了屋去。
　　他觉得一股不适压着他。林如人来找他的时候，正见他有些失神。林如人叫了声：“哥？”林妙人没有反应。林如人又叫了一两声，林妙人才勉强回神。林妙人看见林如人，林如人早就知道了他们两的事，并且表示了认可，因此，林妙人道：“如人，我想出柜。”
　　林如人一听即不由提高音量说了句：“你疯了吗？！”林妙人突然起身，打开了行李箱。林如人问道：“哥，你要干啥？”林妙人出了门去，道：“出柜。”
　　他把晒的衣服被套全收了进来，就开始打包行李。顾事佳见了，跟上去问道：“你这是要干啥？”林妙人也没心情好好折了，只把衣服那些胡乱一塞便是。
　　把这些做好之后，他把顾事佳扶到椅子上坐下，林如人在旁边有些紧张地看着。林如人叫了声：“哥。”林妙人没有看他，道：“你先别说话。”然后看着顾事佳，想说，但是又感觉像是被点了哑穴。
　　顾事佳已经察觉出事情很不寻常，如今看着自己两个儿子这样更是觉得内中有大事，问道：“你想说啥？”
　　林妙人忽然跪下，闭着眼道：“妈，我喜欢钟清。对不起。”说完便哭了起来。顾事佳浑身一个激灵就像自己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动不了了，她微微有些耳鸣起来。
　　林妙人还在旁边断断续续地哭诉道：“我们……在一起……五年了……妈……对不起……”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几秒钟，顾事佳看着抽泣的林妙人，缓缓道：“林妙人，这么多年来，我是不是太放纵你了？”她还想说些什么，但是又像是大病初愈，没什么精力。
　　看见顾事佳想站起来，林如人忙走过去扶她。顾事佳突然问道：“那你安？”林如人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而后摇摇头。
　　林妙人不知道自己后来是怎么离开的。他只记得那天的太阳挺大，路上还感慨了原来冬天还有那么大的太阳。
　　他到了街上，正遇上一辆去市城的班车，他就搭上车去了市城。到了市城，他找了一家旅馆开了一间房。
　　等到躺下去的时候，只觉得四周发冷。房间靠着街，外面是各种声音。他忽然想起一句诗：“人间繁华多笑语，唯我空余两鬓风。”想到这他又一笑，哪里空余两鬓风，明明还有钟清呢。对啊，明明还有钟清呢。
　　他打开手机，看见林如人给自己发了消息来，道：“妈生气得很。她打电话给爸叫爸回家，然后一直都没说话。”林妙人心头又是一沉，回道：“你照顾好他们。”不多时，林如人回道：“我知道。你呢？”林妙人回道：“我现在回去了，你不用担心。”
　　然后打开了12306看了看票，随便买了张明天上午的票就把手机开了静音放一边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拿起手机，看到许多未接来电。是他爸和明欢打来的。他上了线，也是一阵信息轰炸。是林如人和明欢发来的，还有钟清的日常分享。
　　他看了看，先给钟清捧了一下哏，然后说自己很忙，钟清便让他忙去了。林如人依旧是给他报信，现在家里的气氛已经尴尬至极。父亲已经回了家，听了此事暴跳如雷，差点没把林妙人的房间砸了。林奶奶见林妙人离了家，而林爸爸赶回了来，猜到有什么事，但是父母又不好给林奶奶说。
　　林妙人都能感到家里气氛已经降到零点，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他感觉心跳得酸酸的，喉头像是卡了一个桃核，他稍微用力一吞，却感觉泪水从眼睛里迸了出来。这一瞬间，林妙人感觉忍不了了，坐到地板上无法控制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忽地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林妙人拿起手机一看，原是明欢打来的。他有点不想接，但是还是接了，只是接了以后一口地哭腔说道：“我一会儿……给你打来……”明欢听他这语气，知晓他的处境，回道:“好吧。”
　　待哭得尽兴之后，林妙人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先给林如人转了一笔钱，再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家里面的事，就牢你多费心了。我对不起你们。”才发出去没几秒，林如人就回复道：“你说这些呢。哪有什么对不对得起的。你自己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就好。还有，你还是先不要接爸的电话了，我看他生气得很。”林妙人回复：“你不用担心我。”林如人回了“嗯嗯”。
　　等了一会儿没别的消息了，林妙人给明欢打了过去。接通之后，他道：“我出柜了。”明欢道：“我晓得。你弟弟说了。”林妙人“嗯”了一声。明欢问道：“你给钟清说了没？”林妙人摇摇头，道：“没有。我家已经过不好年了，何必给他添堵。”
　　明欢也不好多说，问道：“你现在在哪？”林妙人道：“我到市里来了。现在在宾馆，明天回去。”明欢问道：“回哪去？”林妙人道：“成都。”
　　两人后来有又聊了许久，最后林妙人只草草刷了个牙就睡了。
　　回到他们租的地方，开窗看到都是过年的氛围，想起一句：“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
　　后来林爸爸打来电话狠狠地训斥了林妙人一顿，林妙人也只有忍着。
　　钟清是初四回来的。他回来时正见林妙人在炒菜，让他刚从喧嚣的家族氛围那里赶回来的心情有了另一种温暖充实的家的感觉。林妙人看见他回来，便是一笑，道：“回来了。马上就能吃了。”
　　钟清把行李箱放好，林妙人正好做好饭菜。两人吃了饭，钟清便去洗碗，林妙人走到他后边，轻轻地抱住了他。钟清刚想动，林妙人微微加了一把劲，道：“别动，让我抱抱。”钟清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问道：“咋了？”林妙人脸贴在钟清背上，道：“没事。”钟清叹了口气，道：“你这几天不对劲，我感觉到了。”
　　他揩了揩双手，然后解开了林妙人的手，转身看着林妙人，问道：“到底咋了？你给我说好吗？有啥事我们一起面对。”林妙人开始低声抽泣起来。钟清抱着他，抚着他的背。
　　林妙人渐渐止住了哭泣,揩了揩眼泪，看着钟清，道：“我出柜了。”钟清微微有些吃惊，问道：“什么时候？”林妙人道：“回去的第二天。”
　　钟清抱紧了林妙人，听见林妙人低低地压着嗓子的话语：“阿清，我想你了。”钟清摩挲着他的背，道：“我也想你。”
　　林妙人继续低语：“这些天我一直一个人在这里，像是被抛弃了一样。我都没有家了。”钟清忙道：“你还有我！你和我就是一个家！妙人，不要太伤心了。”林妙人转过头来，望向钟清，道：“我们家今年的年已经没过好了，你可不要做傻事。”
　　钟清明白他的意思，道：“我自有分寸。”林妙人从他怀里出来，开始帮着清碗，道：“你认真一点。”钟清也继续开始洗碗，道：“我认真着呢。”
　　两人洗着碗，钟清忽道：“其实，我早就给我奶奶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