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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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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吴溟是被冷水给激醒的。
被伤带起的热度被水一浸,加倍不舒服,可他来不及难受——面前的的水已经漫过了床,还在快速上升中。
山洪?!怎么会在冬日……一个鲤鱼打挺起到一半,吴溟痛得砸了回去,溅起一滩水花。
糟糕!忘记自己把自己给捅废了!居然在这种时候……
懊恼无用,他捂紧腹部忍着一阵比一阵厉害的痛感起身,小心站到过了膝盖的水里,一步一划地向屋外走去。
门一开更多的水涌了进来,外面的狂风急雨扫过全身,带走了更多热量。黑暗中看不太清晰,天上又乌黑,吴溟摸着墙慢慢移着步子,生怕踩到空子落了进去。
小村的位置本来挺好,四面环山独此一处半腰谷地。可现在,这凹陷的山谷就像八方灌水的铜盆,在还没溢上边缘时只进不出。
吴溟回想着来时走过的山路,向着唯一的出口挪去。当时走着是一路向下,离这里也不远,应该能派上用场。只是进村的地方有个悬崖的破口,到那处可得小心些。如今水大脚滑……
村里人不多,如今在家的却还有二十几户,也向着同个目标进发。吴溟被四五家赶超,看他们有的大包小包,有的空手无物,虽然注意到了弯腰掩腹缓缓前进的自己,却没人停下来问一句帮一手。
到过去一二十人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肥壮男子丢了一根粗长的树枝给吴溟,嘴里吼着“山要塌了”急急跑走。
大难当头能给这些已经难能可贵,吴溟提气喊了声“多谢”,又受了腹部一阵暴击,差点跪进水里去。
不得不双手开握才勉强撑着树枝——不,其实应该叫断木,因为它足有成年男子大腿粗,到腰那么长,还特别重——的吴溟每一下都要使些劲道,不然就扎不住脚。
山路已经开始向上延伸,吴溟知道自己快要到达安全高度,但水流的逆向增加了前行的难度,他走得越来越慢。
裹着山石断枝死去动物的水里慢慢开始有了村里的物件,越过胯骨的水线马上就要漫过伤口,吴溟不得不加快了速度,忍受着逐渐泡水的伤口带来的难耐刺痛,努力迈着重逾千斤还不停发飘的脚。
看到了看到了,那道狭窄的口子!吴溟一喜,脚上动作松了几分,颇有些曙光前的惫怠。冷冰冰湿答答跑了大半个时辰,他身上有伤又有些发热,此时疲倦涌上,差点动不了腿。
马上就到了,再撑一把……
心里给自己鼓劲,腿脚却不听使唤。踩住了一处松动的地,吴溟一个趔趄扑进水里,牢牢抱着断木枝才没被彻底淹没,却也只能勉强把口鼻抬出水外。
周围的人声忽然嘈杂尖利起来,与咕嘟嘟的水声混在一块,一会响一会轻,很快什么都听不清楚。好容易固定了身体站起,眼都还没抹一下,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自腿间扫过,把吴溟推得跟了出去。
一推再推又再推,吴溟的双手双脚全部裹缠在了断木之上,偶尔能露出水面换气,不至立刻溺死。
几次想靠着浮力向上游动,身子却跟被卷卷丝麻绑住了一般。脚不沾地眼不能视,不知身在何处,直到身周重量一空,血液全往脑袋里冲,吴溟才有了些许猜测。
悬崖吗?我命休矣……原来今晚真是人生最倒霉的一夜啊……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咦,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头一懵,背一麻,世界瞬间安静,吴溟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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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外面风雨还大着,您还是进去歇息吧!”一个看似侍从样的带刀武人自船舱里急急忙忙撑伞出来,为船首不知站了多久的佝偻老人挡风遮雨。
老人回头一笑摆摆手,平凡的脸上透着温和慈祥。“雨早不下了,没事儿。好久没被这种潮风吹了,我稀罕着呢,林护卫你回了吧。”
抬眼望着东边的方向,老人露出了一丝期盼,嘴里的话也不知是说给林护卫还是自己听。“不知道还能不能有这好运气,在这绵江上再看一次日出……”
“昨儿夜里下那么大雨……看天上黑的。”林护卫还想劝劝,看老人没再理会自己,只好退站在一边收了伞。
“你们都是北方的城里人,哪知道这南边大山里头见天变脸。别说是昨晚下雨,就是现在下着,下一刻马上出大太阳的时候都有呢。”眼角带着笑,老人似乎在怀念什么只属于自己的小秘密,此刻实在忍不住要与人分享。
“我小时候啊,就遇到过一次。那天……都连着下了五六天雨了,水涨得厉害开不了船,我和我爹在船屋里饿醒来,照旧被他踢了几脚重的。肚子憋得咯噔,我去船尾拉屎,蹲到脚麻也拉不出。那个时候我就想啊,我啊,这辈子一定不是饿死就是憋死,虽然也就六七岁的小子,却好像一切都看到了头。
然后就是那忽然破开的云,和那又圆又大和鸡蛋黄似的太阳。那一瞬间,我傻愣愣地看着它出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能吃进嘴里就好了。
林护卫,你知道么?我进宫以前,见过两回整鸡蛋黄。一回是我娘被卖那天她给我做的最后一顿,而另一回,就是净身以后。给我净身的那位大爷是个好人,看我年纪最小又不哭不闹不喊疼,特意给我翻了个蛋。虽然有点粘了臭了,我却还是偷偷吃了两天。本来打算吃三天的,结果没忍住咬大了……”
“你又开始啰嗦了。”一个不屑的声音插了进来,它的主人带着一脸不加掩饰的不爽皱着眉头迈步出现,直直走到了老人身边站定。林护卫半跪行礼,口称“王爷”,他目不斜视。
“能不啰嗦么,我都多大年纪了。我遇着王爷的时候王爷八岁,今年二十,都有两儿一女了,我还能不老?早就是个老糊涂,坟头该树碑咯。”
“……闭上你的乌鸦嘴。林远,拿香片来给他漱口。”青年脸更沉了,瘦削俊朗的下颌绷起了宽角,嘴巴抿得死紧。“臭不可闻!”
护卫应声而去,一老一少并肩站着默不作声许久,老人才叹了一口气。“王爷,别往心里去。老奴刘阿大今年已经五十六,就算在普通人家里也算有些寿数的,够福分了,我可没那胆子指望长命百岁。能在宫里活一辈子不容易,可真正让我有活着的感觉,还是跟了王爷的这些年。”
微转头瞄了一眼,看主子的睫毛抖了几下,被京城的皇亲国戚们称作“笑面菩萨”的刘阿大刘公公满意地露了招牌脸。
“当年院正说‘好生调养最多还有十年’……这第八年也快到头了,我还喘着气,多好的事。王爷愿意哄着老奴的任性陪我走这一遭,老奴感激不尽。
这一辈子,我一直念着家乡,念着这条绵江,念着当年看见的初升太阳……那太阳带给了我好运,它一直保护着我,让我能避开最坏的命数。
看见太阳那天被爹卖了换糜子,从此以后有饭吃不用再挨打,一路上京没转卖出去也没病死,入了宫被分到最不起眼的杂役那儿安稳过日子,最后还能遇上王爷……
我这么想着,就觉得一定得再来一次,若是能看见了,说不准老天爷能饶我再多活两年。王爷,你可还没娶正妃呢。娶个心爱的女子,生下嫡子嫡女,这样才圆满,老奴才安心啊。”
“没一个能看上的。你就等着吧,十年八年,慢慢等。”口气冲,话也不好,刘公公却听得极高兴。
“瞧王爷这脾气,哪家小姐都要被吓跑了。不过,若是总不用心眼看人的,也不是什么好的,看不上就看不上,千万别将就。太后……就算一月一诏,老奴也会努力顶住。”
“天要亮了。”东方果然有块云淡了些,刘公公不再说话,青年亦是。两人静静站着,林远护卫站在船舱门内暗暗锁气注意着各种动静。
“咚”一声,船头撞开了什么,刘公公弯了腰细看,发现是张缺了脚的木桌,正随着江水动得挺快。取了船头挂着的风灯点燃火把,他扫视狭窄的视野,只见到了各种杂物。
“哟,这是山上哪里冲了村子吧……真可怜,怕是不仅要好修屋子,种下的庄稼和养大的畜生也不能吃了,但愿不伤人命。”
“遇天灾各求各命,你管人家死活。”青年嗤笑一声,似乎颇为不喜老人的悲天悯人。宠孩子般摇着脑袋,还想再说两句的刘公公注意力一下子被跳出地平线的朝阳给吸引了过去。
“看见了……真又让我看见了……王爷,会有好事的,一定会有,老奴信,你也得信老奴。王爷福泽连绵、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会有个知心的可人儿陪伴,好好照顾王爷的。”
刘公公很兴奋,他带着黄斑的老眼蒙上了一层水光。青年默默看了一眼,最终一句话没说,只鼻间出了一口重气,像是暧昧的答复。
太阳升得不慢不快,就在恰好一半出水一半入水那处时,一个略大的黑点出现在了正中,逐渐变大。
“那是……”眯起眼睛远眺,初阳的光虽然还温和,到底把周围一切衬得更黑,刘公公什么也看不清。
青年瞥了一眼,冷冰冰地话里带着厌恶。“死人。”
“哎哟喂,怪可怜见的……”日头亮了些,那黑点也漂了过来,老人终于看得清楚了。
一块不宽的木段上滚着个人,双手一脚僵抱着,指头烂开抠进了树皮里。半身在水里沉沉浮浮的,勉强看得见背上又长又宽一道槽和后脑上一片发白的红肉,显是自上而下连背带头发头皮都被什么硬物蹭了去,且在水里泡了不短时候。
边边角角露出的肉皮看着年轻,那伤又明晃晃地在眼前晾着,刘公公合十念了口佛。“碰上了就是有缘,捞起来找地安置了吧。一口薄棺就行啊,王爷。”
“哼,晦气。”手随意一挥,后舱里便有了响动。一个水手脱了鞋袜跳下船去,几下游到那处,拉着木块就往回走。一看像是要把人拖去船尾,刘公公喊了停。
“先摸摸看,还有气没?方才才说希望没人死呢,这会就……唉……”水手试探着按了按脖颈,大着嗓门吼起来。“活着,活着呢!脉搏跳得还挺带劲的!”
刘公公大喜过望。“哎呀,我就说,能看见蛋黄日那就一定有好事。赶紧的,救上来!把后面船上的大夫叫来!救人命可是大恩德呀,王爷,老奴用不上那些,都给您啦。”
“……无聊。”青年负手而去,老人继续张罗着,满身兴高采烈。
“快点快点,这都不知在水里泡多久了,真是惨呐!来来,放我房间地上,去,拿些草垫搁着。桃花和杏花人呢?啊,还在睡……赶紧叫起来,开工干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