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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始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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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娘,好些了吗?”吴溟从刘林氏手上接过药,略吹了几口,舀起了一汤匙递到袁舒燕嘴边不动。女人示意脆桃扶了她起来,轻轻呡了一口,看着儿子微笑。“好多了。”
“爹估摸着后日就带着万草院的圣医回来,娘,别担心。”十二岁的少年刚刚开始抽条,细瘦的腕子上没有一点肉。袁舒燕的眼神焦在那上面,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才吐了一口气。“娘不担心。”
静静喝完药,示意两个女仆出去,女人靠坐起来,显然有话要说。吴溟坐直了身体,沉心听着。
“溟儿,娘怕是过不了今年了。你爹那里……你看着照顾。这次的乡试作罢吧。”言简意赅地把话点透,袁舒燕长长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娘。”少年蠕动嘴唇,最终还是只此一句。默了片刻,他心中疑问忍不住喷薄而出。“娘,对爹,你到底是……什么态度?”
“你爹……溟儿,这些事本不该与你说,只我觉得,光明磊落者,事无不可于人言,这些往事,你知道些也好。你是我一手教养长大的,脾性又与我像了七八成,我吃过的苦,不想你再生受一遍。可听好了。”
面皮蜡黄的女子眼睛显得特别大,此时闪着烁烁异光,仿佛燃着无尽的能量。少年抬头与她相望,那像足十成十的眼睛对在了一块。
“当年你爹虽非情愿,到底是自主应下了婚事。孝道深重,我不怪他,亦是我自己选了不嫁这条路,与人无尤。你外祖父母双双去世,我变卖了家财避居乡间,凭着自己的双手供养生活,虽劳苦些,但问心无愧,还算自在。
后来被恶霸逼迫要我做妾,你爹知道了,硬把我给掳了安置于镇上,一应仆妇俱为看守。当时我心思成灰,以为他也要从那外室之流的恶行,很是闹了几回要生要死的事,他误会了,便向张家大姐道了实话。
张家大姐因此身重,我有责任,所以后来决定应下你爹的提亲后,无论她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只你的名字……生你时我已近三十,本不曾想过有此好运还能得一亲生骨肉,那‘冥’字,我无论如何安不上,只能投机取巧,以‘溟’字代替。”
“娘亲,此事孩儿明白,不用多言。”看母亲神色黯淡,知道不能决定孩子起名是她心结之一,少年正色纠正。“溟字甚好,孩儿感激。”
袁舒燕轻闭双眼,睫毛微眨,似乎在压抑胸中翻涌的话语,半天不响。
“娘的嫁妆明面上只有那乡间的五亩田地与一座破屋,多年来一直赁给农户倒不曾荒废,若你无处可去,便去那里安置。值钱的就那几车书,早已入了你的书房,其中的手札是你外祖与……的一生心血,永世传家,万不可丢。
以前心气不平跟你唠叨那些陈年旧事,如今悔不当初。尽数忘了,绝不能动一分一毫的心思,明白吗?我袁家已是绝户,唯你一条血脉,无论如何要活下去,余者我不求。我每月例钱不多,能攒的都攒了,虽少,却能过清贫日子,保你几年生活。你哥嫂将来愿意给你什么你就拿,多的不要争。”
从床内掏出了一个软布袋,里面放着一张薄契、两三张银票并几锭碎银,已是袁舒燕一生能给的所有。
吴溟收下了东西垂头不语,手指抠紧,想来也不是真那么平静。
看出儿子的心意,袁舒燕劝了起来。“娘知道你不甘,不然也不会偷偷学那斗转星移……只是溟儿,命中有时方能有,你没有那学武的天分,就不要妄想那些。练练功强身健体,可,其余就不要再想了。”
“我知道的,娘,我只是……羡慕人家家里兄弟情谊深厚……”吴溟再不多言,他想到了李向云。虽然亲哥对自己漠然,但向云哥哥是不一样的,他不一样。
“这是娘的错,亏了你了。将来若有看得上的女子,不拘身份样貌,只要人品好性贤惠你喜欢,就娶,不要为了别的因由盲目定终生。我与你爹虽然看着冷淡,到底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不比旁人。虽然这多年我是怨他的,可他对我的好,我也记着,如今早已说不清……”
袁舒燕说了那一大通话,气力、精神都跟不上,脑袋已有些嗡嗡。她挣扎着挺起,把最后一句交代了个清楚。
“你爹……唉……你对他好些吧,至少两三天去打个照面问候一声。我走了以后你就住水阁别院,那里偏僻,少人打扰,也不碍人眼。”
“是,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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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明日出孝后孩儿想搬去别院居住。”吴溟立在父亲身前,神情淡淡却不容置疑。昏黄的眼看着小儿子,瞳孔里却什么也映不出,吴正元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僵着点头。
“爹,保重身体,孩儿初一十五会回来看您。”不眷恋地转身就走,只余了一室冷清与那个失去生机的男人作伴,吴溟没期盼过其他回答。
爹的心念全副放在了娘身上,娘走了,他也提早过了身。自己……不过是娘的附属物,能哄娘开心,便拿来宠上一宠,如今没了意义,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早就估算到了人心,为什么还有期盼?到底还是想……不然也不会以此试探。白白多伤一次罢了,就像现在还打算找上去再被另一个人划一刀,不过自贱。
“已得父亲应允。娘亲留有嫁妆与我,生计不愁,明年参加乡试,我只想努力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乳母与脆桃俱已归家,我身边不需多配人,只乳兄一人份例便可。我已十六,身为男子,必不会贪图祖业不思进取,嫂嫂不必多操心。”
吴溟难得来一趟,张嘴就说要搬出去住。吴昭愣了许久,待回过神时妻子韩氏已经说了好些不能收回的话。
虽是交易来的联姻,这个妻子吴昭还算满意。大家闺秀,教养不错人也知机,把山庄内务与人情往来打理得甚为妥当,即使多年未开怀,他也没有急着要纳妾的想法。
只不知是不是幼时生活不好留下的陋习,在钱财上韩氏克扣得特别紧,以至于终究亏待了他们母子二人。
长辈的事不敢论及对错,心里有数已不尊敬。太太没有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反而一直多有照顾,这份温情,吴昭没自亲娘身上感受过,其实颇为在意,也想回报一二。
年小时碍着脸面摆架子,婚后接手武林杂务又专心练武心无余力多有疏忽,发觉妻子的弊端以后已来不及。因着人财物的不充裕太太早亡,小弟与自己的生分便直接刻进了骨子里。
“添两个上等田庄、一个护卫一个跑腿,去我那里任选。你专心读书,不要管其他的。”韩氏的眼刀飞了过来,吴昭不以为意。吴溟面上没什么特别的颜色,恭敬地道了谢,就此退了出去。
看妻子凑过来蹭过去就知道她有话想说,吴昭不耐烦听,甩手就离开了屋子。来到武场噼噼啪啪一顿打,总算心情愉快了些。
若是考上了,便花点钱找些人替他打点一二吧。不管小弟想做什么官行什么愿,尽力满足他就是,时日久了,总归……会好的。这世上,只有他们二人是骨肉兄弟,这关联,怎么都不会断。
忽然想起韩氏前几天隐隐约约的提示,吴昭有些不快。既已绑在了老大的船上,他就不该多番试探,还要求这要求那。
武林盟主不能明面表态归顺,多浅显的道理那人怎么就不懂?更不要说直接出手对付人,还是对付那人嚣张跋扈势力庞大的亲弟弟。这不明摆着要祸水东移嘛!
本以为是个大气稳重的,如今看来,未必当初选对了……此时再转,来得及否?还是找爷爷商量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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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溟弟,恭喜得中功名!从此便是举人老爷了。”李向云放下了礼盒,笑眯眯地在少年头上摸了一摸。吴溟乖顺,心下亦是高兴他特意跑这一趟,笑得很甜。
“不过是侥幸登了榜末。到底我年纪小,若是隔三年再下场,只怕会更好些……”李向云一个弹指打到他的额头上,嘴里“啧啧”不停。
“我们可都是武家,能出个秀才已经不易,你以为举人是谁都当得的?英雄出少年啊!待明年春闱,必定能高榜提名,然后……哈哈哈,不知哪家闺秀会把你捉去成亲呢~”
“哟,我瞧瞧……”扳着肩膀左看右看,直把吴溟看得脸皮发烫,李向云才收了手,像往常一样逗弄起来。“长大了,真是长大了。看这模样,果然是个美貌少年郎!”
“向云哥哥你别拿我打趣了……”忽然想起了几日前听见的消息,欢快的气氛一消。看吴溟忽然不笑了,面上颇为寂寥,李向云愣了愣,滚了一遍刚才的笑闹之语也没发现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怎么了?”
“哥哥要与杜家姐姐完婚了吗?我……听说了。杜姐姐……不喜欢我,所以以后我不能再与你像现在这样交往了吗?就像……大哥和嫂嫂那样,一旦成了婚,就不会再关心别人……”
李向云恍然大悟,拍拍自己脑袋抿着嘴笑。“怎么,你还在记恨小时候的事?馨儿都二十了,怎么还会那么不懂事。放心,向云哥哥永远是你的向云哥哥,溟弟无论何时来找我,我都欢迎,你姐姐也一定会欢迎你的,毕竟我们夫妻同心,哈哈~”
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吴溟忽生冲动,想要破坏这一段订了多年的姻缘。明明、明明那个女人就没多喜欢向云哥哥,凭什么……
“哥哥,你怕是不知道吧?杜家姐姐从小就喜欢我大哥,就算他成婚多年,她还是不断送这送那,我嫂嫂没少抱怨。身为你的未婚妻子,这么多年,她送过你什么?每每你去找她,她都是冷言冷语没个好脸色,你不难受?我替你不值!”
“溟弟!这种话不要再提。”李向云垮了脸,少见的严肃让吴溟噤声。“我与馨儿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若不想伤我二人情份,以后我不要再听见你对她评头论足。”
“……不识好人心!”吴溟气白了脸,为李向云如此冥顽不灵扼腕。这偌大的帽子都带在头上,他居然还……
两人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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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愿意,十一月底吴溟还是去了万草院所在的苍山。婚礼定在十二月十五,除了吴昭夫妇,其余亲朋好友都早早到了地方住下,清冷的医圣世家难得如此热闹。
自前几个月与李向云分开至今再没联系过,吴溟反省已久,直白地就想道个歉。虽然关于杜家兄妹他并无好感,但到底李向云选择了她,他再不满意,也必须尊重他的意见。
也许,成婚能断了杜馨的妄念,从此安心过日子呢?虽然可能性不大……
在房里胡思乱想了几天不敢出去,吴溟鼓起勇气时却扑了个空。下仆告知,少主与杜家的少爷小姐去了不远的老山中出诊,隔日便回。
回来就要成亲了吧,有些话还是得在那之前说掉。想了想,少年带着简单的行李与防身匕首,受了指点,去了他们所在的山中小村。
李向云不在,他带着病患与家属提前回了万草院,堪堪与吴溟错过。一脸不爽的杜诚和郁郁寡欢的杜馨碰见了这个眼下最不想见的人,各自的凶气找到了出口。
虽说年纪不小,杜诚却仍是孩子天性。也许正因他这性子需要打磨,家中迟迟没给他定亲,他也不懂什么人际交往,只一门心思练武练了这么多年。
想到这几个月来未来妹婿态度的转变和这几天妹妹刚到就生受的百般冷待都是眼前这个小人挑拨离间干的好事,杜诚就气得想狠狠揍他一顿。
若不是再三逼问才从李向云口中知道了原因,他们还要被这暗中窥伺的毒蛇害上多久!好歹都是一起长大的,要不要这么过分!
杜馨绞着手帕不吭声,杜诚自然挺身而出为妹妹打抱不平。他的谩骂既凶且狂,满满都是成见,还夹杂了他母亲多年灌输的恶念,一戳一个准。
“是你吧?在向云面前碎嘴告密!身为男子,还是读书人,为何要像农妇一般挑嘴拨舌!就知道你看不得我妹妹好,你这恶毒之人!跟你那见缝插针心机深重的娘一样,下贱!”
骂自己可以,骂娘亲不行,吴溟怒意冲顶脑壳爆炸,嘴都张不开了,直接拔出匕首扑了上去。
平时也就偶尔练练武功用以解乏,武学资质不佳的吴溟完全不是杜诚的一合之敌。两人运的都是斗转星移,此刻高下立见,没两招吴溟便被缴了匕首迫得跪在地上不能起身。
“说!你是不是对李向云有不轨之心,所以才要毁我妹妹婚事?我就说嘛,成天屁股后头粘着,赶都赶不走,果然有原因!嫉妒我妹妹能嫁得好郎君,心怎么这么坏!可再怎么使尽手段,你也不可能成个姑娘家!不对,长那一双勾人眼睛,整天妖妖娇娇的模样不像个男子汉,定是有那龙阳之癖!呸呸呸,恶心之至!我一定要告诉所有人离你远点,别沾着那病!”
“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居然敢如此诋毁坏我名声……我与你不死不休!”挣扎得再用力也脱不得身,吴溟满口是自己咬出的血,死瞪着杜诚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哼!与我不死不休?就凭你?”狠狠扇了吴溟几个耳光,杜诚嘲笑着放了人,轻蔑地把匕首甩到了他的面前。
“偷学我家绝学就算了,居然还学不成一星半点!就算我站这儿给你砍,凭你那狗刨的斗转星移也扎不破我一层油皮!呸,真是丢人到家了!”
“谁偷学了!那是大哥教我的!你血口喷人!”吴溟腿上被点了麻穴一时起不了身,硬撑着身体气得秫秫发抖。
“表哥会教你?我才不信!那是张家的自创绝学,就只能张家人学!你算哪门子的张家人?脸皮都不要了!要我是你,就此自废武功,至少还能被人高看两眼!”
“真当你那破内功有多稀罕!整天嘴上挂着,都挂了几十年了!”这该死的斗转星移就是娘一生悲剧之始,吴溟激愤之下冲动不已。“我才不想与卑劣的张家强盗们有丝毫瓜葛!这武功,我还给你!”
匕首插入了丹田,少年脸上的恨意与狠绝惊呆了两兄妹。看着染血的刀刃落地,杜馨先回过神来,扑上去扶住了少年痛得打曲的身体,将手按上了伤口。“你何必这样!哥,伤药,快点!”
吓傻了的杜诚手忙脚乱地掏东西,帮着妹妹一起把伤口粗粗包扎紧实,把人抬去了屋内床上躺好。
“这是村长家的屋子,如今他们都去了院里陪伴病人,今晚不会有人,你先安心躺着,我立刻就回去找大夫来。我哥嘴巴不好但心不坏,我先替他陪个不是,你……”
少年撇开了脸完全不想理会他们,杜馨说不下去,喏喏着闭嘴离开。杜诚本被要求留下,他却不想多呆,以天色晚了要护送妹妹回去为理由慌张逃走。
吴溟一人被留在了房里,床头放着茶具与水壶,身上盖着棉被,一阵阵地痛着。内功反正不厉害,废了也无所谓,只这口气憋在心里很不爽快,一定要发泄出来。就算现在吃点亏,能让他们一生都记得这事,愧疚这事,挺好。
伴随着冰冷的四肢困意粘上了眼皮,外间不知何时刮起了大风,窗户有节奏的扑打成了催眠的序曲。吴溟昏昏沉沉地眯了过去,耳边伴着风卷的雨声滴答,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