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七五]河清海晏》君清晏

30、第三十章 三个故事（下）

　　寂静之后，是众人突然爆发出的争论声。
　　“好残忍！”
　　“假的吧？这是编的吧？？？”
　　“肯定是故事，我走江湖这么久从来没听说过还有什么恶人谷。”
　　君清晏很理解这些茶客的想法，可有些事不是因为太过荒谬就不是真的。当年，她刚入七秀不久，就因好奇高绛婷为何在湖中亭里整日弹琴，从师姐们那里打听来了这件事。因为太过戏剧性，君清晏乍一听也有所怀疑，是不是师姐们有所夸大；但转念一想自己的经历，又何尝不是富有戏剧性，便也信了。再后来，双凤碑一事发生后，萧白胭带她到高绛婷的亭子不远处，用高绛婷做例子开导她，让她思考到底情为何物。说实话，萧白胭人生哲理讲了很多，但她大半都听不太懂，只知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不能因为江湖名声就太轻易相信别人。
　　另一边，说书先生听了众人的质疑，也不在意，本就是说书，又不是讲历史：“江湖传言，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百年过去了，谁又能说清呢？众位客官就当听故事了。”
　　说完，他顿了顿，讲起了第三个故事。

　　“这里提到了万花谷，在下还有一个故事，也是发生在七秀坊和万花谷之间的。”
　　曾经，有一位女子，名叫苏雨鸾，她有一手好琴艺，又有倾城容貌，却因家庭变故，被卖到了青楼。在青楼，只有容貌不是好事，这意味着会被很多人觊觎；可苏雨鸾还有着聪慧心思，她凭着自己的玲珑聪慧，尽力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但是，她终究还是没有逃过一劫。有一日，安禄山手下的一名将军玷污了她。苏雨鸾从此心灰意冷，内心痛苦不堪，终日将自己关在屋内抚琴消愁。也就是这时候，画圣林白轩听到了她的琴声，也听懂了她的心声，便画了一幅画送给她，苏雨鸾一见画，便将林白轩引以为知音。两人抚琴传画，持续了很久。后来，情投意合的两人，不顾四十余岁的差距，依旧决定要在一起白头偕老，可又因两人的处境不稳，于是便私奔了。
　　而那名将军回去后依旧对苏雨鸾念念不忘，派人要接苏雨鸾回去，却被告知两人已经私奔，便下令追杀。而苏雨鸾自从遭难后，她的琴音有了不可小觑的威力，两人凭着这琴声逃过了一次次追杀，来到了长安。那将军得不到苏雨鸾，便想了歪招，将苏雨鸾的画像送给了喜爱美人的唐玄宗。唐玄宗果然动了心思，可因苏雨鸾是林白轩之妻，他不敢强夺，便借口让林白轩作画，要将两人召入宫。正巧，万花谷主东方宇轩当时正在宫中，得知了此事，他一向仰慕林白轩，便连夜差人回万花谷请孙思邈配了一种让人吃了暂时容颜衰老的药，苏雨鸾吃了以后觐见唐玄宗，那枯槁的容貌果然让唐玄宗望而却步。可作画的圣旨已下，林白轩便只好妥协，答应偶尔为皇室作画，平日里住在万花谷中。
　　这次危机化解后，那将军依旧不甘心，继续纠缠。苏雨鸾别无他法，便求助一向交好的七秀坊。公孙大娘便收了苏雨鸾作义女，昭告江湖。这才彻底打消了那将军的心思。
　　从那之后，苏雨鸾和林白轩两人便久居万花谷，守着仙迹崖，一人作画、一人抚琴。而江湖人便也将二人并称为画圣、琴圣。
　　这个故事比起前两个，显然更受欢迎。主人公既是才子佳人，又是江湖双圣；他们的故事里，既有小人暗算、又有天子觊觎，还有江湖追杀和侠士相救，简直太刺激了！最重要的是，结局是合家欢大团圆啊！虽然悲剧可能更令人印象深刻，可大家还是更喜欢美好的结局。
　　君清晏也挺喜欢的。毕竟经历的、听过的悲剧太多了，好不容易有一对可以恩恩爱爱、白头偕老，还是很不容易的。
　　而且认真算起来，自己还是苏雨鸾门下弟子呢。
　　当时她被李白救下带到了万花谷，最初那些日子里，万花谷其他人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她就一直跟在苏雨鸾身边。为了安抚她，苏雨鸾就给她弹曲子听，还给她讲故事，讲她自己的人生经历，讲帮助过她的人，讲七秀坊，这其中重头戏当然就是她和画圣的故事。苏雨鸾用自己的经历跟君清晏讲，就算经历过很多不好的事情，但是自己的努力加上他人的好心相助，还是会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君清晏还清楚地记得，一开始她还内心痛苦充满愤恨，可苏雨鸾就这样奇迹的安抚下来了她，她的内心慢慢变得平和，也终于正视和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她到现在回想起来，也还是很怀念那段与苏雨鸾共处的日子。每天就坐在抚琴台上，眼前是仙迹崖，瀑布倾泻而下，阳光照射下的水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偶尔还可以看到彩虹；水潭里荷花虽未开放，可浮萍依旧绿意盎然，还有鱼儿在其中游动；抚琴台与仙迹崖中间，是两块岩石，近的一块上，林白轩带着书童挥毫作画，时而回望抚琴台看一眼苏雨鸾；远的那块上，书圣颜真卿带着万花谷弟子练习书法，时不时有读书声传来。读书声、水声、琴声，交织在一起，令人心平气和。
　　过了年，君清晏就做出了决定：仇那是一定要报的，可人也得向前看，总得努努力过好些，想报仇也得有本事不是。在面对来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想法的李白等人的时候，她说：“我想拜入七秀坊。”众人听了也没什么异议，苏雨鸾又很喜欢君清晏，就直接将她收入自己门下，然后请万花谷派人护送，将君清晏送去了七秀。
　　也不是说万花谷不好，万花谷简直是人间仙境，没有比万花更美的地方了——直到现在君清晏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问题就在于太美好了：深藏于秦岭重山之中，四季如春、安逸静谧，任何江湖名士都可以投入谷中安居，静心修习自己的技艺，不问世事，避世隐居。对于那些已经经历过风风雨雨的人来讲，这是最后的净土，可以在这里避世、修习、甚至养老，可对于一个有着志向的年轻人，太过安逸，不是真的江湖。
　　苏雨鸾口中讲到的七秀坊则相反。那里也很美，也很接地气。坊中都是女子，要么孤苦无依、要么深受情伤，被好心的公孙大娘收入门下，悉心教导。学成之后，大家一身正气，手执双剑、红颜豪情；又有女子温婉，扇舞翩翩、救人性命。君清晏很向往这样的七秀坊。
　　事实证明，她真的很适合七秀。
　　不过万花谷啊，好久没去过了，有些怀念。现在七秀坊已经找不到踪迹了，不知道隐藏在秦岭群山中的万花谷，是不是还在呢……
　　君清晏有些怀念，她决定之后去一趟万花谷看看。以后的日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要是万花还在，实在不行就学习前辈们，直接隐居了嘛！毕竟那可是连李白大大都亲自拍板盖章的隐居之地。
　　不过说到李白……君清晏想起了李白说起仙迹崖的那天，李白说：“你要牢记我今天说的。每一句。”她突然有些茫然，每一句，那要包括谈论仙迹崖这段吗？之前觉得这段就是因为看到庐山瀑布而心生感慨，所以闲聊几句罢了。可真的这么简单么？会不会有其他含义在里面？
　　正在她满脑子瞎想、思绪飘忽的时候，突然有人喊了她一声：“君清晏。”
　　君清晏猛地回过神来，一扭头，发现是白玉堂。
　　“你怎么在这儿？”她稀奇道。白玉堂最近不是很忙吗？几乎看不到人都。
　　“刚从一家铺子回来，路过这儿，就看见你坐在窗户边发呆，过来看看。”白玉堂解释了一句，也有些疑惑，君清晏这幅发呆的模样他熟悉，满脸怀念、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既然有疑惑，白玉堂也不捂着，直接就问出来了：“怎么又开始发呆了？你在这儿干嘛呢，听说书？”说着看了一眼那边又开始给其他客官讲着故事的说书先生。那说书先生见君清晏一直发呆没什么反应，又不能老是不讲，已经开始下一个故事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又发呆了，瞎想着瞎想着就走神了……这说书先生讲得挺好的，你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听？”君清晏有些尴尬，她也不想总是发呆，可闲下来自己就总是瞎想，思维太过发散。
　　“不听了吧？快到晚饭了，回去？”白玉堂无奈，他也知道君清晏发呆基本都是无意识的，他其实是想知道她每次发呆都在怀念什么，可也不好问。
　　“都这个点了呀？那我们走吧。”君清晏这才意识到已经在茶馆里坐了挺久了。
　　跟着白玉堂往外走了两步，君清晏突然又折回来，示意了一下说书先生，见他暂时把故事讲到一个段落停了下来，这才问：“你刚才那几个故事，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说书先生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衡量说出来会不会影响他的说书事业，最终大概是判定告诉君清晏也没什么，就讲了：“就在城外桃花村，有一个陶婆婆，年纪很大了，听说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儿，知道很多事情。”
　　君清晏点点头，谢过了说书先生，又给了他点儿碎银，就跟着白玉堂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白玉堂问：“什么故事啊？”
　　“关于七秀坊的。我也就是随便让他讲讲扬州本地有什么故事，没想到这个说书先生还真能讲点儿东西。”
　　又是七秀坊，白玉堂挑眉。不过想想，也没有那么意外，毕竟能让君清晏露出那副表情的，也都是和几百年前的江湖有关的事情。到底君清晏和那些事有什么联系？白玉堂心里越来越好奇。
　　“给我也讲讲？”他不是很爱听说书的故事，因为为了效果，总会修改太多内容，就算内容是真的，也和事实差距很大了。不过听君清晏的语气，这几个故事似乎讲的没问题，更值得关注的是，君清晏能知道没问题，那肯定是知道真实故事的。
　　君清晏也不保留，就把这三个故事都讲给白玉堂听了。一直讲到晚饭结束，才把三个故事讲完。
　　白玉堂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戏其实挺多的。一方面惊讶于这几个故事的戏剧性色彩，一方面又诧异君清晏是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的。这故事一定就不是说书先生那个版本，而是君清晏自己知道的内容，细节丰富详实，让人觉得，她就在现场，这是她亲身经历过、或者听当事人讲过的事情。白玉堂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别吧？这要是经历过，那君清晏不得是几百年前的人？可又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儿靠谱，这样君清晏身上很多奇怪的问题就有答案了。比如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对这个江湖这个世界一点儿都不了解，却又对几百年前的事情如数家珍？
　　这边白玉堂思索着，那边君清晏却突然笑着问了一句：“白五爷，你不会是康雪烛那型的吧？”
　　“？”白玉堂茫然。
　　“你看，你们都是扬名江湖，都风流倜傥，也都是名士，无数人追捧。康雪烛骗了高绛婷信任，带人回万花谷雕雕像，转头就把人手解剖了。说实话，我也挺信任你的，现在还住你家宅子，你不会也扭头把我搞去做研究吧？”君清晏满脸无辜的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我现在真的挺想拆了看看你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白玉堂已经无力吐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