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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素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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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素怀
今年的北方特别多雨,本该骄阳如火的七月如同进入南方的雨季,时常暴雨滂沱。与竹年见面在一个雨天,在素怀出发前正巧她来这里谈一个项目。
乌云翻滚,冷风将路边的大丛洁白花朵扫落一地。没有丝毫预示,大雨瞬时从天而降。在暴雨之中撑着伞,冰凉的雨水敲击着地面,连同泥水溅到小腿上。裙角在风中扬起,被雨水打湿后湿答答的垂落下来。努力保持着手中打伞的平衡,却已然阔步向前走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约人见面开始热衷在雨天。那顶着倾盆大雨独自行走的路途似乎因着暴雨而满载感动和勇气,这感动引发出内心的喜乐安宁。
等候的间隔走进一家常常经过的书店。它栖身在众多巨大的招牌之间的狭小角落,店内整洁。在书架的底层,竟发现有一本《木麻黄树》,素怀觉得欣喜,难得在这样的地方看到毛姆的书。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清瘦,穿一件朴素大方的黑色毛衣外套。她忍不住问,开这书店是为了赚钱么。店里还有一个正在看书的男人,他们齐齐的转身向她投来诧异的目光。老板尴尬的笑了,她说,当然是为了赚钱。自觉唐突,然而这答案还是让素怀觉得索然。人大抵都是生活的,她许是太理想化了。
竹年是素怀的中学同学。她刚到香港时,素怀时常在夜里接到竹年的电话。她说学校全英文的授课让她觉得吃力,她在临州曾经那样出类拔萃的骄傲,然而她到达更高的层面才发现,自己如此平庸。她说,有时参加活动,身边的同学讲一些香港人才听得懂的笑话,她坐在那儿就像个呆头呆脑的傻瓜,只能勉强笑笑。
然而她一直是那种心怀斗志的女子,放弃更多的睡眠,苦练粤语和英文。她说,我渐渐成为活动中的中心人物,我知道我可以做到最好。竹年在香港名校读完大学,毕业后顺利进入一流的传媒公司。她讲粤语的时候,发音声调纯正,全然听不出她从内地而来。三句话里必是混夹着英文,这成为她的习惯。竹年早已抹掉了一个内地三线小城女子的窘迫与瑟缩。如她所愿,竹年终于成功的融入了那个海纳百川的大城市。
每天接洽各大企业的投资客户,做发布会,参加圈内人士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公私聚会。独自打拼三年,她被派往北京的分公司主持工作。她在明亮刺目的灯光下享受着那不小的舞台所带来的成就感。
在咖啡馆儿昏暗灯光下起身迎她的竹年,画精致妆容,穿一条简洁黑白相间小礼服,看得出质地上乘,应是价格不菲。踩着细跟高跟鞋,竹年笑意盈盈的向她走来,耳朵上一对硕大钻石耳坠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不知为什么,素怀眼前浮现的依然是她中学时代的模样。短发,微胖,并不白皙的皮肤。少女时代的竹年眼中就已经有了战斗的意念。
在这如同洪荒的人世,人们对物质产生巨大需索。即便有一份不错的体面工作,一份足以生活的薪水,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依然没由来的强烈的渴望物质的丰沛。他们奔赴一个又一个繁华富庶的城市,流动在一间又一间高级写字楼之中,深夜加班,放弃休假,在接近凌晨的时刻,拖着疲惫的躯体横穿大半个城市,回到租住在近郊的廉价公寓。以此获得更大的升职加薪的机会。周而复始,如同缓缓爬行的蚁群,在那些车水马龙的喧嚣都市拼命挣得尽可能多的生存空间。虽然疲累,却依旧意念执拗。
大多时候,从幼年开始,人便四处寻求结盟的可能性。有些人生来就带着深重的疏离,排斥一切可能靠近的关系,俨然是一种天性。而有些人的抗拒则源于被迫,被现实冲击到逼咎的角落里形成本能的对峙。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素怀开始不愿诉说。那些在雨中的咖啡馆儿里缓缓流淌出的语言,那些情绪,都被生活灰蒙蒙的天色压得发不出声音。没有电话,没有短信,没有网络留言,亦不再主动寻找别人,就这么轻而易举的习惯了沉默。并且保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不再与其他人产生任何情感上的联结。
在那漫长的晦暗时光里,一遍一遍重复看着一个香港艺人的脱口秀节目,有透着巨大悲情的喜剧效果。他年少便生活在破碎的家庭,由母亲供养长大。漂洋过海去念哲学,回国后却坚持进入风口浪尖的演艺圈。他喜欢拍电影,却鲜为人知,最初的十年兜兜转转始终不能被投资人和大众接受。于是,他毅然转向脱口秀节目,一做便又是十年。终于登上广大的舞台,仰望上空,享受岁月带来的掌声与欢呼。大概因为他的个人经历,于是,总是在听他讲笑话的时候不自觉的留下眼泪。入行二十年,他始终秉承着这种奋斗的精神。于是,素怀亦坚信总有一天能够凭借自己冲破桎梏,抵达光明的世界。凭借着这股虚幻的勇气,她断然辞职,放弃了一份有着稳定收入的体面的工作。
二十七岁的周素怀在下着小雨的傍晚一个人去了城西的电影院。等候的时候,买了一大桶冰激凌,冰冷甜腻的食物,她陪着自己看了一场电影。电影中那个女人美艳而偏执。穿了细跟的高跟鞋踉踉跄跄走在树林中,衣裙污浊,是撞车后染上的血迹。血液暴露在空气中,变为暗沉的黑红色,渐渐干涸。脱离躯体,于是成为肮脏的禁忌。被少年记忆纠缠,产生巨大幻觉。有一幕场景,她在被黑暗覆盖的夜晚独舞,拥抱着幻觉里的爱人,泪流满面。昏暗的灯光下,能看到她瞳孔中饱胀的恐惧。她是素怀最欣赏的女演员,外形冷艳,表演充满张力。作品很少,每次出演,却总能直中人心。她塑造的那些角色总是沉溺于自我的苦难中难以自拔,或许那是她内心的映射。相近的人,总是能够通过气味辨认彼此。后来,那部电影她看了许多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沉默的力量很强大,掩盖悲伤、疼痛,连同心底涌动的暗潮。仿佛时间静止。停在那一秒,不老不死。
于是,那段时间在夜里她常常做同样的梦,都是没有对话的梦。
梦见一片宽敞的停机坪,明亮澄澈的蓝天下追赶着一架刚刚起飞的红色飞机,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在她手臂描画下一朵硕大蔷薇。只觉得他很熟悉,是往复轮回中的相认。
在无法抵达出口的时刻,岁月成为一条深而狭窄的黝黑通道,不见光亮。在呼啸而过的冷风中,无处可依。如同生存于暗夜之中,前行的勇气和动力只能是来自内心的自省以及自顾自的对话。在询问与对答之间,得以感受世界的存在。
竹年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寡淡的交往,偶尔见面,听餐厅乐手演奏爵士乐,喝一杯,然后在清冷午夜各自离开。因为深知无论多么热闹亲近,最后总免不了以分别告终。
而今的竹年,欢欣鼓舞的诉说着她繁忙光彩的生活,流连在她身边示好而富足的男子。描绘着她对未知时日的种种期待和设想。她说,素怀,终日这样奔波奋斗,其实我已觉得疲惫。过往种种努力,不过是希望让自己处在更高的阶层,能够嫁给一个富庶的男人。我不愿回去临州。一家人挤在狭小的破旧缺少阳光的公寓里,为着吃穿用度掂量思虑。竹年在她面前,从不避讳。素怀望着她脸上流淌着的神色,嗅到人间烟火,异样真实。
竹年找到素怀的时候,她已经很久没有工作了。严重失眠,差不多每天只能睡两个小时。侍弄着许多水生植物,用大半时间为它们换水,修剪枝叶。点亮所有电灯,在夜色浓重的时刻,整间房子被照得通体明亮,看到映衬在对面大厦玻璃窗上的暖黄色灯光,仿佛有还有人与她共同在这午夜清醒着,即便她清楚地知道那温暖只是擦亮火柴时迸发出的幻觉。
保持长时间的阅读,那些文字带着旧时代温吞荒凉的气息坠落在心底,衍生出隐蔽晦暗的惆怅与惘然。收集图书,甚至有种狂热。那些大大小小的书,纸质的,手指抚摸,有沙沙的声响和温柔的质地。牵扯内心,引发出阵阵悸动。当文字结集通过媒介出版展现在公众面前,变成一条通道,一条幽暗小径。人们经由它,抵达写作者的内心,以此来观照自我,达到内心的自省。辗转各地的旅行,她带回许多看似无用的东西。一些残破的绣片,红瑶族镶银片的粉红色外衣,缺口的陶罐……
素怀的情感有时丰沛到要满溢出来,冲撞得心脏生疼,有些时候却寡淡得不着一丝痕迹。她心心念念的收藏着,她对那些无声的物品总是投掷过多情感。
竹年看着落拓的素怀,沾染泥水的球鞋,深蓝色的细麻连身裙因为过多的揉洗显得软塌塌的。她说,素怀,你不能一直这样,逃避是一种羞耻,你需要工作,进入人群。
拒绝食物,只是喝下大杯的清水。缓缓而来的饥饿感会侵蚀全身,无力、眩晕。而头脑却变得越发清醒。打开网页,浏览更新着的新鲜事,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如今天南地北再未相见。这本来就是人生的常态,在各种不同因由的推动下,进入一个领域,靠近某些人并与之产生短暂的连结。因缘散去,人们起身离去,不过是共舞一曲。散落人间,曾经熟识的面孔在时光流转中渐渐模糊不堪,直至丧失记忆回到相识之前的模样。离散与相逢,无关得与失,不过是偶然的一场因缘际会。抗拒着只身无所依靠的孤独感,她很想进入人群,却始终找不到正确的途径。只能从更新着的新鲜事和状态中借由别人汲取生活的温度,那是对生命存在感的强烈需索。
她说,竹年,找一份工作,瞬间与那些从不相干的人产生纠缠不清的关系,下了班一起吃饭唱歌……这不是我需要的抵达人世的方式。
不工作的人总是呆在家里,时间久了会渐渐丧失走进人群的勇气与能力。收集各色木质香水,素怀挑选香水全凭感觉,很少去买一些众人追逐的牌子或者香型。在百货公司她只是逐一嗅闻,那时候,她对Shalimar一见钟情。它前调以佛手柑、橘皮和花梨木香为主,辅以柑橘香,中调是绿叶刺蕊草、茉莉花、玫瑰和鸢尾根,尾调继以香草和苏合香。香味浓烈辛辣,像她的感情。她自顾自地流连在清冽或甜腻的香气之中。常在凌晨时分醒来,观望这座城市在微蓝的天光下依旧深沉地酣睡着。窗外高耸的住宅楼,在幽暗的光线下,留下一幅诡谲的剪影,清瘦高大。小区院落里的路灯还亮着,在迷蒙的雾气中,发出微亮的光晕。地上铺满细碎洁白的雪,像细腻疏松的白沙,折射出晶莹耀眼的光线。打开窗子,有清冷潮湿的空气迎面袭来。不知怎的,在冬日的凌晨,她仿佛嗅到了植物新鲜的味道。
一段时间,素怀不再叫外卖吃。太多的油和盐让她的肠胃出现许多不适的症状。于是定期去附近的超市买些日用品和食物,刚刚烤好的大块吐司,牛奶,新鲜的水果、蔬菜和肉类,开始自己做饭。失眠的夜里,她用一口小锅煮辣白菜豆腐锅,食物蒸腾的热气弥散在房间里,能够填补空旷寂寥的空间。有时会在傍晚穿了厚厚的羽绒服,去街上转转。偶然经过曾经租住的老旧小区。那里早消逝了最初的安静宽敞,街路因摆了小小繁密的摊位变得狭小拥挤。街旁新开了许多小吃的铺子,店内灯火通亮,简单的桌椅板凳被擦得锃亮。老板一家正忙着招呼客人。从那一间间热闹忙碌的铺子里不时飘散出醇厚浓郁的食物温热香气。一家狭小店铺,门口热气腾腾的摆放大盘糯米制成的方形糕饼,上面印了朱红色的蝙蝠图案,用粽叶包着售卖。那是南方常见的点心,然而北方缺少新鲜粽叶,只能用晒干的粽叶在热水里煮至柔软来代替。素怀小时候,祖母常常做了这种洁白软糯的糕饼给她当点心。她在店门口买了一块,热热的托在手里,咬一口,粉质粗糙,缺少柔软口感。素怀内心颓然,顺手丢进了垃圾桶。
望着远处闪烁着的霓虹灯,街路上繁复热闹的小店,来来往往散步的人们,偶尔传出的电子扩音器的叫卖声,下了晚自习进超市买零食的穿着宽大校服的中学生……心下觉得暖热,嗅到了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息。他们忙碌奔波,亦是有家而归的人,这才是最为繁盛的市井人生。独自在临州生活,家的概念渐渐模糊。很多时候,在清晨入睡,醒来时,已是正午。冬季的午时阳光耀眼强烈,透过玻璃窗投射在雪白的墙上,映照出大片光影。一个人的房子,总是空旷冷清的。它只是一个躲避风雪的寓所,始终缺少可以依赖的人。
听说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能买到一种从波兰走私的Martini。素怀去了,在那儿,她见到静安。
“有波兰的Martini吗?”
“有,两百二十五。”
她抬起头的时候,素怀看到她的脸。灵巧精致的轮廓,没有化妆,洁净的皮肤因为缺少血色显得苍白而干涩。弯下腰去拿酒的时候,额前的头发滑落在脸颊上,她想这工作一定不是这个女子生活的全部。她像是南方白墙灰瓦的水乡走出的女子,个子不高,穿一件洗的很旧的纯棉格子衬衫,戴一条便利店员工常用的墨绿色围裙。和人讲话时,目光直接有力毫不游移。从她眼中,素怀看到不羁,以及对自由的强烈欲望。
去的次数多了,与她熟识起来。她说这种酒很特别,有一种甜腻的芬芳。像是一种蛊惑。
她说,隆冬时节,北方城市充溢着冷而涩的干燥空气。街路上的冰雪经过不断的融化结冰,形成一层黑而硬的壳,整座城沉陷在蒙蒙的天色下,肮脏不堪。她说,她与乐言在那样的日子里重逢。静安穿一件半长的白色羽绒服,有大丛艳丽的刺绣花朵,平底褐色鹿皮短靴。他们在一家川菜馆儿见面。选了临街的座位,斑驳宽大的玻璃窗外,匆匆行走的人们,稀少寥落的汽车,那些萧瑟的场景,坐在桌前只是觉得一种难得的清净踏实。餐厅屋顶很低,橘黄色的灯光明亮却并不刺眼,暖热而停滞的空气迎面袭来。
乐言早到,看着她那样温婉的样子一时间想起了学生时代的静安。不禁笑了。
她说,他的笑容还是邪邪的,有点儿痞气,一副游走人间的洒脱模样。
冬日的午后阳光明媚而耀眼,伸手遮住眼睛。那一刻,异样的温暖,像是回到少年时代,他还是那个比肩而立的少年。
吃了饭,她提议去当年一起读书的学校看看。
很远的,坐车去吧,他说。
她摇头,执拗着要走路过去。她说,他拗不过我,从少年时代,他便已知晓我的脾气,却一直给予着娇纵。天气很好,空气清冷洁净。走到环形广场,车流陡然增多,他下意识的拉住我。她说,我一向恐惧穿越密集的车流和人潮,因为有被吞没的惊慌。那一天,内心坦然而平静,因为知道,有他在。这是分别的第五个年头。再次重逢,他牵着我的手,如同穿越那些年我们失散的岁月。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有佛手柑和檀木的余味,在寒冷的季节,罩上一层温暖的色调。
生活如同午夜的月光,投射在黑暗涌动的海面上。潮水翻腾,毫无征兆地被卷入海底。
人在暗处,常常会产生各种各样的幻觉,甚至信以为真,并为此深信不疑。静安点燃一根烟,火光明灭,在夜幕降临时片刻的火光照亮了她原本苍白的脸。她说,这酒的确能量强大,许多个晚上,我在迷蒙之中见到乐言。他站在河流对岸,嘴角轻轻上扬,还是那样邪邪的笑着,微凉的风里,他定定的望着我。我无法叫出声音,亦无法靠近他。于是,我知道,原来,有些人有些事,一经分别,便成为我们永远无法泅渡的河流。
这种酒浓烈微甜,在空旷的午夜房间里带来能量与温暖,展现出诡谲的魅力。在宿醉带来的眩晕感觉中,一切隐蔽在梦幻的纱下,若隐若现,呵,多美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