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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艾美 她斜倚着殿 ...

  •   4、艾美
      桑迦寺是裴惹唯一的寺院。正面饰满手雕图案,门口护卫一对彩狮。铜钟旁矗立一座金色庙宇,尖顶和屋檐都做闪亮的包金装饰。宽大正殿里端坐一尊鎏金大佛,双目微闭,两手合十,脸上浮现出神秘的微笑。看久了,他恍若走下神坛投向这芸芸众生,行走在这虚空破碎的世界。
      殿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白色细麻连衣裙,头上披一条大红色围巾遮挡刺目的阳光。她斜倚着殿门口朱红色的石柱,已然进入沉睡。素怀捡起她脚边的照片,一个少年,白皙瘦削。穿天蓝色牛仔衬衫,卡其色棉布长裤,斑驳污渍的黑色帆布球鞋。背后是中式的建筑,从天井倾斜而下的阳光洒在他身上。然而,暖热的阳光却难以消解他眼底的陌然。双手插在口袋里,稚气未脱的脸庞却披覆着一副游走人间的模样。
      照片里的少年十六七岁的年纪,那是少年时代的清善。索性挨着女子坐下,细细端详照片里的人。大红色围巾被人轻轻扯下,目光停落在素怀手中的照片上。素怀将照片递还给她。她说,嘿,我叫艾美。想去海边走走么。她起身,裸露的小腿纤细结实,衣裙洁白,倏忽间宛若一只长满雪白羽翼的鸟在眼前掠过。乌黑微卷的长发在潮湿温热的空气中摆动,如同普罗姆地海中生长的藻类。
      她周身散发出奇异的蛊惑与神秘,令人难以抗拒。于是,素怀跟从一个陌生的女子,离开桑迦寺,穿越开阔平整的街道,一直向普罗姆地海走去。
      素怀说,曾经在一张照片上见过她。
      她低下头,扯起被海水打湿的裙角。她说,你见过他了。
      是,数月之前一个下着雨的晚上,我在一家咖啡馆儿躲雨。遇见一个男人。他说他叫叶清善。
      我一直在找他,他说,艾美,我会回来。
      他说他在找一个人,一个与他在少年时代结盟的女子。他喝醉了,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你相信吗?
      当然,否则我不会来这里。
      她嘴角上扬,牵扯出一抹狡黠的微笑,这表情从她脸上划过,迅疾消失。
      素怀说,我从未去过瑞芒,一直对掩映在群山深处的古老村落充满期冀。
      你想听听我的故事么?毋须她的答案,艾美已然知晓她内心所想。于是,在阳光炙热的午后,她将那故事幻化成为深山葱岭之中一淙泉水,汩汩流出。
      有些人的相遇更趋近于内心最为隐蔽的角落,摒弃谨慎、担忧、客套,更为轻省、直接、愉悦。这样的交谈使彼此能够以最为快捷的途径相认,如同散落于世间的另一个灵魂,在浩淼宇宙中最终得到联结。
      她说,五岁之前,我一直生活在拥挤而混乱的北方工业城市。母亲终日坐在电脑前书写,以此获得用以谋生的物质供给。整座城市的天空一直是单调的灰色,即便夏季的温度滚烫灼热,却从未有阳光穿透那灰白的的天幕。一束都不曾有过。
      那是一段缺少交谈和游戏的记忆。我坚信她一直都拥有异于旁人的气质,即便生活的沉闷将她变成一个性情坚硬的女子。我曾在一只樟木箱子里看到绣满花鸟的衣裙,如同某种民族的图腾,艳丽并充满蛊惑。一支老银簪子,镌刻着细腻流畅的纹路,显然经过多年使用才会发出那样温润的光芒。她将那只箱子放进衣柜的最底部,只有每年的农历三月三才拿出来。我看到她苍白细长的手指摩挲着那箱子,无限沉重。谋生、做家务,独自照顾年幼的女儿,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是一个沉重的包袱,带给她磨难,以她的青春作为供养,注定不该来到这世间,即便她从未表现出嫌恶,可我一直这么认为。许多年后,我才知道,农历三月三,是摩夏族的新年。那是她故乡的盛宴。
      五岁,我第一次见到瑞芒。火车抵达瑞芒破落空旷的小站,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乳白色的迷蒙雾气,天空辽阔高远。我看到远处连绵叠宕的葱翠群山,如同开启前世经记忆,最终与往日梦境久别重逢。
      我想,她一定是早早下定了决心。母亲回到瑞芒后的变得欢快雀跃。极难见到母亲这样开心。她在雾气弥漫的清晨起床,为我梳洗穿戴,和我嬉戏,或是侍弄院子里的花草。她在篱笆围墙的角落里移栽了一丛大红色的复瓣山茶。母亲极爱那壮硕艳丽的花朵,我在后来得到的笔记本里看到有一页,用细密的小楷抄写着李渔的《山茶》“花之最不耐开,一开辄尽者,桂与玉兰是也;花之最能持久,愈开愈盛者,山茶、石榴也。然石榴之久,犹不及山茶;榴叶经霜而脱,山茶戴雪而荣。则是此花者,具松柏之骨,挟桃李之姿,历春夏秋冬如一日,殆草木而神仙者乎?又况种类极多,由浅红至深红,无一不备。其浅也,如粉如脂,如美人之腮,如酒客之面;其深也,如朱如火,如猩猩之血,如鹤顶之珠。可谓极浅深浓淡之致,而无一毫遗憾者矣……”浅短词句,写的山茶活色生香。她的笔记本里有很多这样密密抄写的篇章,字迹遒劲,不似女子的娟秀,极为有风骨。高原的阳光总是热烈而直接,我看到母亲在艳红的花丛中,在细密的日光照射下脸颊浮现出一片霞光。
      外祖母是质朴寡言的摩夏族妇女,在群山深处,依旧过着纺布、耕种,日落而息的古老生活。她不清楚这个从她身体分离出来共同生活了十六年便远走他乡的女儿究竟在想些什么,对于女儿带回的幼童,她亦不追问。她只是知道,女儿的个性像极了先逝的丈夫,他们终究不属于这座大山。
      这世间的一切关系都有它隐藏的内在意义,人们在因缘推动下成为父母子女,结为夫妇、朋友,然而我们无法真正抵达彼此思想中最为深邃的地带。只能跟随因缘的脚步,彼此相爱与宽恕,直至完成各自的使命,或是相伴终老或是中途离散,然而,这都是业已注定的结果。
      阳光繁密的午后,觉得周身的皮肤滚烫灼热,在闷热潮湿的空气中渐渐陷入睡梦之中。我仿佛听见母亲穿行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唱起悠扬的山歌,清脆嘹亮。她回过头来,在星星点点的艳丽花朵中望着我,远远的向我挥手。我奋力奔跑,拼尽力气靠近母亲,只是那路途如此漫长,我觉得疲累无力,没想到后来竟成为一条永不能追赶上的生死之路。
      那个下午,同村的人上门,说采草药的医生在赤郎山下发现了我的母亲。已经断了呼吸。
      她说,许多年后,她依然记得外祖母当时的样子。不知她是不是早就预料到这终结,没有嚎哭,没有昏厥。她理了理头发,将一碟糕饼放在床沿,告诉她呆在家里,说她去去就回。
      她说,在母亲离开后,我得到一本陈旧的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第一页是何其芳的诗“想这时湖水,正翻着黑色的浪/风掠过灰瓦的屋顶,黄瓦的屋顶/大街上,沙土旋转着,象轮子/远远的郊外,一乘骡车在半途停顿/四野没有人家……四个墙壁使我孤独/今天我的墙壁更厚了,一层层风,一层层沙/今夜被封象波涛声,摇撼着我们的小屋子,象船/我寂寞的旅伴,你厌倦了这长长的旅程吗/我们是到热带去,那儿我们将变成植物,你是常春藤,而我是高大的菩提树……”,向后翻看,是一些片段性的随笔“他在我枕边,却是我无法长久持有的伴侣……”期间有小幅铅笔素描,以此种种,记录着一个少女情感与人生的变迁。在笔记本的后半部分,夹着一桢微微泛黄的照片。男子眉目清冷,眼光澄澈。身旁的女子乌黑长发,耳旁戴一朵壮硕白花,一袭绚烂花朵的长裙,身量单薄。两个人呆呆的站在高大的槿兰下合照,仿佛毫无关联。
      我没见过父亲,母亲也从未提起过,他像是一个禁忌,一个毒瘤。一旦触碰,毒素便会迅疾释放,经由血液,最终将人导向死亡。然而,始终相信照片里的男子和我有着某种关联。这念头一直横亘在心里,却无处寻找答案。
      她说,小小年纪,却仿佛是有了预知,猝然间听到她离开的消息,知道她再不会回来,心里觉得恍然。黏湿的汗水顺着额角滚落下来,我只是觉得困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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