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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静安 一个人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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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静安
她是素怀离群索居后交的第一个朋友,自由、疏离,充溢着岁月的质感。她像极了F,是素怀高中时的同学,很瘦,英文很好,好胜,有点儿激进。在大多数人都只是呆头呆脑的学习时,她已经开始写博客,听国外的摇滚乐队,在枯燥的溢满压力的生活里总是充满旺盛的斗志。F像是沙漠里的一簇荆棘,带刺,却彰显无限生机。那时候,素怀极为向往她的生活,觉得神秘又充满新鲜的刺激。大学报到的第一天在宿舍楼遇见她,素怀才知道她们竟考了同一所学校。不同专业,只是在那之后的四年里几乎再未谋面。然而,F的形象就那么清晰深刻的印在素怀脑海里,倔强而坚持。静安邀素怀去武清路上的一家咖啡馆儿。她喜欢这个女子,于是便答应了。
静安说,她十四岁在一所重点中学读书。正是敏感脆弱的年纪,她只是觉得艰涩。
人们沉浸在迎接千禧年的热闹中,她却始终认为那些事统统与她无关。就读的那所中学是传统意义上的重点校,课业紧张,考试也频繁。她偏爱文科,常常将课外书放在课桌下偷偷阅读。于是,成绩差的一塌糊涂。班主任是个中年女人,没有孩子,脸色冷落无情。她以惯常的对待成年人的方式对待学生,语言尖厉苛刻,像是一场夹杂了碎冰的风暴,刮皮刮脸。没有甜美的长相,没有特长,没有优异的成绩,寡言又乖戾的性格,使静安成为一个并不讨喜的少女。常常一个人跑到学校附近的小巷子里散步。在那里,她看到买两三支零散香烟的窘迫中学生,染了头发揪斗在一起有着桀骜眼神的少年……
她说,她最期待每周轮换座位。坐在窗边的位置,可以望到操场上盛开着的繁盛梨花。一簇簇洁白的细小花朵,在春日的斜阳下带来虚幻的希望和幸福。
她始终是不能融入人群的孩子,无法像大多数女孩子一样,表现出花蕾绽放之初的娇柔与温顺。沉默、乖戾,带有突然性的攻击力。一开始,她就认定了这世界无法给予她回应。
那是一段艰涩的时期,成绩总是明晃晃的排在成绩单的最后几名里。没有朋友,甚至没有没有玩伴。她在脆弱而敏感的年纪里遭遇疏离和排挤,都是小孩子拙稚的把戏,那时的她却觉得自己已被整个世界抛弃。
她瑟缩着肩膀,在雨夜的冷风中点了一支Camel。她说自己热衷于这种带有浓烈芳香的土耳其烟草,还有烟盒上那只孤傲的骆驼。沙漠之舟,于困顿之中借以获得新的力量。
她说,她曾经愚蠢的试图通过逃离来试探自己是否被关注。于冬季寒冷的晚上逃掉晚自习,一个人跑去操场上游荡。偌大的操场,只有微亮的路灯陪伴她。漆黑的漫长时间里,竟没有人发现她的缺席。于是,她终于对外界旁人丧失掉所有希望。
这是一家随意摆放着老旧物件的咖啡馆儿。老板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年轻男人,他叫清和,有一间用自己名字命名的咖啡馆儿,摆满了他四处淘置来的物件。老旧的柜子,暗红的朱漆底子,描画着金色的花鸟轮廓。因为年光久了,又时时擦拭,在昏黄的灯光下,有温润的光泽。
你常来这里吗?素怀问她。
是,常常会来。尤其在温度迅疾下降之后。这里人少,温暖,安稳自在。
她说,素怀,我曾独自从云南出发,走完一整条滇藏线。我在人群混杂的车站吃一碗热辣滚烫的牛肉面,雾气蒸腾,把一大碗面囫囵吞下,只是觉得饿,像是从未吃过这样饱足妥帖的一顿饭。现在想来,那时候也许只是心下荒凉落寞,找不到可以安放的途径。正值雨季,泥水、滚落的碎石,时常遭遇塌方,最终抵达拉萨。繁华热闹的商业区,整洁的街道还有极为便利的交通。除却身着藏族服饰手持经筒的行人,拉萨已然无异于内地的城市。来到传说中的圣城,很多感触一经生成就注定不被允许用来诉说,也许永远只能记在心里。
我站在布达拉宫脚下,没有旅行者惯有的那种兴奋,只觉得是完成了一个计划。住在在北京东路附近的旅馆里,老板夫妇是四川人,极为热心的向我推荐景点。在拉萨的日子,除了去寺庙朝佛,剩余的时间就是披了厚厚的围巾在太阳下坐着,看街角聚在一起头扎英雄结的藏人,他们的眼神有人类最为纯粹的明亮和天真。她说,我从未那样近的看过天空,大团白云流动,仿佛能够掠过头顶。
酒至微醺,她对素怀书说,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人。我在从拉萨回程的火车上遇见他,并不熟识,只是有过一面之缘的人。不知为什么,却在梦里清楚的记得他的脸,感觉真切。
她说,于纷繁破碎的片断中,我看到L在昏暗车厢中的侧脸。他眼神中带着一抹警觉与防备,像一株生长在暗夜里的藤蔓,因为缺少阳光而开始腐烂。或许本就是颓靡的人,所以总是趋向于带着阴影的人。也许因为漫长路途都禁锢在狭小的空间,遇见陌生的男子,在短暂密集的时间相对中产生奇异的信任。倚在他肩头,对于身边的年轻男人萌生出微小奇异的情感。甚至希望火车就那么一直开下去,永不停止。一个人生活的久了,对于凭空出现的依靠,哪怕是短短两日也足以成为一种蛊惑。
他牵着我的手穿行在拥挤的人群中,在北京地铁站的冷风里拥抱。他地下头问我,“我们还会再见么”?那场景出现在我梦里,异样清晰。
你爱上他了?
不,素怀,那不过是只有在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才能带来丰沛温暖的短暂联结,难以判定究竟出自何种情感。一旦跌落人海,便只能是来生再见。
人们在这一生将遇到许多具备好感的人,因着没有顾虑,有些人可以与之产生交集,然而有些人却在一开始就注定不能靠近,因为充满太多危险的禁忌。那能够与之共走一程的,即便爱了,最终亦免不了离散。那人,那交集,那投掷的情感,都是虚无。
素怀看着站在吧台后的清和。他很瘦,常穿一件白色T恤,短发,整个人传递出奇异的洁净。清和话少,有时候站在吧台煮咖啡或是清洗杯子。店里客人不多,他似乎并不在意。不招呼客人的时候就抱着一把吉他,弹一首低而缓的曲子,悠悠的唱和。
在发现了那个隐蔽的处所后,便时常逗留在清和。
这个叫清和的咖啡馆儿以及那个叫清和的年轻男子都散发出一种能量,粘着而沉堕。如同大把新鲜花束在绽放了一整夜后的衰落与颓靡,那是死亡的味道。
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是坐在角落的老旧沙发里喝VODKA。透明清亮的液体,划过咽喉的时候释放出灼热的强大能量。那个清瘦的男子长久而持续性的哼唱着同一首歌,素怀认为那首歌出自于他。因为很少有人会对其他人的情感持有如此深重的耐心。
静安是性格起伏波动极大地女子,时而沉静,不发一言的望着玻璃窗外的世界。外面的行人,缓慢流动的车流。摆放着新鲜水果的摊位,她能坐上很长时间,也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想将这些琐碎庸常的情景永远记下。有时,素怀望着她的侧脸,看到时光流动的光影,低缓而幽暗。她说,静安,坐在幽暗的咖啡馆儿里,看着身边人起身落座又离开,你在想些什么?
这样的沉默了一段时间后,有些日子里,她又是欢快雀跃的。她穿一件纯棉的白色连身裙,黑色球鞋,跑去素怀家。她不喜欢按门铃,只是将坚硬冰冷的安全门敲得极响,咚咚咚的。开了门,看她一脸的欢笑,话也不说,直拉着素怀跑到街上去。
盛夏的夜晚,空气潮湿,到处都散发着植物叶片蒸腾过后新鲜微甜的气息。有些人生来就拥有抵抗时间的能力,她们并无美艳的容貌,然而眉梢嘴角都挂着似少年般纯净笑意。静安是这样的人。静安微卷的长发因为奔跑时渗出的黏湿汗水贴在脸颊上,从她的眼睛里,素怀看到午后明亮细碎的阳光。她那时的样子,像是一个偷偷跑出去参加舞会晚归的少女,有隐秘的快乐。她从未见过一个二十五岁的女子,像静安一样容易得着满足和快乐。
人们常常间歇性的表现出不同特质。那十里洋场的西化风貌,或是只是穿着麻质衣裤裹了大衣在初冬的冷风里徘徊。陷入一种不自觉的麻木和静态之中,难以挣脱。亦发现,忽略大概才是最好的方式。
有段时间,素怀试着去听Tori Amos的歌,或是试图去观看《红、白、蓝》三部曲。然而最终发觉,很多感受是无法复制的。于是,依然观看台湾本土的悠长缓慢的电影,缺少对白,整部影片充斥着孤独。
青梅竹马的两个人,先后离乡背井前往台北谋生。阿远进入部队服役,面对“兵变”,阿云最终不敢寂寞,还未知晓阿远的音讯便移情别恋嫁给了每日替他们送信的邮差。电影用平缓的节奏演绎一段漫长无声的时光。阿远退伍返乡,在田里看着移过山头的云影,只留下怅然的身影。整个电影带着八十年代的制作的微瑕,然而依旧不妨碍它带有一种青春的素美,影片中小镇的山、水、树都散发出写意般的缥缈诗情。素怀热衷于这种带点淡淡忧伤的电影,闽南语的独白,内蕴含蓄,十足的东方情调。
她们去通宵营业的咖啡馆儿。坐在那儿,听Aphrodite\'s Child乐队的歌,主唱的声音沙哑低沉。在寥落的午夜听来温暖缱绻。有时候坐在地板上阅读带去的书籍。静安阅读的小说出自一个法国女作家。封套因为长久的抚摸而微微泛黄。故事讲的是一个法国白人少女和一个华人青年的爱情。故事发生在越南。“这样一个戴呢帽的小姑娘,伫立在泥泞的河水的闪光之中,在渡船的甲板上孤零零一个人,臂肘支在船舷上。那顶浅红色的男帽形成这里的全部景色。是这里唯一仅有的色彩。在河上雾蒙蒙的阳光下,烈日炎炎,河两岸仿佛隐没不见,大河像是与远天相接。河水滚滚向前,寂无声息,如同血液在人体里周流。在河水之上,没有风吹草动。渡船的马达是这片景色中发出的唯一声响,是连杆损坏的赤膊旧马达发出的噪音,还有各种不同的声音从远处阵阵传送过来。其次是犬吠声,从隐蔽在薄霭后面的村庄传出来的。”她说,故事里的西贡满溢殖民时期的法式风情,神秘而迷人。每次读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然能够看到那个贫穷的法国少女绝望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