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苦·弃苦》taotie

4、程咬金

　　上楼来的这五六个人，除了被围在中间的那个，都穿着统一的侍从服装，就看他们笔直的腰板，严肃的表情，一眼就瞧得出绝对是训练有素的。这队训练有素的侍从前二开道，后二垫后，脚下的速度随着中间那个人的步伐或紧或慢，任店小二围着中间的那个人领路掸土前后左右转个不停，也好似没看到一样，不受半分影响。可萧困知道，虽然这些人没有侧目斜视，其实什么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这二楼坐了几桌，几男几女，什么身份，聊天还是等人……，一句话，屋里屋外只要有什么不对劲的，他们一定是最早知道的。
　　切，至于么，怕你啊！
　　撇着嘴的萧困把手里的筷子在桌上戳来戳去的玩着，斜瞟着这群引人注目的人，和忙前忙后的店小二。
　　只见店小二点头哈腰的巴结着：“二爷，您可有日子没来了，咱们可惦记着您呢。您瞧，靠窗第三桌，一直给您留着。”一边麻利着擦桌抹凳，一边还掰手指数着，“上回您要了蜜汁辣黄瓜、百花鸭舌、凤尾鱼翅、 芫爆仔鸽、明珠豆腐还有木犀糕 ，这回您看还是桂花大头菜、川汁鸭掌、乌龙吐珠、鸡丝银耳、 罐焖鱼唇和双色马蹄糕，行么？”
　　被称作二爷的人一直微微笑着，任由他拍马奉承，既不回言点头，也不翻脸生厌，只是那样淡淡笑着听着，偶尔低头瞧瞧捂在手中的一只精巧镂空的紫金暖炉。捂着暖炉的那双手，一看就知道是精心保养的，白皙而细腻，带着玛瑙圆戒，衬在袖口的玄色毛边下，更是显得十指纤纤，远胜过女子。镶毛边的青色长袍，用金线钩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外面罩着一层略深一点海青色的轻纱，腰间系一条缀着明珠的金丝腰带，光闪闪的一块金牌坠在腰侧，搭配着五彩流苏，头上金色的明珠冠绾着黑发，两条俊眉斜飞入鬓，眉下是一双半月含笑眼。微翘的嘴角，温润的面容，仪表堂堂的一个人，看上去温柔温和却不谦卑，衣着夸张却不庸俗，只是那样慢慢的走进来，轻轻的撩袍坐下，略一抬眼，说不出的风流雅致。
　　可这般风流的人物瞧在萧困眼里，却怎么也瞧不出半分好处来，依着他的性格，这样的人都是该打欠调教的。
　　“切，”萧困瞥了一眼那伙人，满脸的不屑与鄙夷，“有什么好摆谱显摆的！这么大人了，出来还这么多跟班伺候，也不嫌丢人。”
　　声音不大，却也不小。可那群跟班脸色变都没变，视线一丝都没有看向这边，就像没听到一样。
　　倒是那人听到后侧脸望向萧困打量了打量，脸上的半月却更弯了。他没说一个字，只是点着头，饶有趣味的瞧着萧困，而被他盯着的萧困却突然有一种恼羞成怒的冲动，甚至想冲上前去抓着他的领子扔出窗外，让街上的行人嘲笑他四脚朝天的丑态。
　　阮思宇本也在瞧着那文雅的男子，感慨于他这一身抢眼的行头，猜测着他可能的身份背景，但此时，他却很是诧异。
　　对于萧困，即便接触时间不长，他大概的性情好恶也还是能判断的八九不离十的，因为他对朋友是那样的直接透明，那样的真性情。没错，他是有点不认真，不稳重，遇事容易热血冲动，但这并不表示他没有分寸，不表示他常被愤怒或义气冲昏头脑，他是一个头脑很清楚的人啊！这就是阮思宇的诧异所在，他不明白只是那样一个笑容，怎么就让萧困突然双眼喷火，处于失控状态。
　　正这样诧异着，身边的萧困却下巴一抬：“你，就你，小爷就是说你了。挺大的人，净办这寒碜事儿，显摆你有金山是怎么的。哼，瞧你这一身，也不怕晃了别人眼。”
　　气鼓鼓的瞪着双眼，萧困一脸的愤愤不平。
　　“玉泽……”阮思宇轻轻碰了碰萧困的胳膊。
　　当转回头来看到阮思宇脸上的表情，萧困突然意识到刚才的不妥，一脑门的怒火霎时收了火焰，心里本来像沸水一样咕嘟冒泡的，现在也静了下来。奇了怪了，怎么一回事儿？虽然平时见到这样的人自己也会讽刺挑衅，可自己再怎么激动，对自己情绪的掌控还是有自信的，这次怎么会……？况且仲辰的事还没订好对策，怎么着也不应节外生枝啊！啊，是了，定是这厮那幅欠扁的取笑般的表情。平时这种情况下，对方总是跳脚起来吵打一团，可这人竟然一幅事不关己看大戏的姿态，这姿态旁人做做也就罢了，现在出现在这样文雅清爽的一张脸上，真是叫人莫名的脸上发烧，没察觉的矮了一头，输了一阵。
　　真是的，这世间怎么还有这样让人窝心的长相，这样让人挠心的表情，真真让观者减寿。萧困盯着斜对面有风度够气质的华服男子，咬牙切齿的想着。
　　“咱们走，换个地儿谈去。” 萧困说着恨恨的剜了一眼那仍在微笑的一张脸，又厌恶的别过头，“这一堆黄灿灿的东西让人反胃。”
　　“小二，结账。”招呼着店小二，萧困只想快走，否则自己压不下火气，真和那群人打起来也说不定。
　　“客官，您的帐二爷给您结了。”小二指着华服男子，“你走运啊，能由二爷替你结帐。而且二爷还说，不好意思扰了二位，以后逮机会请你呢！”店小二撇撇嘴，既羡慕着萧困的好运，也表达着你算老几，竟然让二爷这么抬举的意思，不平衡的心态使得他连说话都换成了“你”。
　　嗬，这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世上还有上赶着领骂，没事儿替别人付钱找罪受的。心里琢磨着这事儿看来要闹大了，萧困和阮思宇齐齐望向那人。那人却低头品着自己的茶，仿佛一切和自己无关，也好像这二楼除了他之外再无旁人。
　　萧困瞪大眼望了他半天，突然一阵大笑：“哈哈哈，小爷走南闯北，骂过多少人，挨骂不恼，反而请客的还是头回碰倒。”
　　“这样不好吧，咱们和他又不认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阮思宇皱了皱眉，并不想和这个奇怪的人纠缠下去，起身想要拒绝。
　　萧困一把抓住他：“仲辰，你还看不出来么，这并不是你拒绝就可以躲得开的。”扬高声音，“再说，人家替你出钱，这是抬举你，况且人家也不在乎这仨瓜俩枣儿的，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完转脸面向小二：“小爷这就走了。下回这冤大头再来，知会小爷一声，小爷不介意白吃第二回。”
　　说完一扬头，拽着阮思宇大摇大摆地走下楼去。
　　低头喝茶的人始终没有抬头去看，自顾自的喝着手里的茶，只是听到那“咚咚咚”逐渐远去的下楼脚步声，满眼的笑意掩藏不住的咯咯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