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往事 ...
-
人生的际遇就是如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碰到值得托付真心的朋友,一切在于机缘。若真的碰到,那便是真的幸福,而若擦肩而过,便是另一番境遇。
而另一方面,你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进别人的圈套,什么时候便给别人留下把柄,阮思宇之前的遭遇便是如此。
阮思宇并非本县人氏,而是赴京投亲路过此地。所以当他那日认出刚刚在街角与自己擦肩的是三年未见的旧友刘亦芮时,心中当真是非常高兴。正所谓千里他乡遇故知,更何况那刘亦芮和他说起来也可算得上是从小玩到大的伙伴。
南城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乡里邻间相亲互爱,满大街跑来跑去的一群小孩子们自小一起玩耍,一齐上私塾,整日价打来闹去,这样的童年自是非常有趣。教私塾的先生满腹经纶,讲起学来头头是道,可往往对这一群正处于调皮捣蛋讨人嫌的年龄的孩童头痛不已,而这带头捣乱的十有八九是家境最为殷实的阮思宇。往先生茶杯里放盐,泼墨汁,放虫子,在先生背后贴乱画的先生肖像,这些捣乱行径一提起来谁都头痛。不过,小孩子们闹归闹,读起书来倒也像模像样,而且随着年岁增长,也就慢慢收了这调皮的心思,渐渐沉着起来。
要论起这群学生中的佼佼者,得说是阮思宇、尹儒和刘亦芮了。尹儒性情温和,颇具才气却从不外露锋芒,当真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个温文儒雅的人。尹、阮两家自祖辈便交好,到这一辈也不例外,是以阮思宇无论是出馊主意做坏事,还是三五成群凑在一起对诗作词比文采,身边总有尹儒陪在左右。两个人中阮思宇桀骜倔强一些,尹儒淡然温和一些,两人性格是极不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俩站在一起有一种丝丝合缝的互补。所以尹儒虽然小时因着阮思宇的关系,没少被先生骂,但要论起亲热远近,孩子群中数聪慧的两人关系是最好。再说刘亦芮,刘、阮两家关系也不错,刘亦芮比阮思宇略大一岁,八九岁上没了父亲,不过由于家资甚厚,日子过得倒也不差。他们三人都是自幼相熟,也常在一起。尹儒和刘亦芮都是才识出众,人人挑大拇指的,可天赋甚佳的阮思宇总是略胜他俩一筹。在吟诗作词间的争强斗胜时,少年们心中都有属于自己的骄傲,恨不得心比天高,一幅画,一首诗,总是带些有意无意的较量,赢的一方固然是踌躇满志,神采飞扬,略逊的一方更是暗暗加劲儿,等来日再战。可这三个人,尹儒生性温和淡泊,从无意于这些,阮思宇虽有些小孩子心性的总想事事出个头,占个先,却只是一时兴起,是个事后转脸就忘的主儿,而刘亦芮因着家境变化,虽有些个心高气傲,却最是稳重懂事,所以他们三人两两间的关系有着微妙的差别,却从未闹过脾气翻过脸,一直玩闹在一处。直到三年前,刘亦芮随母亲投奔表亲离开了南城,就再没见过。
故事听到这里,萧困心里已经掂量了个大概,这是一个信任与出卖,朋友与暗算的故事。但是看阮思宇虽然不像是个心思缜密,思虑精细的人,却也不至于对人对事全无防范,毫无分寸,怎么会和地下钱庄扯上联系?回忆着刚才在街角的所见,萧困问到:“你碰到他之后呢?”
阮思宇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又很快分开,他把头低的更低,极快的蹙了蹙眉头,显出了愤怒后悔,和一丝难为情。
回忆诉说自己的遭遇可能是一件痛苦的甚至残忍的事情,可是仲辰,你必须面对它,勇敢地揭开伤口,才能清楚的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只有挑出里面的毒刺,割掉烂肉,才能慢慢好起来啊。萧困鼓励地看着阮思宇,等他继续说。
回想当时半月前,阮思宇路过北阳城碰到刘亦芮后,许久未见的朋友越聊话越多,两人一商量,阮思宇就决定多留两日。谁知那天,谈起往日好友多已成婚,刘奕芮便说带他去见个仙子一般的人物,阮思宇正是少年多情的年龄,又有些好奇不相信世间真有这样的奇女子,两人就一同去了那抛金洒银的“藏娇阁”。
“藏娇阁”花魁段玉婷,国色天香的姿容,倾城倾国的才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不精通,所以虽然卖艺不卖身,却是名满全城的身价百倍,单是见她一面,喝杯茶,便要一百两银子。两人此去本是只想眼见娇容,亲自试探她是否如人们说的那样出众,哪料见面之后,这花魁娘子当真是样样拿得出手,且态度不卑不亢,不媚俗不轻浮,眼角眉梢略含笑意,身形流转间自有一副清雅绝妙之处。阮思宇本也是有见识有才学的翩翩少年,身形外貌更是不输旁人,两人对坐饮茶间一番谈今论古,博弈评诗,颇有些惺惺相惜,相见恨晚。
阮思宇和段玉婷一见倾心后,日日在一处吟诗作赋弹琴对奕,一日,两日┅┅不仅赴京之事一拖再拖,更是把随身盘缠,一应细软花个精光,还借了三千两的高利贷。哪知祸不单行,借据上“三千”二字写在行尾,放贷的老板耍手段,在后面添了一个“万”字,这样一来, “三千两”变成了“三千万两”,阮思宇重债压身,又地处异乡,被逼债逼得走投无路。刚才在街角正是来与这奸商理论,结果被他们持强凌弱挨打不说,还发现原来竟是被自己的儿时好友算计了。这一出出打击惊天霹雳一样震得他一时回不过神,顿时觉得生活无望,心里一片死灰,失魂落魄的一时手足无措,便要寻死。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我特差劲儿,特可笑?”叙述完以往的遭遇,阮思宇低头把玩酒杯,自嘲着。
“改借据?还有这么龌龊的人!”听完他的简单叙述后,萧困怒气冲天,“真是可恶!”
事情已经说了个大概,虽然有某些细节,比如他怎么会在这刚到的城中找到地下钱庄,再比如刚才街角出场的各个角色等等,这些他没有明说,但萧困心里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那接下来是体谅他的难过伤心避开尖锐不再深问,还是全部揭开血淋淋的伤口,不让他侧目扭脸?
不,不要以好心体贴为借口给他逃避的可能,仲辰虽然是个博学风流的书生少年,现又受了这样的打击,却不见得真正理智的分析了这件事,不见的能由这事换个心性。萧困略一低眉的功夫闪过这些衡量取舍,开口问道:“你在这遇到的那个朋友呢?他……”
但他还是没有把话说完,因为他看到面前的这个人脸色一变,眉宇间隐约飘着一种陷在深海不能呼吸的痛苦。
“他……”拧着眉毛,恍惚的眼神飘来飘去的看在人眼里也跟着难过起来,“你看到刚才跟在季靖昭后面那个人了么?他就是刘亦芮。”
“季靖昭?哦,就是那个大老板是吧。他后面跟的那个就是你朋友啊。”
萧困撇撇嘴,想起了刚才看到的那个年轻男子,哼,这个阳奉阴违的家伙。
“朋友,没错,我的朋友,我打小玩到大的朋友,”阮思宇瞪着呆呆的双眼,面无表情地笑了笑,“呵,都是我咎由自取,自找的,自找的!”说完攥着酒杯的手重重的砸在桌面。
阮思宇那一脸对他自己的鄙夷与懊悔清清楚楚地摆在了萧困面前,他整个人低了下去,牙关紧咬,用力闭着双眼,皱起来的眉毛不停的抖动,显是经历着巨大的情绪波动。
遇人不淑,遭人陷害,惨遭痛打,紧接着发现一切是被友出卖,这是怎样一连串的伤害啊!这一连串的痛苦使得这个本当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男子面色惨白,神色憔悴,甚至在刚才竟觉得活在这世上痛苦难当,想要一死了之。萧困凝视着对面坐着的伙伴,轻轻伸手过去握住了对面紧攥着的双手。
心里的酸楚一波波泛起,使得指甲几乎掐到肉里也觉不到疼,可是由另一双手带来的温度直接就到达了心底,阮思宇抬起头,望向对面,忽然就觉得眼前模糊起来,眼眶热热的,好像有些东西要冲出去。
就在阮思宇眼泪要失控的当口,萧困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点了点头。
深呼吸压下泪水,阮思宇定了定神。看起来整日嘻嘻哈哈的萧困却原来是如此细心周全,在这种时刻还想着要照顾自己的颜面,及时提醒自己莫要流泪失礼于人前。心里终于渐渐的又再度暖了起来,亮了起来。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生活在一个群体中,而不是自顾自的关起门来生活。人是有七情六欲的,当你陷在深潭时,有一只伸过来的手帮你拾起希望,拾起信心,这是多么幸运的事。看着萧困,这个瘦削的身体正周身散发出源源不断的力量,这力量使人安心踏实,有阳光一样柔和明亮的感觉,他表面看上去像是一个吊儿郎当,事事不当真,不担心,一幅没心没肺的模样,而遇到事情又有点热血冲动,总让人不放心,觉得他做事不计后果,但实际上,当问题出现后,微妙的关系,细小的变化,周围的环境,眼下的心情,心理的承受力,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然后选择最佳的解决途径,就像他每次都会不露痕迹的用几句玩笑与自嘲去最自然的改变周围沉闷的氛围和朋友低落的心情,不会让任何人有一丁点儿不好意思与不自在,人们在几乎感觉不到时就已然换了轻松的心态。
此刻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定定的看着对面的伙伴,那里面藏着多少坚定与乐观。
“哪有过不去的沟,迈不过的坎儿啊,事儿是死的,人是活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嘛! ”说着萧困很快恢复了活泼的神情,一挑眉开口问道,“不过看起来你家境殷实,为什么不找家人帮忙?”
阮思宇“腾”的涨红了一张俊脸:“我,我是和家里闹翻,才跑出来的。”
“啊?为什么?”萧困猜着他肯定和家里有点小问题,否则这么大事,被逼到这种地步,怎么身边既没个书童,家里又全不知情,果然……。可预想之中又有点意料之外,一身文气的阮思宇看上去并不像不服管教的蛮横儿子,也不像家中有不可理喻的严父老母。
“我,在家有一个自小订亲的未婚妻,是仕贤的,哦,就是尹儒的妹妹,我也待她像妹妹一样亲,可并不想娶她。但父亲硬要我成亲,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不同意,他便骂我不孝,还把我关了起来。成亲前一夜,是母亲和大哥把我偷放出来的。我无处可去,想到京城还有一个舅舅,就打算去投奔他。现在,半路上出了这样的事,我哪有脸面回家伸手,哪有脸面去找舅舅。况且我也走不成,据说这钱庄老板的手下很厉害,跑不了的。”
“哼,这么霸道么!”萧困冷哼一声,撇了撇嘴角,“瞧你把他们说得神通广大的,我倒想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厉害!”
“嗳,玉泽,可不要小瞧了他们。莫说那些人武艺高强,即使他们武艺不济,也还占着人多势众,爪牙遍布,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更何况是一般人。你初来乍到,不太清楚这些,就当随便说说算了。”
“随便说说,切!你道我只会插科打诨么!”萧困撅着嘴,道,“对我这么没信心,他们武艺高强,我就不能武功盖世么?再说了,谁说一定要力敌了,实力悬殊可以智取么,我又没说非要正面交锋。”他晃着脑袋,得意地说着,“反正……”
萧困没有把话说完,脸上笑嘻嘻的神态好似已经解决搞定一样。
“哎,对了,那个段玉婷呢?也对你温柔不再了吧?”
“她,”抬眼望向街外,一脸的苦涩难掩满心的不甘与怨悔,“抛金洒银的温柔乡,感情又值几钱!自我被藏娇阁拒之门外,便再也没见过。谁知道现在是哪个富家子弟陪在她身边!”
他深深的低下头,当初明明是那样的互相倾慕,那样的真心,各自庆幸自己找到了难得的知己,却原来这一切根本算不得数、当不得真,浮华去尽,这份感情能留下多少实实在在的情谊,并不是由你说永远,它便真的天荒地老的。
唉,烟花酒巷哪来那么多刻骨铭心的才子佳人的故事,金钱交易下又哪来那么多你心换我心的真情,可往往在感情当口,人们无法自查,错把敷衍当作真心,等后悔时再无法抽身。萧困素来瞧不起这样的人,但看到阮思宇伤痛难当,却也不禁软言安慰。
“不,玉泽,你不用安慰我。我明白。”阮思宇感谢萧困放在肩头的手,也希望这个初识的好友放下心来,“其实想一想,即便见到她,又能怎么样?有时候,事情往往是这样,你越执著,越无法找到真正的自己,反而使自己在漩涡中越陷越深。当你把一切看开,是与不是,对与不对又有什么不同。”
“那你现在住哪?有什么打算?”望着这个失意的男子,望着那深深拧在一起的眉,萧困选择抓紧不放手。
见他没有答话,萧困重又勾起嘴角:“总不能又去跳河吧?难道要我再救你一次?”
看着欺身上前的弯弯嘴角,微侧的脸庞上月牙似的眼睛里那掩不住揶揄的笑意,阮思宇心里忽然就亮堂堂起来。
“你就取笑我吧,等着瞧,我以后一定会找机会笑回来。”
“噢,现在会和我叫板,看来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去寻死喽。” 萧困撑着桌子,挑起眉毛瞧着对面那个重新焕发神采的翩翩少年。当一个人积极乐观的面对人生时,周身所散发的光芒甚至比门外冬日里灿烂的阳光还要明亮。
“我想先解决钱庄借据的事,至于刘亦……”
一句话还未说完,楼梯处一阵喧哗,走上来五六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