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七年、三年》冷玲珑

7、第六章 冲动之罪

　　咖啡厅里，曲灵均戴着墨镜，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
　　想要见上凯瑞一面，真是相当不容易。费劲口舌从导演那里要来联系方式，居然还是编辑的。打给编辑，自报家门后，居然像审犯人一样从家族成员到工作同事问了个遍。后来还又联系到公司，一直查到方彦那里，打电话核实之后，依然没完！
　　那位罗编多次盘问他想见凯瑞的理由，他都坚持以只能告诉凯瑞为理由，拒绝回答。后来，对方居然发给他一个邮箱，说是凯瑞的，硬要他把会面的理由写好发给她。说是她看过之后，才会决定要不要见他。
　　对着电脑写邮件的时候，曲灵均真有种应聘找工作的忐忑。面对心仪的公司，究竟要怎样写才能打动面试官，争取到面试的机会呢？
　　而信件发出去后，等待回信的时间，又是何等的煎熬！
　　不过不管过程如何，结果还是很让人满意的。
　　冷玲珑出乎意料地回信很快，并考虑到他的状况，合理定好见面时间和地点。
　　曲灵均一直暗中留意着出入咖啡厅的人，依然未曾看到类似陈欣和许芳的人物出现。
　　看了看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不到。
　　轻呷一口咖啡，他有些食不知味。与女人约会，他从不苛求对方能准时出现。他担心的是，这次见面能不能解决问题。
　　“服务员，一杯白开水！”
　　一位身穿白色雪纺衫搭修身七分裤的女士，一进门就对前台大声说。
　　“对不起，我们不供应——！”
　　“那算了！”
　　像是报复服务员的拒绝，她摆了摆手，态度极强硬地打断对方的话。然后从包里抽出纸巾，一边擦汗，一边扫视一圈，最后向曲灵均的位置走了过去。
　　曲灵均一直盯着门口，直到听到对面有人坐下才回过头。
　　“我们直奔主题吧！”冷玲珑擦干脸上的汗渍，对曲灵均开门见山说道，“看了你的邮件之后，我想了很久。你外甥的心情，我能理解。当一个人被长期圈定在某个范围时，简单的情况会出现两种结果：一种是习惯接受，顺其自然地继续下去；另一种是感到厌倦，想要挣脱反抗。当然，他父母的想法，我大概也有个概念……”
　　面前的女人有一头很柔顺的长发，乌黑发亮的光泽可以看出本人很珍惜，非常细心的保养。
　　她的额头窄窄的，眉毛很浓，眼睛深邃幽静，给人感觉像宁静的月下西湖。她的鼻子很小巧，嘴巴也很小，下巴尖尖的，是标准的美人脸（鹅卵脸）。
　　这些全凑在一起，产生的效果，却并不特别美。客观的说，是有点普通。与他想象中的形象有些差距，如果这个人就是凯瑞老师的话……
　　突然感觉眉心有些不舒服，曲灵均回过神，发现对方正用食指指着他的眉心处。
　　“给我好好听！”
　　冷玲珑明显不悦地对曲灵均沉声下令。然后，不等他有任何表示，便继续刚才的话题。
　　这次，曲灵均听得很认真。
　　冷玲珑把刘嘉陵的宣言也作了两种简单假设。
　　一种是假意，也就是说他并不是真的想当漫画家。不管是出于对继承家业的抗拒，还是对别人安排好的道路的厌烦，又或是突然对其他事物产生了兴趣，甚至可能是高考强压下的逃避式解压等等原因，总而言之不是慎重考虑后的结论。
　　另一种，自然是动真格的。
　　两种完全不同的想法，她却给出了同样的解决方案。那就是让刘嘉陵向家长们证明！
　　在保证不耽误学业的情况下，向大家证明他要画漫画的决心和毅力。
　　“这样是不是太苛刻了？”曲灵均忍不住插话，“高三的学习那么紧张！在大家都一心一意学习的时候，还要他两方兼顾？”
　　“紧张？”冷玲珑冷哼一声，“有多紧张？你没上过高三，我没上过高三？铺天盖地的试卷，堆积如山的作业，什么炼狱式生活，魔鬼般的锻炼？哦，不对！”
　　冷玲珑望着曲灵均突然想起来，“你应该是特长班的，连文科生都不算！你的高三生活是天堂。我是理科生，所以在我面前，你没有发言权！”
　　冷玲珑挺直腰背，抬高姿态，居高临下像宣布神谕一样说道：“中国的应试教育讲的是题海战术。别说同一类型的题，就是同一道题，一个高三下来也能做个不下十遍！就算他不聪明，只要懂得了触类旁通举一反三的道理，他用来学习的时间就能比别人少十倍不止！”
　　“那作业呢？那么多的试卷堆在哪儿！”
　　“不会做的挨个做，会做的挑着做！就算交了白卷上去又怎么样，老师还能咬死他！再说，只要考试成绩优异，老师爱他还来不及呢！”
　　曲灵均无言以对，明白了自己是说不过她的，转而问：“老师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吗，高考考了多少分？”
　　“你管我！”冷玲珑斜曲灵均一眼，但还是好好回答，“姐当年走的是自我解脱路线，下半年是半睡半醒过来的。就这样也过了一类线，还超了二十几分呢。”
　　“最重要是心态！”冷玲珑最后总结道，“心态摆好了，就算是在地狱，也能活出天堂的范儿！”
　　曲灵均心中苦笑：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那么豁达的！
　　“另外！”冷玲珑指着曲灵均，言归正传，“你应该深有体会，一个人做他喜欢的事的时候，是不会觉得累的！如果他是真心，那再好不过。反之不是，那高考和画画的双重压力绝对会压到他投降！有利无弊，何乐而不为呢！”
　　曲灵均想了想，暂且接受了她的说法。看她说了半天，一口水也没喝，曲灵均便想给她叫喝的，却被她以不喝咖啡为由拒绝。取而代之，她在包里找到水杯，悄悄打开盖子，就着吸管偷偷喝起来。
　　曲灵均忍不住想笑：“今天带的是什么，鸡汤还是骨头汤？”
　　冷玲珑被他吓得差点儿呛到，抬起头先四下看看，确定没人发现，才冲他道：“小声点儿，你怕别人不知道啊！鸡汤是什么？食物，饭前喝的。这是水，OK？白开水！”
　　收好杯子，冷玲珑从包里拿出一卷海报和一支笔，放到曲灵均面前。
　　“签名！”
　　曲灵均一愣，拿起笔，打开海报一看，果然是自己的。他不由觉得好笑：第一次见要签名要的这么强硬的。
　　潇洒一挥，签名即成。
　　曲灵均将笔和海报还给冷玲珑。她淡然接过，看也不看，把海报一卷，重新塞回包里。
　　曲灵均看她冷静的样子，与其说淡定不如说冷漠更贴切，不禁怀疑她是不是他的粉丝。
　　“凯瑞老师也喜欢追星吗？”
　　“唔，帮别人要的！”
　　果然是这样！曲灵均一叹，心里忍不住有些失落。因为刘嘉陵，他最近没少读她的书。光《细语轻声》就读了不下五遍。听说它要改编成电视剧的时候，他还努力钻研过，为的就是能够在试镜的时候，争取到木轻声的角色。
　　不过，这世上不公平的事，本来就有很多。
　　你喜欢别人，并不代表别人也要喜欢你。这个道理，他也不是不明白。早在知道陈欣就是她的时候，他就该猜到她不是他的粉。
　　一想到陈欣，曲灵均就忍不住再次仔细打量起冷玲珑来。试图从两个完全不同的形象中找到共同点，却怎么也想不起陈欣的样子。
　　“怎么了？”看曲灵均依然很苦恼的样子，冷玲珑以为还有什么问题没解决。
　　“哦，没什么，我就是突然想不起你乔装成陈欣时的样子。”
　　“哦～”冷玲珑长吟一声，神色不变，“那副装扮本就是为掩人耳目，你不记得很正常。于是，在此有个疑问！”
　　冷玲珑突然拿起桌上的菜单，挡住曲灵均的视线：“闭上眼睛，你能记起我现在的样子吗？”
　　曲灵均微讶，不明白冷玲珑为什么这么做。不过他还是按她说的做，闭上眼睛，回想她的样子。结果不知道是太紧张了，还是怎么了，脑海里居然空白一片！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对面传来冷玲珑催促的声音。
　　曲灵均支支吾吾，不知作何回答。好在冷玲珑的声音听起来跟刚才一样，既没有明显的恼怒，也没有影视情节中“暴风”即将来临前的“别样”温柔。
　　“听说夏天的时候，你在北京拍戏。”冷玲珑不动声色地拿开菜单，放回原处。
　　曲灵均不明白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
　　“拍戏的时候，都顺利吧，有没有遇到什么奇葩的人或事？”
　　曲灵均彻底懵了，努力回忆了一番后，摇了摇头。
　　“这样啊。”冷玲珑面不改色低下头，锁定了曲灵均面前的咖啡杯。
　　而曲灵均早中了她声东击西的计策，被绕得稀里糊涂，已深入敌腹仍浑然不知“暴雨”即将来袭。
　　“有件事，我得提醒你一下！”
　　“什么事，请说！”
　　“一个女人，别人记不住她的面孔，她可以理解，并不代表她可以接受！”
　　冷玲珑话没说完，就突然站起，抓起曲灵均面前的咖啡杯，抬手就是一扬。

　　脱下浸满咖啡渍的衣服，曲灵均用力扔在地上。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感到这么窝火过。
　　冰冷的拿铁咖啡泼了一脸，又流了一身，连头发上溅得都是。他当时震惊得，连目送冷玲珑逃出去都没做到。
　　理解并不代表接受？说的真是妙极，但也不至于泼人咖啡啊！
　　胸腔里仿佛真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按不下去，发不出来，炙得他难受。
　　曲灵均想不明白，也无法接受。相貌英俊，气质沉静的他，从小就极受女孩子们的追捧。那时的他忙着学弹钢琴无法顾及，却实实在在感受到过她们热切的目光。
　　踏入社会，特别是进入演艺圈，拓宽眼界后，他也明白了一个人是不可能吸引住所有人目光的。就像花，有人喜欢玫瑰的妖艳，有的却偏爱兰的清香……
　　他不强求所有人都喜欢自己，也不在乎有多少人喜欢。从放弃弹钢琴的那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急切希望成为焦点。被星探发现，进入演艺圈，也只是茫然不知归处时的顺其自然。
　　有句话，那个女人说的很对：当一个人做他喜欢的事时，是不会觉得累的。
　　觉得累的时候，是无法进行下去的时候。
　　电话突然响了，是方彦打来的。曲灵均打开接听，点了免提。
　　“曲哥，你被人泼咖啡了？！”
　　曲灵均有股不好的预感：“你怎么知道的？”
　　“上新闻了，头条！谁泼的，不会是凯瑞老师吧？”
　　“嗯！”曲灵均压低声音应了一下。
　　“什么，不是她，那是谁？”
　　“是她！那个凯瑞！”曲灵均火气一下蹿上来，没好气地道。
　　“什么？是凯瑞！”
　　方彦一下没忍住吼出声来，吼完之后他立马就后悔了，回头向身旁的一圈同业人士小声哀求，“刚才的话能当作没听到吗？”

　　冷玲珑那边，她一回去就发一条微博。内容如下：今天一时冲动泼了一个帅哥咖啡。其实当时是可以忍住的，但是，这么宝贵的经验实在难得，可谓是可遇不可求！所以……我很珍惜地体验了一把。
　　下面很快有人评论，首先是阿纲：姐，你确定你这不是欠抽的节奏？话说，你泼了谁？
　　接着是罗靖：谁这么倒霉撞你枪口上了？
　　冷玲珑回复：你猜你猜你猜！
　　几个小时后，罗靖对着电脑上的八卦新闻差点儿吐血。再几小时后，他疯了。
　　“冷玲珑，是你泼曲灵均咖啡的事被爆出来了！”
　　“知道就知道呗！”电话那边传来冷玲珑很不负责任的说法。
　　“你会被骂死的！”
　　“随便！反正我又听不到。”
　　“会流失大片粉丝的！”
　　“真爱永驻，假爱随意！”
　　罗靖快拿她没辙：“你们的粉丝在网上掐起来了！”
　　“我的粉丝才不会这么没理智！”
　　“世上哪儿有理智的粉丝？！”罗靖快被她气死，“不信你打开电脑看！”
　　冷玲珑打开电脑一看，果然两方粉丝正掐得不可开交。
　　“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去道歉！”
　　罗靖挂掉电话后，恨不得把手机当冷玲珑给捏碎：这个人怎么能这么不知轻重！

　　好不容易甩掉记者，曲灵均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掏出钥匙正要开门，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跳出来，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把钥匙给扔了。
　　“你可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我是个急性子，咱们简单点，速战速决。我给你道歉，你消气。新闻撤掉，粉丝们也可以息战，OK？”
　　曲灵均上下打量面前这个戴着帽子和口罩，全身武装得一丝不露的可疑人物，将她说的话粗略过了一遍，顿感难以置信。
　　“你是凯瑞？”
　　“嗯！”可疑人物立即点头。
　　姑且不论她是如何知道自己住处的，现在的他可没什么好心情跟她说话。
　　“请让开！”曲灵均以他最好的修养，耐心说道。
　　“不愿意？那你说说你想怎么样？”
　　“我想一个人静静！”
　　曲灵均绕开她，正要去开门。冷玲珑快他一步，挡住了门锁。
　　“你再逃避，事情也要解决。与其郁闷的静着，不如速度解决，痛快地狂欢！”
　　曲灵均望着眼前这个装扮可疑的人，一个头有两个大。要不是因为她是女人，他真想一把把她扔到看不见的地方。
　　“好，你来道歉！说到我气消为止！”
　　冷玲珑一愣，接着扯下口罩，双手合十，对着曲灵均拜了一拜，麻利地道起歉来。
　　“对不起，那天是我错了。我手贱，我抽风，我发神经！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这种小民计较。我发誓，我回去之后一定重新粉回你，并携上我认识的所有作家一起粉你！”
　　本来还略有气消的曲灵均听到冷玲珑的某句话时，火气更旺了。他忍不住逼近她：“你刚才说什么？”
　　“和所有作家一起粉你！”
　　“上面一句？”
　　“一定@%粉你！”冷玲珑暗骂自己嘴快直肠子。
　　“粉你前面两个字？”曲灵均手放在门上，居高临下的俯视冷玲珑。
　　“重……重新——”
　　冷玲珑话音还没落，曲灵均突然一掌重击在门上，吓了她一跳。
　　“你……冷静！打女人的男人都是人渣，不要毁了自己的形象。我认错，我道歉，对不起！回去一定粉回来，你最近发的微博全部点赞转发，好不好？”
　　曲灵均深吸一口气，压□□内狂躁的怒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
　　“你走吧！嘉陵的事，我还是谢谢你！”
　　冷玲珑乖乖让出位置。曲灵均开门进去，甩手关上。
　　尽管心里很不舒服，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确实不简单。前天，他把她的想法跟曲父说了，两人竟不谋而合。
　　原来，曲父也并非像表面上看的苦于无计。他暗地里一边观察刘嘉陵的状况，一边找他的爷爷刘向东旁敲侧击过数次。所有布局已妥，只等刘嘉陵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卷，他就能为他力挽狂澜，扭转乾坤。
　　每一个男孩小时候，心里都有个大英雄。那个英雄不是永恒不变的，随着年纪的增长，他身上的神秘色彩会逐渐褪去，慢慢降为普通人。可曲灵均的那个英雄从来没有变过。
　　不管是放弃钢琴的时候，还是打算投身演艺圈的时候，曲父一直是他最坚实的支柱。如果不是他严苛的要求，他也不会在娱乐圈混出现今的地位。
　　而即使有如今的成就，他仍想再进一步。因为，他不想让父亲看到自己止步不前的样子，不想让他失望。
　　他希望自己快速成长，有一天能够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不仅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家人，还能为自己的孩子指引方向，不在未知的人生里迷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