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请君赠我一双鞋(版一) ...
-
Vol.01
那辆嚣张的Lamborghini Gallardo LP560-4与梁慈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一手提着一双Salvatore Ferragamo,一手拿着一部上了年纪的手机天人交战中。本季Varina系列的新款要四位数,还差好几双没买,可自己的帐户上只剩三位数的存款,其余卡上的数字更是惨不忍赌。梁慈将此归咎于各大品牌喜欢将新品发布的时间放在一起,于是忿忿地用脚上那双Chanel磕着路边的石阶,“这是赤裸裸地骗钱!”话尾陡然消失。梁慈就那么一哆嗦,双手将那双新的Ferragamo死死地护在怀里,自己跌坐在地上,手机甩在了身边。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亚黑色的Lamborghini Gallardo LP560-4上已走下一个男人,穿着铁灰色的西装。梁慈迅速抬起手臂,检查是否流血受伤,结果竟然是毫发无损,就连那行将就木的手机,屏幕也还是亮着的。Nokia的果然够牛!梁慈咬牙盯着那个男人。一生遇上一次车祸多不容易啊,居然不让得赔偿金医药费什么的,何况对方还是一穿Cerruti 1881的金龟,明摆着一副油水丰厚的肥羊模样,不宰了心里真不舒坦。
Bvlgari的大吉岭茶。简单而纯粹,雅致而温暖。这样的温暖并未靠近,游离在梁慈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外,冷眼旁观。他站在车与梁慈之间,见梁慈没事,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梁慈顿时血往上涌,抄起脚上的浅口鞋就砸过去。鞋子以一道很优美的弧线正中Lamborghini。梁慈立刻脱了另一只鞋子,仔细看了看牌子——Chanel,确实是Chanel。平时一副二十块钱买一送一还带抽奖的地摊货模样,该低调的时候居然这么彪悍,真是让人感动。梁慈瞬间从“好车好鞋就这样一起废了啊”一直感叹到“我不参加中国女篮绝对是荒废人才”,直到注意到车子再次停了下来她才脖子一缩,准备扔了手中的那只鞋子企图销毁证据。
犯罪未遂。车主勾着一只鞋子,黑着脸站到了梁慈面前。梁慈讪笑着仰望他,企图扮出一副纯良少女的模样。他煞有介事地问了梁慈的地址。梁慈两眼一酸,差点扑他身上了。这年头,金龟难得,说话带“请”的绅士版金龟那是难上加难。难为他的车被砸了还要送人家回家。
哪知他下一句就是“我到时候把帐单寄过去”。梁慈笑容僵在脸上,气急败坏,随口胡诌了个地址。他重复一遍,皱着眉问:“真的是你家?该不会是胡编乱造的吧?”
梁慈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把单子寄过去就行了啊,记得写上梁慈的大名,注意,是梁朝伟的梁,穆念慈的慈。”他应一声,开车长扬而去。梁慈猛然大叫:“喂,我的鞋……资本主义怎么连双鞋都要剥削啊!”
梁慈揉揉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手机拨刚刚报出的地址的电话。电话响三声准时被接通,是管家,“你好,纪宅。”
“你好,我叫梁慈,纪伯伯应该有告诉过你。”梁慈食指钩起仅剩的一只鞋,踮起脚走在人行道的边缘。
管家的声音变得恭敬,说:“是的,梁小姐,我这就接给先生。”
梁慈在电话里楚楚可怜地描述了刚才的遭遇,并感叹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开Lamborghini?”纪先生成功地打断滔滔不决的梁慈,反问道。
“当然,这么拉风的车我能不认识吗?”梁慈迅速将话题转到跑车上来。
纪伯伯“呵呵”地笑起来,声音爽朗。
梁慈见他心情不错,才开口问他是否可以帮忙找间公寓。那头笑声戛然而止,两人之间出现一瞬间的空白。纪伯伯突然问起来,声音微有愠怒:“丫头怎么不住我这里,我和你伯母很久没见你了。而且现在住外面多不安全啊。”
梁慈说:“我也想陪陪伯母,可是那里离我上班的地方太远了,不算方便。”
纪伯伯问了梁慈工作的事务所,没想到竟然是与纪氏合作的那家,有专门的一支精英团队做纪氏的法律顾问。纪伯伯想了一会说他有个朋友正好在“第五街区”有套房子要出手,他帮我想办法。梁慈忙不迭地应下来,又是五百双Ferragamo。
挂了纪伯伯的电话,梁慈提了鞋子,坐在路边。阳光被切割成棱角分明的亮斑,在梁慈眼前忽明忽暗。梁慈从手袋带里掏出纸巾,认真地擦拭手上的那只鞋,神情虔诚而专注,仿佛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梁慈吹拂掉鞋面上面的灰尘,才将那只鞋收进Ferragamo的袋子里。
梁慈从通讯录里找到“Miss Lime”的电话,打过去劈头盖脸就是“梁慈向石灰小姐请求救援!”
石灰小姐,原名叫余施琪。她生活简单,胸无大志。最大的爱好就是Cosplay,曾经一身日本艺伎的打扮出现在众人面前,落下个“石灰小姐”的名号。
余施琪在商业区有家咖啡馆,梁慈准备到那里凑合一下午。
“Carve Time”里面一个顾客也没有,推开几何花纹的断层玻璃门,Nick Cave的《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倾泻而出,细语呢喃。石灰小姐是这首歌的死忠,那日她Cos成一个欧洲中世纪的女巫,穿着黑色蕾丝的蓬蓬裙,脸上敷了惨白的面膜,突然从梁慈身后冒出来,幽幽地问:“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啊?”梁慈当时只觉得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划在久经风雨的红砖墙上,土屑灰尘哗哗地往下落。沉淀了沧桑,留下睿智的温文尔雅。
Nick Cave喜欢讲述人性的故事,情人之间的呓语,被演绎得如同华丽的史诗。宗教情怀和发现人性与自然之间的挣扎、疑惑及存在的价值是他的主题,两者矛盾却融洽地并存。
梁慈喜欢耶路撒冷,喜欢仰望那些虔诚地信徒。他们向着心中的圣地,一路朝拜,用信仰净化自己的灵魂。即使一辈子追逐的可能只是一个幻觉,但他们仍然勇敢地将一生交付给那个幻觉,以自己渺小的身躯伏在苍茫的大陆之上,宛如恒河中绽放的花朵,令人心生敬畏。
余施琪隔着水晶帘子朝梁慈招手。梁慈走过去,帘子被搅得呤叮作响。
梁瓷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堆甜点,很幸灾乐祸地看着石灰小姐的脸冷冷泛着青光。石灰小姐单手往桌子上一拍,喝道:“大胆刁妇,见到本宫竟不行礼!”
梁慈漫不经心地喝一口咖啡,说:“你最近看《金枝欲孽》看多了吧。”
余施琪很沮丧,想要Cos如妃的计划就这样被梁慈四量拨千斤地打发了。无奈地转换话题:“你找我什么事?”
“蹭吃蹭喝呗。”
梁慈听见门前的风铃清脆地摇响,伸头去看,视线却被细密的水晶帘子遮住,只有一条条斑斓的色彩流转在眼前。
余施琪很无奈,试探地问:“不会是衣食住行吃喝嫖赌一起让我包下吧?”
梁慈刮下提拉米苏上的可可粉,说:“指不定,被老头子赶出家门,就快穷得流落街头了。”
余施琪眼角瞟到梁慈脚边的Ferragamo,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又看见梁慈光着的双脚,问她怎么了。梁慈一双脚绝对是享受太后级的待遇,今日怎么忍心让她受苦。
“原来你才发现啊。”说起伤心事,梁慈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义愤填膺地叙述了“伪金龟事件”的始末。说完,还愤然说一句“开个Lamborghini就拽得不行。我说等我有了钱,就去买个十辆八辆,在他家门口摆一排。看谁牛得过谁!一副暴发户的样子,没见过开这车穿这么正式的。”
“你这是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余施琪不以为然,“人家穿什么碍着你了?人家就算裸体,那还是一部Lamborghini。别说是Lamborghini,就是一普桑,等到地球毁灭了你都买不起。我估计你卡里的钱肯定连一双鞋都买不起了。”
梁慈义正词严地辩驳:“你别把普桑不当车啊,它再差也比你那破Chanel自行车来得先进吧。还有啊,你可以侮辱我,但决不能侮辱我信用卡。好歹人家现在还是可以承担地摊上十块钱跳楼价的水晶凉拖。”
余施琪没有搭理梁慈,突然想起来什么,拍脑袋说:“帮你带了Paul&Joe的鞋子哦。”
“啊——”梁慈爆发出一阵犹如宇宙恒星爆炸的欢呼,双眼含情脉脉,眼波流转,“亲爱的,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也不会忘了我的……亲爱的,鞋呢?”
梁慈在“Carve Time”里试了一个下午的鞋,余施琪的脸色很不好,青着脸看梁慈一双一双地换着鞋。
“你看这双怎么样,配我那条Ruffle风的裙子……”
“Miss Sixty的鞋,你说会不会太艳了,与我的衣服反差太大。”
余施琪冷哼一声:“你就是全身赤裸,只穿一双鞋也是高兴的!”梁慈赞同地点点头,又欢天喜地地开始试下一双鞋。纪正海的电话成功压制了石灰小姐将要达到顶峰的愤怒,梁慈很感激这通赶在余施琪河东狮吼之前的救命电话。纪正海说那房子是空的,今天晚上就可以住进去,只是过户稍微会晚一些。梁慈忙说:“没事,没事,能住就行。”
梁慈挂掉电话,提了鞋子冲出咖啡馆,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叫糕点师傅下次做Sabayon的时候不要加太多朗姆酒哦。”
落日像膨胀的星云,衍生出昏黄的暧昧。稀薄的尘埃在指间流动。随意涂抹的油画,厚重的色彩覆盖角落里的忧伤。车水马龙,这条道一直堵到高架上。梁慈目光追随着江边的夕阳,看金色的波光,不再去想,《新约·路加福音》中说:“Heaven and earth shall pass away。”就让它们通通死亡吧。
到宜家买了点家居用品,用大哥的副卡付了帐。梁慈自己甩着几双鞋子走在小区的绿化带。累了坐下来歇会儿,正准备拿出一双鞋来欣赏,一道车灯划过瞳孔,如尖锐的小刀剐上来。奥迪R8,梁慈心中骂了一句,差点就抬起脚来用新换的七厘米的细跟鞋刮上去。这世道,有辆好车就喜欢出来显摆,这奥迪R8值几双Ferragamo?梁慈那将物价用鞋子来计算的破毛病又上来了。
五百双。一年,一天,一双,还有多。梁慈陶醉在满屋子的Ferragamo经典蝴蝶结中,直到那个男人温言询问:“小姐,你没事吧?”
低沉的中音,温和而醇厚。梁慈这个人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别人多说两句好话就能忽悠了她。石灰小姐说过,走在街上只要对梁慈说句“你好”,就能把她给卖了。梁慈内心无比激动,两千啊两千,上帝啊,请赐我一个“五百先生”吧,我赞美你。
“五百先生”高而瘦,眼睛微微陷进眼眶,衬的眼神深邃,眉目俊朗。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衣,袖子被挽到肘上,解开最上面一粒扣子,只这么一点,就让梁慈觉得他性感得不可思议。夕阳染上他的侧面,仿佛一条金色的瀑布垂挂在眼前,徐徐铺展开来的是宣泄的流水,波光粼粼。梁慈沉浸在被肆意抹出渐变色彩的西洋画中,有片刻的恍惚。
看到梁慈傻乎乎地直笑,“五百先生”很有耐心地继续问:“小姐,小姐你没事吗?”
梁慈缓过神来,“没事,没事。”
“五百先生”面不改色继续说:“不好意思小姐,你坐的是我的车位。”
梁慈这才发现她坐的两辆车之间的空位是另一个人的车位,她讪笑地移开:“先生也是这个小区的吗?”
“五百先生”倒好车,“我朋友家,我常来这里,就买了个车位。”
“哦。”
“小姐是刚搬来的吗?以前都没见过面。”他下车,看着梁慈。
梁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五百先生”见她神色扭捏,一副娇羞的模样很是好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招惹她。看到她宝贝似地提者几袋鞋盒子,说:“小姐需要帮忙吗?”
梁慈匆忙退两步,将袋子往后藏了藏,警惕地看着对面微笑的男人,全身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别给他,他要抢你的鞋;不要紧的,你看他温文尔雅的样子,怎么会要你的东西呢;现在什么人不把自己打扮的一副无公害的模样;不是每个人都是坏人,耶和华的慈爱普照他的每一个子民。
“不要。”梁慈下意识地拒绝,声音短促而尖锐。然后抱起鞋子就往自己家里跑。她感觉肩膀一阵钝痛,应该撞到了那个男人,却不敢回头。仿佛那是狰狞的鬼怪,争先恐后地朝她涌来。
从门边的盆栽下面找到钥匙,开门,冲进去,转身“啪”地将门锁死。鞋子被乱堆在地上,梁慈弓着背靠在冰冷的门上,急促地喘气,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房间没有开灯,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黑暗之中如同蛰伏了一只不详的黑猫,伺机而动。
急促的呼吸已渐平稳,梁慈打开灯,蹬掉脚上的鞋子,进屋里去了。没多久,门口“叮咚”一声,吓得梁慈快要尖叫起来。她站起来,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瞄。外面的男人只有一个侧脸,梁慈确定不是刚刚遇见的“五百先生”。她的手在门的把手上踌躇,开或是不开?她并不想去臆断一个人的好坏,但这个世界总归是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不安全。
外面的人不耐烦地转过身子,梁慈看见他工作服上写着“宜家”两个字,长吁一口气,开了门。东西同鞋子一起堆在门口,梁慈认命地开始收拾。三室的房子,正好一个当卧室,一个当书房,一个当鞋房。房子的前任主人应该是个行事干练的人,不仅如此,还应该是个洋酒和大理石爱好者。房子设计得很时尚简约,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带有地热系统,用一圈晶墨玉挑高屋顶,中间嵌了七零八落的碎灯,使整个房间稍显凌乱而不刻板。还配有一个很小资的吧台,亦是大理石的质地,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名酒。
梁慈见到吧台上留了一张纸条。“香槟是让女人喝下去变得漂亮的唯一一种酒。”署名是“岁月催人老”。梁慈嗤笑,庞巴杜夫人是绝对不会承认她的苍老,那种女人,无论岁月如何洗礼,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冶却是永远留存了下来。对,只有超越时间才能永恒。
她是路易十五最爱的庞巴杜夫人。曾经是,现在是,地老天荒了她还是。
梁慈喝完一大杯纯牛奶,做晚祷,然后上床睡觉。
Vol.02
早上起来很虔诚地做晨祷:“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 and of the Son, and of the Holy Spirit. Amen. ”阳光穿过纱帘铺撒下来,如水波荡漾,熠熠生辉。碎金色的边缘又镶上一层暗色的阴影,柔化了棱角分明的卧室。
梁慈头一天上班,还是要正式一点。通勤装,不迟到,对人微笑,端茶送水要勤快,不耍小性子。她默念昨天余施琪交代的秘诀。梁慈也说不准,余施琪也是个待业女青年,那些个什么“办公室菜鸟108招”也不知道从哪份时尚杂志看来的,现学现卖呗。
摸了摸干瘪的口袋,咬咬牙还是打了车,顶多也就贵上五十块。要坐将近三个月的出租车才会浪费一双鞋,这才一天而已。
或许是纪正海打过招呼了,梁慈一进来就被调到纪家的那个法律团队,虽然只是打打杂,但对于梁慈这样盼高薪而不愿劳动的人来说真的是惊天喜事。带她的老头看起来在这个团队里也算是德高望重,成天笑眯眯的,和蔼可亲。当然,既然是顶头上司,再和蔼梁慈也是感觉不到的。
明天纪家有个例会,梁慈被点名出席。梁慈想着不过是整整资料什么的,没在意,直接拿了杯子到茶水间去泡杯速溶咖啡。虽然难以入口,但价格还是很对的起大众的。
最容易听到八卦的地方非女洗手间和茶水间莫属。梁慈绝对不是故意偷听,可她听到“姓梁的那个女人”就挪不动脚了。八卦啊,和卫生巾一样,女性用品。梁慈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居然也成了茶水间的话题女王了。
“你知道那个姓梁的女人吗?”
“那个新进来的?”
“嗯,听说是纪家那边的关系。”女人说罢顿了一下,似乎是往对方那边靠了靠,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还听说她和纪正海的关系不一般。”
对方吃了一惊:“纪正海?难道她是人家小三,做情妇的?”
梁慈痛苦地用手抚额,天,这帮人想象力居然比石灰小姐还丰富。她也没推门进去,给她们一个难堪,只是拿了杯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太好了,居然省下一杯咖啡,一块钱一包,一天三包,四千块是一千三百三十三天,一千三百三十三天是三年半,三年半不喝速溶咖啡就可以买双鞋了。梁慈陷入美好的想象中。她真的,只要有鞋子就很满足了。
余施琪说:“你当然可以三年半不喝速溶咖啡,喝牙买加蓝山就行。”
梁慈拿着小钢勺敲敲螺旋型瓷杯的边缘,惋惜地看着石灰小姐:“你知道,我从来只喝危地马拉出品,至于牙买加,我们是穷人,喝不起。”
余施琪的店不算大,价格都高得惊人。在中国,正宗的牙买加极品蓝山很难买到,因为目前日本几乎已经买断了那里产的咖啡豆,所有高质量的原料均销往日本。流到中国的不是普莱姆水洗豆就是从日本过来的用机器加工好的咖啡粉,一点手工磨制的香浓也没有了。余施琪店里的蓝山都是直接从牙买加运来,纯手工磨制,卖得贵一点也总有钱多得没处花的人愿意附庸风雅。
梁慈啧啧地说,那一杯咖啡喝完,舌头都能被染得金灿灿的,都是金子铺的啊。
门口的风铃突兀地响起来,金石相遇,仿佛梦里的童年。梁慈又被门铃吸引,下意识得转过头去,进来的人让梁慈大吃一惊:“五百先生!”余施琪抿一口咖啡,慢条斯理地问:“你认识卫少?”
梁慈祈祷他不要走过来,心不在焉地说:“昨天晚上他开辆奥迪在我家楼下,还说要帮我拿鞋子……”她委屈地住了口,不再往下说。
余施琪点头,无可奈何,“你吓着他了?”这话余施琪知道,问了也是多余,梁慈的人生就是败在一双鞋上。“算了,我看也是,几双破鞋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梁慈这会儿也低眉顺目的任她说,拿着小勺子在咖啡里搅啊搅。
“一杯肯尼亚AA,谢谢。”
梁慈突然抬了头,小声感叹:“强!我喝高地哥斯达黎加就是极限了。”她看见“五百先生”今天穿得很正式,白色衬衣配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又问:“石灰,他是什么人啊?”
“五百先生”转身走向余施琪,“施琪,你今天怎么在店里?”
余施琪站起来,笑吟吟地说:“有人在我这里骗吃骗喝呗。”说着还意味深长地瞟梁慈一眼。梁慈窘迫地跟着站了起来,伸出手,向他介绍:“你好,我是梁慈。”卫绍靳也只是伸了手握过来,神情泰然不变:“你好,卫绍靳。”梁慈见他沉稳而干练的模样,越发为昨天的失态而不安。可是如果时光倒流,她绝对还是会抱起鞋子就跑。如同石灰小姐说的,她死性不改。
三个人坐下来的空当里,余施琪微微侧了身,靠近梁慈耳边轻声说:“医生。卫家老二。”之后又和卫绍靳谈起来本城的趣事,梁慈丝毫插不上嘴,索性底头自搅自的咖啡。
她突然听见卫绍靳叫她:“梁小姐,刚刚听你的口气像是不太喜欢酸味的咖啡,克拉尔山这种太平洋沿岸高地产的可是赫赫有名。”
梁慈呛了一口咖啡,忙用餐巾沾拭下唇。才开口:“我受不了强酸味,一些水洗新豆,真的是受不了。”
“现在喝苦味的女人是越来越少了。”
“其实安哥拉我也喝,可惜那边政局动荡,想喝也喝不上。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高地危地马拉。”生活那么苦,我们没有理由连一杯苦咖啡都接受不了。
三个人天南地北地扯了起来,直到外面墨蓝色的绸子覆了整个天空才恍然察觉竟过了七点。梁慈站起来匆匆告别两人。卫绍靳不紧不慢地拿餐巾擦了嘴,说:“我送梁小姐回去吧。”梁慈不安地看一眼余施琪,却听见她说:“那好啊,她从来不让人省心,有卫少送我放心多了。”
这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人流如海潮涌动,车水马龙。卫绍靳换了辆阿斯顿·马丁V8,梁慈觉得诧异,四周望了望,确定没见到奥迪才跟着他上了车。
“开敞篷可以吗?”梁慈抱着包,身子僵直地坐着。她说话的声音极细,气若游丝一般轻飘飘的,仿佛一吹就会散去。
硬顶敞篷缓缓折起,“你不认为我穿西装开敞篷很怪异吗?”
“你穿西装开阿斯顿·马丁我就觉得怪异了。”梁慈小声地嘀咕,靠在座位上仰头看肆意撒在绸缎上的星星,漫天璀璨的星光与地上的繁华红尘交相辉映。
车子两边闪过熠熠闪烁的招牌,人群只在眼中定格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这些对于梁慈都那么陌生。梁慈戒备地盯着卫绍靳:“这里是哪里?”
“放心,我对你的鞋子没有企图。”卫绍靳眼光扫过梁慈脚上一双Miu Miu的绿色拼花鞋。梁慈下意识地把脚往后一缩,抱紧了手包护在胸前。那是Miu Miu中她最喜欢的一双,梁慈就是死了也不会让她出事。
卫绍靳看她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好笑。“我有个朋友做心理咨询的,我介绍你们认识吧?”
梁慈斜了他一眼,沉默不语。卫绍靳以为她生气了,还想解释一番,却听见她的呢喃:“比起心理医生,我想我现在更需要一双鞋子!”卫绍靳霎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她一把抓住自己开车不要命地摇晃,“快,快,快停下,给我停下!”她另一只手伸出车外,在空中胡乱挥舞。
卫绍靳不知道这个女人的手劲这么大,她的彩绘指甲生生地在往他肉里掐,一阵皮肉绽裂的痛朝他袭来。他一边稳住方向盘,一边安抚她:“我这就停,这就停车。放松,放松,你别拉我,会出事的。”说着抽空往梁慈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她竟然根本没有在听他讲话。她抓着他的胳膊,脑袋随着车子一直往后扭,仰着头,眼神尽是崇敬。
从这个角度卫绍靳已看不见墙上张贴了什么东西让梁慈这么有兴趣,他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商场的停车场。车还没停稳,梁慈已经开了门,一个踉跄从车上跳下去,手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卫绍靳眼前闪过,吓得他突然往后一躲。梁慈连招呼都没打就往外跑。
卫绍靳匆忙锁好车,跟了上去。梁慈在商场门口站了一会,转头问卫绍靳:“你带卡了吗?”
“什么?”卫绍靳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是一幅巨幅的Ferragamo的海报。
梁慈指了那张海报,说:“没想到到货这么快。今天这钱算我借你的,等我有钱了……等我有钱了……有钱了我还要买鞋子。”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偏着头想了半天才无奈地拍了拍大腿,“这钱你还是问‘石灰’要去吧!”
“进去吧,几双鞋子我还是能承担得起的。”卫绍靳的嘴角弯成一个极浅的弧度,他看着梁慈低头碎碎念,先一步进去了。
本来是直接去Ferragamo,可梁慈又在Prada门口停住了。梁慈拉了卫绍靳的西装衣角,“那里有Prada的去年款,我们进去看看吧。”陈述句。梁慈还没等卫绍靳回答就着了迷似的往里面走。卫绍靳根本管不住她,只得跟着一起往里面走。梁慈边走边数:“有的,有的,这双有,这双也有……”突然她在一个角落里站住,欣喜万分地盯住一双金色的圆头平底鞋。那双鞋子上面铺满了金色的珠片,鞋的浅口还镶了一圈钉珠花饰,鞋面将光线反射出一条一条旋转的单色光,复古的设计在镁光灯下婀娜生姿。
“就这双了!Prada去年出的几双金色系列都是我的最爱,可惜这双一直没买到。”梁慈笑吟吟地回头问小姐,“这双鞋子还有四点五英码的吗,五英码也可以。”
小姐看一眼她指的鞋,说:“不好意思小姐,这双鞋是别人从美国定的。”梁慈注意到标价还是写着“$5,700”。
梁慈还是一副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模样,只是微微蹙了眉,“你们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我想我应该和她沟通一下。”
“不好意思,这是客人的隐私。”小姐满是歉意,指了旁边的一双古铜色与金色珠片相间的鱼嘴鞋说,“您可以看一下这双Sling Back,鱼嘴露跟的造型到了今年也是热点。”
梁慈不高兴的摇摇头,“那你先把这双鞋卖给我,反正那个人也没来,到时候再从美国调货呗。”
“这……恐怕……”小姐有些为难地看着卫绍靳,希望他能解围。卫绍靳见梁慈似乎对那双鞋子有锲而不舍的精神,于是上前说:“非得这双吗?我看我们还是到其他地方看看吧。”
“你知道如果我看上一双鞋子没有当场买下来,回家之后会有多闹心吗?”梁慈用手捂住胸口,满脸悲戚地说。“失眠,一直到买到了那双鞋为止。”
卫绍靳还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却被门口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卫少也和女朋友一起吗?”
梁慈转过头去,看见一个冷峻的男人搂了女伴进来。想来是场面上玩玩的女人,梁慈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目光却一直瞟着旁边的鞋子。直到卫绍靳介绍说:“这是陆先生,陆太太。”梁慈才细细打量起面前的女人。
她似一个蜷缩的婴儿偎依在他先生的怀里,身子很瘦弱,仿佛一吹就会飞走。她的脸颊消瘦,面部的线条从高耸的颧骨开始往里斜,最后汇成尖锐的下巴。眉骨突出,眼睛深深的凹陷,毫无神采。她冷漠空洞地看着梁慈,仿佛那里只是缕缕青烟。
Prada小姐恭敬地屈身,指着那双平跟鞋说:“陆太太,你的鞋子到了。”
梁慈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被卫绍靳拦了回去:“那就不打扰陆先生陆太太了。”梁慈在他身后不住地拉他衣角,卫绍靳反手抓了她的手腕,把错愕的她拉起来就走。
“既然梁小姐喜欢这双鞋,就给她吧。”陆太的声音绵软,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梁慈立刻甩开卫绍靳的手,扑向还在货架上的鞋子。她捧起鞋子,爱不释手,半晌才想起还有三个人在她身后,便转过身来连连道谢。卫绍靳还准备和陆衍推辞一会,见梁慈已经迫不及待地拿了鞋子,只好作罢。
两人与陆衍夫妻告别之后,又到Ferragamo买了两双鞋。按“石灰小姐”的话说就是:梁慈买鞋的时候是不会在乎价钱的,因为她永远也不知道为她付账的是谁。
梁慈抱着三个大盒子坐在副驾上。卫绍靳看了,说:“放到后面去吧。”
梁慈把盒子抱得更紧了,慌忙摇摇头。
“后面没有人会抢的。”卫绍靳温和相劝,似乎是想循循善诱。“我在开车,而且更不会去要三双女鞋。”
梁慈翘起嘴巴:“是没有人会抢,可是……”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说,“要是被风吹走了怎么办?”
既然梁慈都这样说了,卫绍靳也无话可说,只是看她一路上拿出这双看看,又拿出另一双摸摸,连卫绍靳将敞篷合上都没有发觉。
夜晚的“第五街区”更像一座城中城,远远望去像是浮在空中的明珠,散了莹白的光芒,名副其实是一座空中花园。车子开进小区大门,门卫张叔迎上来:“哟,这不是卫医生嘛,和梁小姐一起回来?我说卫医生的那套房子怎么给了给梁小姐,呵呵……”他越说越让梁慈摸不着头脑。
“原来纪叔买下那套房子是送给你。”卫绍靳说。
“哎呀,你看我这记性,说着说着就往了正事。”张叔一拍脑门,“这里有三箱给梁小姐的快递。”
梁慈接过单子,只扫过一眼,就喜笑颜开:“他真把我的鞋寄过来了。”
卫绍靳和张叔一起把箱子搬上车。梁慈坐在车上,头不时转过去查看那三只箱子,“我那套房子原来是你的?居然还给我留了张庞巴杜夫人的条子,害得我还以为我原来的房主是个鸡皮鹤颜的半老徐娘。”
“搬得急,只是希望我下一任房主好好待我那几瓶酒。”卫绍靳还有一个小型的私人酒窖,葡萄酒只是他收藏的一部分。一些葡萄酒扔了还能买得回来,没价值。
“对啊,还有一瓶78年的Bourgogn。我怎么敢乱来?”梁慈对酒一点兴趣也没有。
梁慈生怕有人在楼下偷了她的鞋子,硬是要守在楼下让卫绍靳搬上去。梁慈说:“记得,把鞋子放进去了之后一样锁好门再下来搬,一定要哦,到时候有人进去偷我的鞋子怎么办?”她郑重其事地看着他,一副把命都托付给他的表情,“我相信你!”
卫绍靳把箱子搬进电梯,低头无意看见快递单上寄件人一栏赫然写着“闵图”。
Vol.03
“卫先生还没有吃饭吧,留下来一起吃?”这绝对是梁慈的客套话,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她冰箱里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吃的。如果卫绍靳不在,她铁定是吃那箱石灰小姐亲情附送的方便面。
卫绍靳坐在沙发上,四周看了一会儿,说:“那就麻烦你了。”
梁慈不情不愿地挪到冰箱前面,祈祷里面还有能吃的东西。果然,除了两块从君悦带回来的坚果派,就剩几个蔫了的甜椒,土豆,还一点吃剩的饭和培根,一碗一直带在行李里不知道是猴年马月的豌豆泥,里面居然还有一粒罐头玉米。
梁慈把头埋进冰箱里试图找出更多可以吃的东西,却是徒劳无功。她把坚果派端出来给卫绍靳,心里还暗自庆幸土豆还没有发芽。“可能要等一会,饿了的话先吃甜点吧。”她可没洋人那么讲究。
只能做Vegetarian Stuffed Peppers和德式Potato Salad with Bacon。把土豆煮熟压成泥,与剩饭、培根、豌豆泥、仅有的一粒玉米混合拌上胡椒,填进横切一半的大甜椒里,上面覆上一层做过处理除了异味的豌豆泥,隔水蒸。沙拉就更好做了,培根土豆继续用,只要求胡椒够正宗,够味,能掩盖食材坏掉的味道就行。
梁慈两手一拍,“没有东西又如何,自有我梁慈一双巧手便能花样百出。”
饭菜端上来的时候梁慈笑得很不自然,说自己在减肥,晚饭就不吃了。说完就闪进了卧室。梁慈坐在地上,朝门口望了一眼:“如果他在吃第一颗甜椒饭的时候就吃到那粒玉米,我们就算他中奖了。奖品是……第二颗甜椒饭。”她摇摇头,嘟起嘴朝天花板翻了白眼,开始野蛮地拆箱子。
胶带贴得很紧,梁慈不断地撕啊扯啊,也不见它有任何松动的迹象。卫绍靳听见房里的声音,想了一会还是决定进去看一眼。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梁慈趴在地上歪着脑袋用牙齿与胶带搏斗。他怔住:“你家没有剪刀吗?”
梁慈听见他的声音,吓地从地上跳了起来,一脸惊恐地望着他。眼光刹那失了神,思绪仿佛已然飘远。半晌卫绍靳没敢动,却听见梁慈如醍醐灌顶地大叫一声:“哦,对哦,还有剪刀。”说着也不理站在那里的卫绍靳,嘀咕着就要去找剪刀。她像陀螺似的在客厅饭厅卧室里团团转了几圈,才猛然发现抱肘靠在门边哭笑不得的卫绍靳。
“你怎么不吃饭了?”梁慈心虚地朝饭桌上看了一眼,“饭不好……不好吃?”Vegetarian Stuffed Peppers果然是一口都没动。
梁慈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卫绍靳看着就揪心,说:“没,你做的饭很好……现在很少有女孩子会做饭了。”说了还不忘称赞一句。
“那就快吃,我找剪刀。”梁慈听了果然高兴,喜滋滋地又跑到其他地方去找剪刀了。卫绍靳无可奈何地指了装Vegetarian Stuffed Peppers的碟子旁边的银色剪刀,“梁小姐,剪刀在那里。”
梁慈才停下来,开始抱怨:“你怎么不早说,害我还在这里找了半天。”她拿了剪刀,在空中比划两下,神情像是要用这把剪刀剪了谁的头似的。“你直接叫我名字吧,不嫌矫情叫我小慈也可以。梁小姐,多别扭啊!”
里面的鞋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红的,绿的,白的,紫的,密密麻麻地挤作一团。梁慈脸上写满了悲愤,一边嚷嚷着“天杀的闵图我不会放过你”,一边小心翼翼地从箱子里拿出鞋子,又一双一双地擦拂鞋面,尽管上面已经是锃亮如新,但她仍旧痴狂。
以前的客卧已经被改成得面目全非。四面墙上是巴西黑色大理石搭配加蓬乌木打造的鞋柜,大理石里镶了碎灯,昏黄的尘雾在每个格子之间流动,弥漫了暧昧的气息。乌木边缘都刻了圆体字母,梁慈只需把鞋子按牌子放进去。卧室中间还有一个四面的小柜子,一面是镜子,另三面格子里投射出柔和的淡蓝色的灯光,轻盈得笼在梁慈最爱的鞋子上。
“你看这双Paul&Joe的鞋,还是‘石灰’够朋友。”梁慈换上鞋子在镜子前面愉快地踏了两步,仿佛是踏上教堂的新娘,甜蜜得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
卫绍靳原本是想来还公寓的钥匙,思忖片刻,还是把钥匙又放回了西装口袋。
卫绍靳走后没多久,梁慈就接到余施琪的电话。
余施琪在电话里很激动,梁慈就这一边嘀咕,说她是中了五百万,兴奋地舌头都打结了。待余施琪平复心情,才听见她说:“闵图啊,在Particulier Montmartre酒店与名画相拥入眠的时候被他老头子骂回来了。”
梁慈奇了:“闵图这种连米开朗基罗都不认识的艺术白痴看着Martine Aballéa的作品居然能睡着?”梁慈似乎是听了笑话,吃吃地笑起来。然后猛然想起什么,“等等,你是说他去了巴黎?哦,我一直以为他到Bastide去吃Paul Shoemaker的马鞍羊排配薄荷冻和油包纸蒸野生条文鲈,上次他还给我炫耀来着。”
“谁说的!他先是在观澜湖挥了两杆子,觉得匿藏在中国没什么技术性,就跑欧洲去了呗。”
“兔崽子,我早告诉他去欧洲一定要帮我带La Fée Maraboutée,La Sugar和Hurwundeki的衣服,他居然想逃避他的责任。”梁慈气鼓鼓地说,“他再不帮我买衣服我就得光着身子出门了!”
余施琪对这种情况司空见惯,说起话来还是不徐不急:“给你买衣服?他跑到阿斯顿·马丁定了辆One-77,把老头子气得半死,估计现在还没缓过气来。”
“难怪连夜急诏。”梁慈对闵图的命运表示担忧,却又暗自幸灾乐祸。
梁慈和“石灰小姐”讨论了整整一个晚上闵图面对的将会是什么局面。梁慈眯着眼睛看了挂在墙上的钟,11点多了。两个人这才不甘愿地挂了电话。
梁慈穿着粉红色的绒毛兔子拖鞋,踢踢踏踏地跑到浴室里放洗澡水,徐徐腾起的水雾挟卷着燥热汹涌地扑面而来。梁慈穿过饭厅拿睡衣的时候电话又夺命似的响起来,可把梁慈吓了一跳,尖锐的铃声刺破浴室里的水帘。她下意识地朝鞋房里看了一眼,怒气冲冲地拿了话筒。
“喂!”积怨在心,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梁慈对着话筒就吼了出来。
“妹子啊,哥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那头的闵图似乎毫不在意梁慈的语气,仍旧没心没肺地笑。“我定了一辆阿斯顿·马丁的新车,这下看纪唐言和卫绍靳那两个家伙还怎么说我。”
“其实我觉得Novitec推出的Ferrari F430 TuNero挺拉风,干嘛换个那么骚包的?”话说着突然又想起来,问,“你认识卫绍靳?”
闵图突然住了嘴,缓了缓劲才说:“怎么不认识,卫家的那位啊。外号‘奥马’,奥迪马丁换着开。”似乎觉得有趣,呵呵地在电话那头就笑了起来。
梁慈无意假意奉承这种冷幽默,冷冷地说:“我告诉你闵图,被你老爸赶出来了千万别来找我,我养自己都养不起,别说你这大少爷了。”
“圆圆……”闵图惊呼,“你不会不管你哥吧?”
“你去吃油包纸蒸野生条文鲈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是你妹啊?”
“这不没去嘛。”闵图存心装傻,“好了,我大概后天到你那里。把房间给我整理好,别让我看见你那该死的鞋子!”
“喂……”梁慈想抗议,大叫一声才发现对方已经挂了。只留她一个人莫名其妙地对着话筒发愣,里面急促的“嘟嘟”声像是一把匕首,一刀一刀刺破夜的黑,刺耳惊心。
翌日,梁慈无精打采地到了“中环纪臣”大厦。才刚进门就接到带她的何律师的电话。梁慈一只手揉了揉泛青的眼皮,应和声都勉强了很多,“我已经到了门口……”犹在迷糊中的梁慈突然回过神来,眼睛直勾勾地瞪着迎面而来的男人。Lamborghini先生,梁慈不会看错。
爱她的人,容易遗忘;她爱的人,容易错过。唯有动过她鞋子的人,毕生难忘。
正当她想冲上去揪住他质问为什么把她的Chanel抢走。眼风扫过四周,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纪正海见到梁慈,和善地招呼她:“园园,过来,这边。”
梁慈想撒腿就跑,看到事务所的的同事,脸上的笑容都要僵硬了,仿佛用小凿子一敲就会碎成纷纷扬扬的苍白的灰烬。她走过去,笑盈盈地打招呼:“你好,纪……”她突然顿了一下,在对他的称呼上犹豫不决,“董。”
Lamborghini先生的眉毛很漂亮地蹙了起来。
梁慈和另一个年轻的女孩跟着一班董事会的成员走在最后面。女孩用手肘轻轻捅了捅梁慈,“看到那个帅哥吗?‘中环纪臣’的CEO,纪唐言,就读于Harvey Mudd College,毕业之后进了MIT读国际金融。”
“是Dorn Busch的学生?”梁慈忍不住打断。
那个说得眉飞色舞的姑娘怔住了,迷惑地看着梁慈许久,才摇摇头:“我哪知道?”
回忆就像是无处不在的触手,牢牢地禁锢着人们日渐衰微的感情。梁慈突然想起闵图曾经同时拿到MIT和CIT的Offer,一时间犹豫不决,最后咬牙终于是选了CIT的国际贸易,没过多久就听说在MIT教国际金融的是Dorn Busch。气得他在家大骂CIT坑人。闵家老头子从大洋彼岸度假回来更是生气,“自己没有提前调查,就妄下决断,怨不得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