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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请君赠我一双鞋(版二) ...

  •   那辆嚣张的Lamborghini Gallardo LP560-4与梁慈擦肩而过的时候,她一手提着一双Salvatore Ferragamo,一手拿着一部上了年纪的手机天人交战中。本季Varina系列的新款要四位数,还差好几双没买,可自己的帐户上只剩三位数的存款,其余卡上的数字更是惨不忍赌。梁慈将此归咎于各大品牌喜欢将新品发布的时间放在一起,于是忿忿地用脚上那双Chanel磕着路边的石阶,“这是赤裸裸地骗钱!”话尾陡然消失。梁慈就那么一哆嗦,双手将那双新的Ferragamo死死地护在怀里,自己跌坐在地上,手机甩在了身边。
      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亚黑色的Lamborghini上已走下一个男人,穿着铁灰色的西装。梁慈迅速抬起手臂,检查是否流血受伤,结果竟然是毫发无损,就连那行将就木的手机,屏幕也还是亮着的。Nokia的果然够牛!梁慈咬牙盯着那个男人。一生遇上一次车祸多不容易啊,居然不让得赔偿金医药费什么的,何况对方还是一穿Cerruti 1881的金龟,明摆着一副油水丰厚的肥羊模样,不宰了心里真不舒坦。
      Bvlgari的大吉岭茶。简单而纯粹,雅致而温暖。这样的温暖并未靠近,游离在梁慈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外,冷眼旁观。他站在车与梁慈之间,见梁慈没事,转身上车绝尘而去。
      梁慈顿时血往上涌,抄起脚上的浅口鞋就砸过去。鞋子以一道很优美的弧线正中Lamborghini。梁慈立刻脱了另一只鞋子,仔细看了看牌子——Chanel,确实是Chanel。平时一副二十块钱买一送一还带抽奖的地摊货模样,该低调的时候居然这么彪悍,真是让人感动。梁慈瞬间从“好车好鞋就这样一起废了啊”一直感叹到“我不参加中国女篮绝对是荒废人才”,直到注意到车子再次停了下来她才脖子一缩,准备扔了手中的那只鞋子企图销毁证据。
      犯罪未遂。车主勾着一只鞋子,黑着脸站到了梁慈面前。梁慈讪笑着仰望他,企图扮出一副纯良少女的模样。他煞有介事地问了梁慈的地址。梁慈两眼一酸,差点扑他身上了。这年头,金龟难得,说话带“请”的绅士版金龟那是难上加难。难为他的车被砸了还要送人家回家。
      哪知他下一句就是“我到时候把帐单寄过去”。梁慈笑容僵在脸上,气急败坏,随口胡诌了个地址。他重复一遍,皱着眉问:“真的是你家?该不会是胡编乱造的吧?”
      梁慈朝他翻了个白眼,“你把单子寄过去就行了啊,记得写上梁慈的大名,注意,是梁朝伟的梁,穆念慈的慈。”他应一声,开车长扬而去。梁慈猛然大叫:“喂,我的鞋……资本主义怎么连双鞋都要剥削啊!”
      梁慈揉揉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手机拨刚刚报出的地址的电话。电话响三声准时被接通,是管家,“你好,纪宅。”
      “你好,我叫梁慈,纪伯伯应该有告诉过你。”梁慈食指钩起仅剩的一只鞋,踮起脚走在人行道的边缘。
      管家的声音变得恭敬,说:“是的,梁小姐,我这就接给先生。”
      梁慈在电话里楚楚可怜地描述了刚才的遭遇,并感叹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开Lamborghini?”纪正海成功地打断滔滔不决的梁慈,反问道。
      “当然,这么拉风的车我能不认识吗?”梁慈迅速将话题转到跑车上来。
      纪正海“呵呵”地笑起来,声音爽朗。
      梁慈见他心情不错,才开口问他是否可以帮忙找间公寓。那头笑声戛然而止,两人之间出现一瞬间的空白。纪正海突然问起来,声音微有愠怒:“丫头怎么不住我这里,我和你伯母很久没见你了。而且现在住外面多不安全啊。”
      梁慈说:“我也想陪陪伯母,可是那里离我上班的地方太远了,不算方便。”
      纪正海问了梁慈工作的事务所,没想到竟然是与纪氏合作的那家,有专门的一支精英团队做纪氏的法律顾问。纪正海想了一会说他有个朋友正好在“第五街区”有套房子要出手,他帮我想办法。梁慈忙不迭地应下来,又是五百双Ferragamo。
      挂了纪正海的电话,梁慈拿了鞋子,坐在路边。阳光被切割成棱角分明的亮斑,在梁慈眼前忽明忽暗。梁慈从手袋带里掏出纸巾,认真地擦拭手上的那只鞋,神情虔诚而专注,仿佛怀里抱着熟睡的婴儿。梁慈吹拂掉鞋面上面的灰尘,才将那只鞋小心翼翼地穿进脚里。
      梁慈觉得自己的病越来越重,已经无可救药了。她一分一秒也不能离开鞋子,脚上穿一双,手上至少还得提一双吧。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双手,梁慈觉得全世界都弃她而去了。

      梁慈从通讯录里找到“Miss Lime”的电话,打过去劈头盖脸就是“梁慈向石灰小姐请求救援!”
      石灰小姐,原名叫余施琪。她生活简单,胸无大志。最大的爱好就是Cosplay,曾经一身日本艺伎的打扮出现在众人面前,落下个“石灰小姐”的名号。
      余施琪在商业区有家咖啡馆,梁慈准备到那里凑合一下午。
      “Carve Time”里面一个顾客也没有,推开几何花纹的断层玻璃门,Nick Cave的《Where the Wild Roses Grow》倾泻而出,细语呢喃。石灰小姐是这首歌的死忠,那日她Cos成一个欧洲中世纪的女巫,穿着黑色蕾丝的蓬蓬裙,脸上敷了惨白的面膜,突然从梁慈身后冒出来,幽幽地问:“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啊?”梁慈当时只觉得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划在久经风雨的红砖墙上,土屑灰尘哗哗地往下落。沉淀了沧桑,留下睿智的温文尔雅。
      Nick Cave喜欢讲述人性的故事,情人之间的呓语,被演绎得如同华丽的史诗。宗教情怀和发现人性与自然之间的挣扎、疑惑及存在的价值是他的主题,两者矛盾却融洽地并存。
      梁慈喜欢耶路撒冷,喜欢仰望那些虔诚地信徒。他们向着心中的圣地,一路朝拜,用信仰净化自己的灵魂。即使一辈子追逐的可能只是一个幻觉,但他们仍然勇敢地将一生交付给那个幻觉,以自己渺小的身躯伏在苍茫的大陆之上,宛如恒河中绽放的花朵,令人心生敬畏。
      余施琪隔着水晶帘子朝梁慈招手。梁慈走过去,帘子被搅得呤叮作响。
      梁瓷毫不客气地点了一堆甜点,很幸灾乐祸地看着石灰小姐的脸冷冷泛着青光。石灰小姐单手往桌子上一拍,喝道:“大胆刁妇,见到本宫竟不行礼!”
      梁慈漫不经心地喝一口咖啡,说:“你最近看《金枝欲孽》看多了吧。”
      余施琪很沮丧,想要Cos如妃的计划就这样被梁慈四量拨千斤地打发了。无奈地转换话题:“你找我什么事?”
      “蹭吃蹭喝呗。”
      梁慈听见门前的风铃清脆地摇响,伸头去看,视线却被细密的水晶帘子遮住,只有一条条斑斓的色彩流转在眼前。
      余施琪很无奈,试探地问:“不会是衣食住行吃喝嫖赌一起让我包下吧?”
      梁慈刮下提拉米苏上的可可粉,说:“指不定,被老头子赶出家门,就快穷得流落街头了。”
      余施琪眼角瞟到梁慈脚边的Ferragamo,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又看见梁慈光着的双脚,问她怎么了。梁慈一双脚绝对是享受太后级的待遇,今日怎么忍心让她受苦。
      “原来你才发现啊。”说起伤心事,梁慈脸色立刻沉了下去。义愤填膺地叙述了“伪金龟事件”的始末。说完,还愤然说一句“开个Lamborghini就拽得不行。我说等我有了钱,就去买个十辆八辆,在他家门口摆一排。看谁牛得过谁!一副暴发户的样子,没见过开这车穿这么正式的。”
      “你这是典型的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余施琪不以为然,“人家穿什么碍着你了?人家就算裸体,那还是一部Lamborghini。别说是Lamborghini,就是一普桑,等到地球毁灭了你都买不起。我估计你卡里的钱肯定连一双鞋都买不起了。”
      梁慈义正词严地辩驳:“你别把普桑不当车啊,它再差也比你那破Chanel自行车来得先进吧。还有啊,你可以侮辱我,但决不能侮辱我信用卡。好歹人家现在还是可以承担地摊上十块钱跳楼价的水晶凉拖。”
      余施琪没有搭理梁慈,突然想起来什么,拍脑袋说:“帮你带了Paul&Joe的鞋子哦。”
      “啊——”梁慈爆发出一阵犹如宇宙恒星爆炸的欢呼,双眼含情脉脉,眼波流转,“亲爱的,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也不会忘了我的……亲爱的,鞋呢?”
      梁慈在“Carve Time”里试了一个下午的鞋,余施琪的脸色很不好,青着脸看梁慈一双一双地换鞋。
      “你看这双怎么样,配我那条Ruffle风的裙子……”
      “Miss Sixty的鞋,你说会不会太艳了,与我的衣服反差太大。”
      余施琪冷哼一声:“你就是全身赤裸,只穿一双鞋也是高兴的!”梁慈赞同地点点头,又欢天喜地地开始试下一双鞋。纪正海的电话成功压制了石灰小姐将要达到顶峰的愤怒,梁慈很感激这通赶在余施琪河东狮吼之前的救命电话。纪正海说那房子是空的,今天晚上就可以住进去,只是过户稍微会晚一些。梁慈忙说:“没事,没事,能住就行。”
      梁慈挂掉电话,提了鞋子冲出咖啡馆,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叫糕点师傅下次做Sabayon的时候不要加太多朗姆酒哦。”

      落日像膨胀的星云,衍生出昏黄的暧昧。稀薄的尘埃在指间流动。随意涂抹的油画,厚重的色彩覆盖角落里的忧伤。车水马龙,这条道一直堵到高架上。梁慈目光追随着江边的夕阳,看金色的波光,不再去想,《新约·路加福音》中说:“Heaven and earth shall pass away. ”就让它们通通死亡吧。
      到宜家买了点家居用品,用大哥的副卡付了帐。梁慈自己甩着几双鞋子走在小区的绿化带。累了坐下来歇会儿,正准备拿出一双鞋来欣赏,一道车灯划过瞳孔,如尖锐的小刀剐上来。奥迪R8,梁慈心中骂了一句,差点就抬起脚来用新换的七厘米的细跟鞋刮上去。这世道,有辆好车就喜欢出来显摆,这奥迪R8值几双Ferragamo?梁慈那将物价用鞋子来计算的破毛病又上来了。
      五百双。一年,一天,一双,还有多。梁慈陶醉在满屋子的Ferragamo经典蝴蝶结中,直到那个男人温言询问:“小姐,你没事吧?”
      低沉的中音,温和而醇厚。梁慈这个人典型的吃软不吃硬,别人多说两句好话就能忽悠了她。石灰小姐说过,走在街上只要对梁慈说句“你好”,就能把她给卖了。梁慈内心无比激动,五百啊五百,上帝啊,请赐我一个“五百先生”吧,我赞美你。
      “五百先生”高而瘦,眼睛微微陷进眼眶,衬的眼神深邃,眉目俊朗。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衣,袖子被挽到肘上,解开最上面一粒扣子,只这么一点,就让梁慈觉得他性感得不可思议。夕阳染上他的侧面,仿佛一条金色的瀑布垂挂在眼前,徐徐铺展开来的是宣泄的流水,波光粼粼。梁慈沉浸在被肆意抹出渐变色彩的西洋画中,有片刻的恍惚。
      看到梁慈傻乎乎地直笑,“五百先生”很有耐心地继续问:“小姐,小姐你没事吗?”
      梁慈缓过神来,“没事,没事。”
      “五百先生”面不改色继续说:“不好意思小姐,你坐的是我的车位。”
      梁慈这才发现她坐的两辆车之间的空位是另一个人的车位,她讪笑地移开:“先生也是这个小区的吗?”
      “五百先生”倒好车,“我朋友家,我常来这里,就买了个车位。”
      “哦。”
      “小姐是刚搬来的吗?以前都没见过面。”他下车,看着梁慈。
      梁慈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五百先生”见她神色扭捏,一副娇羞的模样很是好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招惹她。看到她宝贝似地提者几袋鞋盒子,说:“小姐需要帮忙吗?”
      梁慈匆忙退两步,将袋子往后藏了藏,警惕地看着对面微笑的男人,全身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别给他,他要抢你的鞋;不要紧的,你看他温文尔雅的样子,怎么会要你的东西呢;现在什么人不把自己打扮的一副无公害的模样;不是每个人都是坏人,耶和华的慈爱普照他的每一个子民。
      “不要。”梁慈下意识地拒绝,声音短促而尖锐。然后抱起鞋子就往自己家里跑。她感觉肩膀一阵钝痛,应该撞到了那个男人,却不敢回头。仿佛那是狰狞的鬼怪,争先恐后地朝她涌来。
      从门边的盆栽下面找到钥匙,开门,冲进去,转身“啪”地将门锁死。鞋子被乱堆在地上,梁慈弓着背靠在冰冷的门上,急促地喘气,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房间没有开灯,窗帘被拉得密不透风,黑暗之中如同蛰伏了一只不详的黑猫,伺机而动。
      急促的呼吸已渐平稳,梁慈打开灯,蹬掉脚上的鞋子,进屋里去了。没多久,门口“叮咚”一声,吓得梁慈快要尖叫起来。她站起来,蹑手蹑脚地靠近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瞄。外面的男人只有一个侧脸,梁慈确定不是刚刚遇见的“五百先生”。她的手在门的把手上踌躇,开或是不开?她并不想去臆断一个人的好坏,但这个世界总归是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不安全。
      外面的人不耐烦地转过身子,梁慈看见他工作服上写着“宜家”两个字,长吁一口气,开了门。东西同鞋子一起堆在门口,梁慈认命地开始收拾。三室的房子,正好一个当卧室,一个当书房,一个当鞋房。房子的前任主人应该是个行事干练的人,不仅如此,还应该是个洋酒和大理石爱好者。房子设计得很时尚简约,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砖带有地热系统,用一圈晶墨玉挑高屋顶,中间嵌了七零八落的碎灯,使整个房间稍显凌乱而不刻板。还配有一个很小资的吧台,亦是大理石的质地,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名酒。
      梁慈见到吧台上留了一张纸条。“香槟是让女人喝下去变得漂亮的唯一一种酒。”署名是“岁月催人老”。梁慈嗤笑,庞巴杜夫人是绝对不会承认她的苍老,那种女人,无论岁月如何洗礼,骨子里透出来的妖冶却是永远留存了下来。对,只有超越时间才能永恒。
      她是路易十五最爱的庞巴杜夫人。曾经是,现在是,地老天荒了她还是。

      梁慈喝完一大杯纯牛奶,做晚祷,然后上床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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