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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南雁归浦玉笙寒 ...

  •   壹

      谢濬从风沙正急的北方匆匆赶往柳抽芽花含苞的江南。绸缎似的风绵密密地扑上来,拂开去,还纠缠。他坐在颠簸的马车上,身后卷起一地黄沙,待尘埃落定,远远只余两道蜿蜒的车辙,触目惊心。他不时摩挲一幅卷轴,一路不语。
      画是从宫里带出来的,青川县令刚献上的一幅《南雁归浦玉笙寒》。净皮的生宣上铺染了层层叠叠的淡墨,连绵远去。浅时转浓,深时渐淡。孤雁与玉笙,初春与晚秋。那薄凉泛黄的纸张,墨分五色,层层凉透人心。无名章印玺,左下角是一方不规则的闲章,朱红一点,小篆是“暮潮风正急”。
      那些关于暮潮夫人的往事,终于还是化作尘烟消散了去。谢濬由犹还希望能在桃红柳绿、水清烟渺的江南,再见那个顾盼嫣然的女子。她撑一柄纸伞,一袭绛紫色的长裙,衣袂纷飞。两相凝望,竟无语。久久,他开口,唤一声“永淳”。
      日色薄暝,夕阳映远山。大片大片的藏青隐没于昏黄的暮色,宁谧而安详。烟波浩渺,水光粼粼,总是炫目的碎金,晃花了人眼。店前的花开嫣红,藤萝尚未蔓延。推了门进去,有清脆铜铃作响,如金石相撞,清泉激荡。或如昔时歌谣,徘徊不去。
      女子坐在一把青竹椅上,双目微阖,睫如蝶翼轻颤。谢濬心思百转,终化一声“元康”。女子睁眼,长久叹一口气,“你来了。”
      昔日的朱栏玉砌、舞榭歌台,终化作断垣残壁。唱尽繁华,凋了朱颜,多少风流入冥宴?元康竟然不知道,辗转红尘那么多年,所有的怨怼,都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变得无足轻重。

      很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母妃写予我的一段话:“莫怨生在帝王家,当如吾,将无爱。”她说,“善见,并不是所有的东西你想要便能得到,人生的无奈太多。”那时,我已到了不再听她话的年龄,固执地认为父皇能给我天下的一切。母妃摸着我的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问我是否真的下定决心。我躲开她的手,极不耐烦地点头。
      她说,“好,我将尽我所能。”她没有用“本宫”,这是一个母亲对于子女病态的爱。
      元嘉四年,道成被迫休掉他的结发妻子。那个刚毅的女子,宁死也不肯受一点屈辱,第二日便被发现在房中投缳自尽。那个女人的死让母妃倍受指责。一说红颜祸水,一说蛇蝎毒妇。我为那个女人感到悲哀,毫无背景的以身相许,终为男人所谓的锦绣前程所累,阴阳两隔。我亦可悲,倘若道成对我尚存一丝感情,我也不会同意母妃如此决绝、不留余地的做法。
      元嘉四年,父皇和母妃第一次起了争执,那时他们第一次吵架。之前更多的是母妃与父皇怄气。我印象中,父皇一直是个情绪内敛的人,只有与母妃赏画或是每年的四月廿二才会偶露悲喜。我不知道那日子与画的含义,那一卷一卷的画轴被保存在一个紫檀木的箱子里,一把精致的铜锁让我望而却步。母妃说,“时候到了你自然就知道。”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到了。
      皇后常年卧病在床,由母妃代为掌摄后宫,每日的定省又凤雎宫移至永淑宫。这是一个帝王所能给予他女人的最高荣耀。关于母妃的传闻很多,或真或假,无从考证。起初,我不愿听,后来,想听也听不到了。
      那日,母妃摔了宫里所能摔的一切。上等的钧窑瓷,番地进贡的夜光杯。那鎏金雕花的小香炉骨碌碌地滚到我的脚边,绕了两圈才停安稳。我捡起它,听见母妃哭叫着父皇的名讳。侍从被赶出宫,父皇坐在椅子上看着她闹,不说话。她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抽泣。很久,她似乎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最后凝成一声尖锐的“淳姐姐”。父皇面无表情,看她一眼,终于拂袖而去。
      我长吁一口气。

      谢濬说,“永淳不原谅我,永淑你也不原谅我,连我自己都不原谅我自己。”永淑朝打扇子的宫女挥了挥手,那宫女施礼而退。她说,“你不过是怕善见变成另一个淳姐姐,而郇道成成为另一个你罢了。”
      谢濬笑,“你还是不肯原谅我。”
      永淑端了茶盏,抿一口,说,“我应该听姐姐的话,莫再卷入皇家是非。”
      湖里的荷花正盛,大朵大朵的粉色绽开一池孤寂,如此芳华,终要凋零于这深宫内院。碧绿的荷叶连成一片,时有微风吹过,霎时,如水波起伏连绵。谢濬负手立于窗前,说,“你是为了善见好。”
      “不,是我害了她。”
      谢濬叹气,“昨日我梦见永淳,她说她永远也不再原谅我。”又绕了回来。
      “她的永远已经结束。”永淑停下,打量谢濬,“何况纵天下人恨你,姐姐必会谅你。”
      谢濬沉默。盛夏的风像密实的绸子,裹得人喘不过气来。

      翌日,几位妃子留了永淑宫与淑妃唠嗑。都换了轻薄的夏装,软细纱裙如轻烟,隐隐约约地现了凝脂似的肌肤。一眼望去,还是殷红翠绿。
      淑妃的绿豆糕掩在嘴边许久,怔忪。还是姐姐穿纱最好看,她想。
      几个女人叽叽喳喳地议论了定安公主的婚事,成亲的礼数排场,驸马爷的品性。永淑同谢濬说,“我这一辈子住在宫里,最是了解宫里的女人最厉害的便是那张嘴。那张嘴舌灿莲花,死的能给说活来,活的能给说死去。空穴来风,推波助澜靠得就是那张嘴。”
      德妃拿帕子掩了嘴,嗔笑,“我们定安公主下嫁,礼数怎能少了?这不仅不能少,还得风风光光。皇家公主,怎么也不能寒碜了去。”
      绿豆糕磨得极细,含在口中绵绵软软,瞬间便化了。
      众人应和着,见淑妃一个人兴致缺缺,也不再提及。德妃再说,“听说这界的秀女秋日入宫……”她不再说下去,等着妃子们开始议论。仿佛一枚石子投进平静无澜的水里,激起涟漪,一圈圈朝岸边涌来。这皇宫,又要热闹了。几个妃子似是期待地望着她。永淑的玳瑁指甲上镶了软玉。她轻轻敲击黑木椅子,软玉的软化化作清冷的寒光,利刃一般,一闪而过。她直直地提了嘴角,笑得雍容,“这事儿,还得去问皇后娘娘。”
      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如这宫里的芙蕖凋零。荷花谢了,来年再开。可她呢?

      我遇见郦喜的时候两人都还是十六岁。那一年,我即将走出这个阴暗的深宫,而她,正要进来。
      正是寒露时,鸿雁来宾,菊有黄花。我坐在亭子里,荷花枯了满湖,清冷寂静。捂着一碗热姜茶,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季素聊着天。这几天,季素没事就往宫里跑,与我宫里宫外地聊着。纵然不耐,但总也为我枯燥的生活添了点味道。
      云似铅,水墨似的一笔抹过一笔。那只风筝在亭子外飘落,季素叫了宫女去看到是什么人。我也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可以在这样冷漠、毫无生气可言的深宫里自娱自乐。
      那是新进的秀女,清秀的面容,还很畏缩。见了我们,不知道该叫什么,只是手足无措地站着。她未披裘衣,瘦小的身子在深秋的凉意中瑟瑟发抖。她那么无趣,季素自然没什么坏点子出来。
      这十六岁的女孩,才进宫不过半月,就出心机了。
      季素不知道是第几次向我求证:“姐姐开春就嫁给郇大人了吗?”
      我总觉得我每回答一次就如同有人用带了刺的藤条鞭挞我一次,生生的痛,到了最后,连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是否真的要嫁给道成。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我一直笑着,笑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僵硬了。
      回永淑宫的路上,听见几个宫女议论这届秀女。“听说有几位长得很像淑妃。”后来我才知道最像的那个女孩叫郦喜,便是那个在我和季素面前娇小怯弱的那个女孩。只怪我第一眼看得太漫不经心,印象太浅。不过也罢了,我迟早是要出了这个后宫的。
      母妃说,这后宫的女人心如磐石。但总有一处是柔软的吧。我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了,还这么傻乎乎地守候一份永远不可能的未来。道成,我一直不曾忘却。母妃叹气,“你和我曾经的一个故人极像,那么傻,那么傻,连自己都不要了……”

      元嘉四年的秋冬过得平澜无惊。郦喜一批进宫的秀女大都封了御女,郦喜几人得封承徽。宁妃对母妃说,“今个儿封得都不高,没一个世妇,真不知道万岁爷怎么想的。”
      他该怎么想怎么想去。我听着她们的对话,无聊地自我排遣。
      元嘉四年所有的喜事都被母妃晋皇贵妃的风头压了下去。自此,三夫人位置全部空出。母妃,她只与皇后一步之遥。我问她是否觊觎皇后宝座。她摇头,神色万分安详。

      我这几日睡得都不安稳,常常梦见郇夫人。其实我见过那个女人,她缩在道成怀里,满脸让人嫉妒的微笑。那一刻,我觉得我浑身都在战栗。可惜我的母妃太过于强势,连与那个女人正面交锋的机会都没给我,就一道懿旨把她逼死了。母妃似乎并不喜欢郇夫人,她说,那女人自尽只能说明她爱的是郇夫人这个头衔而不是郇道成这个人。
      我深以为然,并为道成不值。
      我曾偶然看过母妃那个紫檀木箱里的一张冷金笺,她拿出来看的时候忘了放回去。上面只有一小曲儿,是秀气的卫夫人小楷,有几笔笔锋似乎是被水粘糊了:

      当年相遇月明中,别后相见难。
      阳关落雁舆图换,奈无缘,凉锦空作旧时香。
      醉墨欲书,风卷残柳,翻作断肠吟。

      字字凄凉。落款是“暮潮风正急”。母妃从我手中夺过冷金笺,小心翼翼地折好,又放回箱里去,锁好。

      贰

      郇道成的印象之中没有善见这个人,而是定安公主,那个众人面前娴静少语的公主。如果没有那么得宠的娘,转眼就会被遗忘。郇将军已经老去,金戈铁马,甲胄寒光,那些像是时间顷辄过,在他脸上留下蔓延交错的纹路,枯槁。两鬓霜白,岁月催人老。他说,“爹没有阻拦你娶湘奚,只是这次,你听爹的话,娶定安。”
      “为什么?”
      “爹征战一生,只想安定下来。”
      “娶了定安更不会安定。”
      “总有人会安定的……”
      马革裹尸,大漠扬沙,或是安稳平康,总都是一生。如今只得一句“元龙老矣”。
      北风萧索,肆虐地扑击那些枯败的残枝,咯吱咯吱的声音将断不断。郇道成坐于城郊的一家酒肆,破旧泛黄的酒旗在风中飘扬。他听见一个冷清的声音。他猛然回头,“恒……恒聿?”
      两人一直谈到天色薄暝。郇道成问,“你为何上京?”恒聿口中“湘奚”二字已跃至舌尖,又生生吞了回去,“郦喜进宫了。”
      “嗯。”
      郇道成依稀还能记得那些年少轻狂的时光,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到头来还是惆怅旧欢如梦。两人挥别之前,恒聿还是没忍住,轻声道,“节哀顺变。”郇道成觉得自己已经麻木了,只是点头,“宝钿不知如何了。”总是一句心酸,两人皆无语。

      我陪母妃在宫内走走。深冬的后宫本就凄凉萧瑟,母妃还执意要去前朝旧殿。触及那些斑驳的旧迹,朱漆剥落,碧瓦残破,听见时光逆流的声音。母妃似是喃喃地哼了什么,我只听见“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乐心事谁家院?
      我注意到布满了灰尘的青砖上留了新的脚印,恰有细微响动。母妃受了惊似的陡然一缩,尔后大声质问:“谁?”像是小心呵护的玉器被人碰了一下。无意料地居然是父皇。母妃似乎愣了,忘了请安。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空气如墨静滞,浓重得不再流动。
      父皇说,“我叫人把这里整理整理,你随时可以来坐坐。”
      母妃摇摇头,“就这样吧。”
      我还未领悟母妃的意思就被父皇打发出去了。一路上我心不在焉地低着头,直到恒聿的出现,“臣恒聿见过公主。”
      原来连我们也生分了吗,恒聿?我裹紧了披风,朝他颔首,径直走过。才出不过三四步,又停了下来,“你怎么进宫来了?”我没有回头,听见他凛冽的声音穿过狂风而来,“郦喜入宫了。”是那个长得极像母妃的姑娘吗?你来了又有什么用?如同母妃说的,世间无奈的事情太多,我们什么也掌握不了。
      “去见过郇将军了吗?”我终于还是说不出“道成”二字,我们三人就像是一块玉,如今缺了一角,再也找不回来了。他答,“见过皇上再拜会将军府。”我只嗯了一声,长长吸一口气,感到冷风穿梭在我的骨头里,生生刺骨。我敛了裙裾走开,我不知道如何再去面对他。

      婚期将近,我只能呆在永淑宫里。三位尚仪喋喋不休地在耳边说着成亲礼数。所有人的嘴巴在我面前似乎都是一张一合地蠕动着,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害怕了,每日三位尚仪娘娘的出现都会让我恐惧不已。我甚至产生了逃跑的年头,逃开这个窒息的牢笼。
      母妃说,“既然决定了,就不要让我失望。”
      我如何才能不让你失望?我自己都快要放弃自己了。既然和道成无缘,就罢了,罢了吧。许是我太残忍,害死了郇夫人才说放手,可我如何能预见将来,我亦是局中人。
      夜深的时候,风声肆虐,冷得似乎要冻住夜行人的血。恒聿说,“如果你害怕了,跟我走吧。”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则为你如花美眷,终究不过似水流年。

      我和恒聿偷偷出了宫。都是恒聿匆忙准备的,他说没想到我答应得如此轻易。我不能穿宫装,他便找了身妇人的衣服将我裹起来。布料极差,粗糙地磨在我身上涩涩生疼。
      道成,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吧。
      和恒聿回了王府。他烧掉几封文书,才连夜带我出了城。
      朱轮华毂,碾过干燥的黄土。车角上的铜铃呤叮作响,马车走得并不快,只卷起了薄薄的沙尘。车内的一角置了个普通的樟木架子,架子上放着百花纹雕镂空的铜熏炉。那不过巴掌大的小熏炉上细致地镂了一百朵形态不一的牡丹花,一笔一笔溢出雍容的富贵。栈香与安息香从孔隙中袅袅而起,然后弥散,若云团,若轻絮,密密地织了一层薄网。
      是恒聿向来的奢华,连逃命也不例外。
      他问我想去哪里,我想了想,说,“漠北吧,去了大漠再一路南下。”我还是喜欢那个柳细风软的江南,那里有太多的丢失的东西要我去寻找。他摇头,“那战火肆虐的地方……我们还是直接南下吧。”
      落子无悔,我不想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又回到那个锦衣玉食的牢笼。
      我不再说话。
      起初,南下的路很顺畅。我也常常跑下车去路边凑点热闹。
      “天涯羁旅,记断肠南陌,回首西楼。许多时节,冷落了酒令诗筹。腰围似沈不耐春,鬓发如潘那更秋。无语细沉吟,心绪悠悠……”
      一曲《[仙吕]八声廿州》才起了个头。台上的伶人娇颜玉面,朱钗簪、宝髻偏,袖底盈香,眸光潋滟。歌喉细腻婉转,如落花敲响琴弦。[六么遍]还未唱完,我便被恒聿催回了车上。我说,“偏偏我忘了这曲子的[赚尾],才短短一曲你都不让我听完……”
      我也曾唱过,儿时偷拿了戏词,唱,“怀古,怀古。废兴两字,干戈几度。问当时富贵谁家?陈宫后主……”母妃的戏词多半是这样的,什么“残照底西风老树,据秦淮终是帝王都。爱山围水绕,龙盘虎踞。依稀睹,六朝风物……”也有“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春光负了,听戏之人安在哉?
      马车行远,依稀听得伶人的声音渐杳,“惊好梦儿几时寒雁,伴人愁的一点孤灯,照离情半窗残月。临歧执手,不忍分别。只待稳步蟾宫将仙桂折,到如今暮秋时节。他只待金榜名标,那里问玉箫声绝……”
      曲终人散。

      通缉的榜文已贴上城墙,只画了恒聿一个人的头像。我惴惴不安,恒聿却还是漠不关己的模样,骂画师把自己画得太丑。我偷偷转过身用手绢印了眼角。无论恒聿出于什么目的帮我,这份恩,已经超出了我的语言。
      寂寞深夜凉如水。只有秋叶摇摇欲坠的呻吟,如泣如诉。纵横交错的枝干撑起来,遮盖了平滑如深蓝锦缎似的的天幕,只余下四周刺骨入髓的黑。路并不陡,却十分长。蜿蜒似蛟龙盘旋在山间。秋风愈急,尖锐而凄厉地在耳边呼啸。
      寒风骤起,烛光摇曳。
      我跟在恒聿后面,他站在褪色的朱红大门前,理了理鬓角被吹乱的头发。举手欲扣门,原本弓着的手指骤然收紧,指间被死死地攥在手心里,细长的手骨将骨节撑出一片苍白。他脸色漠然。半晌,绷紧的手中传出骨骼错裂的声音,他方才松了手劲,轻轻扣门。
      烛影受惊乱窜,随后归于沉寂。

      珂萱兴冲冲地开了门,张了嘴正要喊,看到满脸狼狈的善见也是一愣。复了冷笑,侧身让两人进去。善见随两人经过前庭,阴冷的细风刀子一般切过来,生生似要剥离了骨与肉。她瑟缩了一下,又追上去。
      善见的江南没有萧索残败的秋天,没有干燥寒冷的冬天。只有斜风细雨,小桥流水,四季如画。后来她才子道,那些无处安身的凉意总是有法子温柔地渗进骨子里,那般蜿蜒缠绵。如同加了香料的鸠酒,明知是毒,却欲罢不能。
      珂萱为他们泡了茶,斜过善见一眼,说,“新的通缉下来了,加了郇道成的官印。”
      恒聿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红木桌子,叹息,“道成也来了啊……”他看了善见,见她低头吹拂盖碗里的浮茶,不辨悲喜。
      尔后珂萱安排了善见的客房,领她进去,低声狠道,“若是你再耍什么手段,我必不叫你好过!”
      三更已过,锦衾生凉。善见盯着承尘上紫檀木拼凑的八瓣花纹案,幽幽暗香熏得她睡意尽失。
      翌日,恒聿便带了善见匆匆离去,早日到达封地总是好的。才出了前庭便觉得风动草摇,听见山下的金戈铁马,才知道郇道成终于找到了这里。于是三人又慌忙退了回去。珂萱低声抱怨一句,带他们到大堂的一幅画前。并非什么名画,只有大朵的牡丹开得艳丽,深深浅浅的红,刺人眼。她将手掌贴在墙壁上摸索,突然用劲摁下去。善见听见石门訇然中开的声音,恍如野兽的低吼,沉闷而沧桑。
      三人走下石阶,随着沉重的洞门在身后关闭,四周的光线又渐柔亮了起来,十步一颗的夜明珠将细长的甬道照耀得如白天。说是一条密道,却极尽奢华。一块上好的波斯地毯铺在青砖之上,细看之下,竟是毫无接缝的一整块铺就而成,绣着复杂的花纹无限延伸下去。这样细致的波斯地毯,只一小块,就要上百个工人没日没夜地工作三个月才能赶制出来。据说前朝厉帝,生性暴虐,喜女色,命人半年之内绣成一块五丈长的毯子只为博皇后一笑,竟活活累死了几十个工人。还有密道中那重重叠叠的碧罗纱帐,轻盈如纱,细滑如锦,也是极难得的珍品。这些倒衬得这里不像是条逃生的密道,而是天界瑶池,富丽堂皇。
      就像是“凤栖宫”。“凤栖宫”乃前朝皇后的寝宫,以奢华闻名。据传帝后夜夜在此饮酒作乐,鼓瑟吹笙,置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灵帝甚至在饥荒之年下令重修“雎凤殿”,横征暴敛,导致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当是时,百姓私下有言“时日曷丧,予及汝皆亡!”
      善见跟在两人身后在甬道里蜿蜒前进。珂萱陡然停了下来,被夜明珠照得苍白的手掌抚过一块块凹凸不平的青砖,脸色茫然。半晌,终于在离珠台不远的一块普通的砖前停止了摸索。轻轻敲了两下,腐朽的铁锈味弥漫出古老的记忆,訇然现于眼前。
      那是一个宝蓝色的锦缎盒,珂萱拿在手上想了许久,终于不太情愿地交给善见。善见看了看恒聿,见他点头才伸手去接。珂萱嘱咐,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必开启。
      善见记住。

      叁

      镇子上很安宁,我三更的时候做了一个梦,道成骑在马上朝我伸出手,说:“宝钿,和我回去罢。”
      早晨的第一抹阳光投进来的时候,我打开门,看见官兵在客栈外围了一圈。他果真横刀立马,目光如炬,气宇轩昂:“公主,皇上让我来接您回宫。”
      这世上,只有恒聿是不忍心伤我那个人。

      我的回宫作为这场闹剧的终结,或者说这场闹剧本身就无疾而终。我没有再见恒聿,也打听不出什么。所有的人都在看戏,唯独父皇和母妃,只是叹气。我听不懂那两声叹息之下的感情,似乎是背道而驰。
      我依旧呆在永淑宫里听着尚仪们的唠叨,她们的模样相同的冷漠,似乎那件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她们根本就没有听说。
      冬渐深了,宫里的荷塘也只剩了枯萎的芙蕖,在寒风里摇摇欲坠。但只怕也多少人在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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