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应曲》湛泸承影

2、第一章（1） 落木萧萧送

　　初秋，津陵渡口一派繁华。津陵渡地处帝京，两岸地势平坦,水流平缓，岸上集镇街市倚着巷，巷又挨着河，呈现一个大大的井字型，往来客商云集交汇，各行各店甚是周全，呈现出除去皇城之外其他地方少见的兴盛，眼见金乌西坠时近黄昏，两岸的商贾旅人才渐渐稀疏几分。
　　岸边一处茶寮旁，辰玄负手而立，静静望着河中滔滔流水，一袭白衣被江风轻轻带起，更见清致。惧他一身贵气出尘，茶寮的小二利落地将一壶香片送至桌上，便忙不迭回避了。
　　风愈静，江头潮平，顺着水势放眼望去，万里河山在一片烟雾氤氲中，秀美如画。将眼前繁华尽收眼底，辰玄面上不带丝毫表情，只有眉头微微皱起——每年汛期，京宁运河总会决堤溃口水泛两岸，淹良田毁房舍，使沿河居民家破人亡，然而京宁运河贯通南北纠连九州，是明夏境内的第一水上要道，沿河贸易及物资交流都有着丰厚的利润，因此河岸夹道有不少百姓竟甘冒汛险亦不迁居，京宁中下游一带，每逢汛期都会有许多人因此丧生。
　　指尖无意识轻叩上木质桌面，辰玄微微出神，心中回转筹划。
　　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青衫身影，于水之湄款款临风，擎一斛酒高高举过头顶，又委身缓缓倾入江中。耳畔隐约传来茶寮小二的低声嘀咕：“巴巴的拿了一粒明珠来换酒，又不喝，还去倒在河里，这年头还真是什么怪人都有……”
　　拜祭？辰玄心念一动，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正缓步走回茶寮的青衫男子。
　　一身簇新的天青色衣衫，腰间挂的墨玉环佩随着他的脚步若隐若现，肤若凝脂瞳似点漆，举手投足间的温润将他显得愈发俊秀。
　　小二端着茶壶，有些贪婪地看着在另一张桌前撩襟坐定的那位男子，又偷偷向辰玄瞅了几眼，摇摇头咕哝了一句：“想我今天是走桃花运了，一天里撞见两个神仙，只可惜没有个神仙妹妹给我洗衣做饭暖被窝…”
　　辰玄向来不是多事的人，可是这次是个例外。略一沉吟，他径直走向那位男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入座的是辰玄，所以这场不请自来并不让人觉得突兀，青衫男子一手抚着白瓷酒杯，炯然直视辰玄，没有逼人之势，倒透出几分天真的慧睿。
　　辰玄取过酒壶，给对方和自己各斟一杯，唇角浅浅扬起，让人觉得他在笑：“公子临江祭酒，好像是在缅怀故人。”
　　“非亲非故，却是敬他一代英雄。”声音泠然，他眉梢一挑，飒爽睥睨尽呈眼底。
　　“哦？故去数年还有后人祭他，若是楚光道将军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了。”辰玄端过瓷杯，将酒郑重淋在地上，面上亦是一片肃穆之色。
　　“你？”那人悚然一惊，继而恢复如常，抿了一口辛辣劣酒，冷冷笑道：“——不错，我是在祭拜十几年前命丧于此的楚将军。——难道，不应该吗？”
　　辰玄默然无语，抬眼看向烟波浩渺的江面。
　　七年之前，上将军楚光道率军西征，灭西研、定川郡，立下赫赫战功，未曾料及，大军凯旋之日，在邺京等待他的不是加官进爵亦非封妻荫子，而是冰冷冷一副铁枷白惨惨一身囚衣。一道谕旨颁下，责他违抗圣命，不曾诛尽王室杀绝西研官员、兼有私自收编请降兵士，着凌迟处死，以示天威。楚光道手捧圣旨仰天长笑：“以我一死，换千百人生，痛快！痛快！”
　　京宁河畔刀刀见血、十日煎熬，威风凛凛一代名将终化成一副白骨，楚家至亲皆被生殉，其他族人男奴女娼，皆不得善终。
　　良久，他才淡淡一叹：“确是该好好祭奠一下楚将军！——公子高义，当真愧煞那些庙堂人！”
　　“我敬你！”他竟喜形于色，目光豁然澄亮，当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小二，再拿酒来！”
　　“两位公子，求二位别处转转……小店实在担待不起！”小二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我一家老小就指望这个茶馆糊口，您二位高义低义小的不懂，好歹别饶进小的去。”
　　素知邺京一带对楚光道的事仍是讳莫如深，辰玄也不与他为难，拂袖甩出小小一锭黄金：“送两坛酒到河边。”
　　落日熔金，他们二人在漫天西霞中盘膝端坐江边，各执泥坛，把酒临风，未成沉醉，其意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