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应曲》湛泸承影

1、楔子 月沉西天，

　　月沉西天，星辉清寒，村落笼在暗淡萧索中，偶有一两声鸡鸣犬吠遥遥传出，将山坳点缀得更加肃默。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闯入镇子，将那团静谧生生搅碎，很快，暗夜开始喧嚣起来，村民从睡梦中直直坠入现实，身强体壮的男丁被五花大绑后塞入装着木栅栏的牛车，布帛撕裂的声音与哭骂叫喊、浪笑淫声交杂在一起，熊熊火光跳动着，为这场噩梦推波助澜，安详恬宁瞬间被生离死别代替，小镇一时沦为地狱。

　　“快躲起来，官兵来抓丁了。”村镇深处的几户人家惊慌失措地四处躲藏，一个农夫眼见骑兵将到，慌忙掩上房门紧紧栓好，抱起床上睡眼惺忪的男孩，对妻子说：“从后窗逃，到山上躲躲！”说着转到内厢，一脚踹开木头窗棂，跳了出去。

　　丈身的枯草与身体摩擦，发出瘆瘆的窸窣声，身后的哭喊呵骂愈来愈近，终于他们身后逼过来马蹄声。

　　“啊！”长长鞭影在月光下一闪而过，农夫一声痛呼摔倒在地上，怀中的男孩也被甩了出去，重重跌在枯草上。

　　“孩子——”农妇顾不得丈夫，朝男孩奔了过去。小小男孩嘴巴瘪了瘪，一汪眼泪含在眸中，却未哭出声，两只小手撑着地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还没将孩子抱在怀中，农妇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一袭白影堪堪出现在了十丈以外，手中抱着的，正是那个男孩。

　　枯瘦的手指抚过男孩微微战栗的后背，那人徐徐一叹：“我只要这个孩子，别的事，我不管。”

　　“把孩子还给我！”农夫不顾一切地挣扎着扑向白衣男子，无奈被几个官兵死死按住，他一声悲吼，回头死死瞪着气焰熏天的兵士，眼中竟是滴出血来：“官与匪何异？官与匪何异？！”混乱中，他猛然抽出一名兵士的佩刀，拉出拼命的架势挥舞起来，按住他的兵士猝不及防，惨叫着被他砍翻在地，旁边的兵士转而拥上，顷刻间在他身上划出几道血痕。

　　“不要，不要…..”农妇跌坐在地上，声嘶力竭。

　　泠泠观望中，那人忽觉身边男孩挣扎起来，口中低声呜咽，似是说着什么，他捉住他稚嫩的臂：“不能去。”钳制之下，男孩放弃挣扎，踟蹰片刻，猛地抱住了那人的腿，小脸紧紧贴在上面，渐渐，那人觉得腿上点点湿濡。

　　缓慢而坚定地拉开他，那人依旧傲然立在原处：“他就要死了，救不了他，无论你，或者我。”

　　男孩转头望去，赫然一片殷红溅出，一把长刀迎着月光穿透了父亲的胸膛。

　　他看着父亲瞪圆双目未及出声便倒在地上。

　　风冷冽，空旷里似乎听得到利刃破开骨肉的声音，血在枯草上漫渍。

　　惨叫声裂，他悚然一抖，慢慢转过脸去，母亲在地上抽搐着，暗红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从她胸腹处的创口涌出，渐与父亲的血泊溶成一片。

　　他怔怔看着母亲慢慢停止抖动，看着父亲与母亲永恒地僵滞成了一个姿势。

　　泪水毫无意识地汹涌而下，像是早已不受控制，周身血液亦是冰凉。

　　那人缓缓蹲下身子与他平视：“你恨我吗？明明，我可以救他们。”

　　男孩不说话，眼底迸出清冷决绝的恨意。

　　将一块鹅黄色缎锦塞入男孩怀中，他与他寒意透骨的眸子对望：“你可以找我报仇，记住，我在邺京等你，记住，湛阳府，我叫君无煜——沿着那条路，千里之后，可以到达邺京。”他抬手一指山坡上那条小道，路尽头晨光微吐。

　　“邺京，湛阳府，君无煜。”男孩重复一遍，字字无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