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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 长风猎 ...

  •   长风猎猎,卷起黑色的战旗和黄色的砂砾,天空于是显得有些混沌,却仍可见一抹如血的残阳。
      这是锦错与牧然初次见面的战场。
      彼时她算着自己总共还有不到半年光景,于是快马加鞭的来到了塞北大漠,许久之前便听说了那里的日落很美,不去看看还是有些亏了的。
      可惜不凑巧,锦错到的时候,正逢边关开战,四处喊杀,遍地哀鸿白骨,风中都夹着浓的勾起她些许不好回忆的血腥气,任是什么好兴致也消磨没了。
      她正惋惜自己又蹉跎了半月时光,这下所剩日子更加寥寥无几,抬头便瞧见有人策马向她所在的方向赶来。锦错深知自己一个穿着一身白衣又撑伞的女子出现在这种堪称人间地狱的地方多半会令人误会,于是四处环顾一下后闪身躲在一块巨石之后蹲下,打算待人都走了再行离开。
      马蹄声渐响,锦错这才发现原是两队交战人马纠缠在一起,大概是一场战斗后的收尾。
      其中一队领头的将领看上去年轻的很,也就双十上下,大概是中原人。一身银甲勾勒出颀长匀称身材,可惜是背对着锦错,并看不见长相。她一向对相貌不甚在意,却也无端觉得这样一位小军爷应当是长得很让人顺眼的。但她猜对方定没有注意到沙堆后埋伏好的箭尖上闪着暗沉蓝光的弓箭手。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奈何许是前些年自己做过的卑鄙事太多,闹得现在看不惯别人行这种卑鄙之事。锦错低头想从这沤成血色的黄沙地战场上寻件趁手的暗器权当是再作冯妇重操旧业,可惜她又不能动作太大惹起别人注意,这着实是件苦差事。半晌她盯上了只正舔着石头上血迹的小蜥蜴,遂满意的提起它的尾巴,用十分标准的掷暗器的手法将其扔了出去,稳稳的落在其中一个弓箭手的鼻尖。那可怜的小家伙正被甩的头昏脑涨,有了着陆点后下意识的伸出被沙地磨砺的粗糙且锋利的爪子牢牢抓稳“地面”,于是更加可怜的一直认真埋伏的大家伙脸上无辜多了几个血洞,丢下手中弓箭仓惶蹦起。埋伏的队伍因这突发的情况顿时乱了阵脚,被士兵看见,一网打尽。
      银甲将士自是大获全胜。锦错见左右没自己什么事了,起身抖了抖衣袖上的灰便要悄悄离开。却不想那将领突然将目光转向她所在的方向,缓缓开口
      “姑娘此番帮了牧某大忙,牧某自是要好好答谢。只是不知姑娘芳名?”
      欢呼的士兵惊诧于自家将军的问话,更惊诧于巨石后脚步有些犹豫走出的虽被伞挡住看不清面容却也可见身姿绰约的女子,渐渐平息了喧闹。
      锦错于这特别的寂静中又向下压了压伞檐,皱了皱眉。她自认为藏得天衣无缝,除非那人早就注意到了伏兵,并看见了她扔的那只小蜥蜴。若是如此那她倒真是白费了许多力气,因为没有她的帮忙他也定能赢的轻松。
      刚欲开口回答,锦错却呕出一口血来,莫说那位将领,连她自己都是一惊。她怎么也不曾料到自己的身体已差到连稍稍用些力气就垮掉的颓唐地步。她苦笑,又怕吓住了人。许是身体体谅锦错此刻纠结心绪,在又吐了一大口血后,她便干脆彻底的晕了过去,人事不知。
      锦错是被生生的疼醒的。
      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有人用小锤子一寸寸的将她的骨头敲碎,但内里的骨髓却仍连在一起,藕断丝连,痛楚便无穷无尽。过去的半年中她曾无数次被这种痛折磨的想要一死了之,却又顾及未曾去过的南疆塞北,未曾见过的山山水水,未曾赎尽的深重血债,咬着牙硬是撑了下来。
      痛感退却后锦错有些脱力,头脑却异常清醒,她忆起是倒在了那位年轻将领面前,而看自己现在呆的地方,则更像是军队驻扎时的营房。
      没有给她什么胡乱猜测的时间,便有人撩起门帘走到她的床边。锦错抬头,微微愣了下神。这是个看上去极温和俊秀的男子,一身月白常服,倒更像是教书的夫子。
      锦错没见过他的长相,却知道这人就是那位银甲的将领,也该是那位银甲的将领。
      她看了看对方手里端着的药碗,没有客气就接过碗仰头一饮而下,左右这人没有什么害她的道理。
      然而药汤刚一入口,一股浓重的呛烟味道便在鼻翼间弥漫开来,弄得她连连咳嗽。
      那将领此时早已没有了战时的从容,有些慌乱的给她递水,待锦错顺过气来方才有些愧疚的开口
      “军中伤员太多,随行军医着实是分身乏术。这药是在下按方子煎的……可惜火生的差了些。本换了一身被熏了烟味的衣服怕呛到姑娘,却不想药中亦有烟味……还望姑娘不要怪罪”
      锦错看着这个明明收留了她又为她煎药,却好像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情而怕她气恼的人,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突然漫上她的心头。
      “怎么会呢”
      她垂下眼,熟稔的掩饰住自己翻涌的情绪,将药碗放在床边的小案上。
      “奴家谢谢这位军爷还来不及呢”
      那人听了她的话,方才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了些锦错初见他时的从容样子
      “姑娘客气了,在下牧然,姑娘直接称呼在下的名字就好”
      他的声音如同他这个人般温润,却又能字字叫锦错牢牢的记在心头。

      “现在想来,自那时我怕是就喜欢他了。”
      我注意到锦错忆起此处时连捧着茶杯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若不想说下去,便罢了吧”
      “无妨”
      她像没事人一样对我笑了笑,一瞬间的风情怕是以笑闻名的婴宁也要自惭形秽。可我却觉得胸口更加的闷。
      那是将死之人才会流露出的释然的笑。
      “这些事情不说与别人听,怕是要被奴家带进棺材了,终归是有些可惜的。”
      她垂下眼,我发现她很喜欢这个动作,想来应该是做杀手时留下的习惯。
      “奴家这一生,却也只有这须臾的几月才有些温度。许是我作恶太多,所以老天罚我在遇到至爱之人时,要受这求不得之苦吧。”
      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不知为何这话却始终回响在我脑中,似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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